許 斌
雨果是人們分外熟悉的法國著名作家,冉阿讓是其著名小說《悲慘世界》的主人公,一直照顧著姐姐家的七個孩子,有一年冬天,冉阿讓失業了,家里沒有一點面包,孩子餓了,于是冉阿讓打碎面包商店鋪的窗子,偷了一塊面包,卻被捉住了,又因為擁有獵槍,被判了五年刑。服刑中,冉阿讓數次逃獄,被多次加刑,最終坐了十九年牢。
雨果無疑是同情冉阿讓的,但雨果卻沒有過多地指責法律本身,而只是悲哀地說:“在我們的文明里,有許多令人寒心的時刻,那就是刑法令人陷入絕境的時刻。”說刑法令人陷入絕境,那是因為,如果不判冉阿讓的刑,那么,另一重社會底線,即公民的合法財產權就無法維護。總不能說,冉阿讓失業了,家里有七個孩子需要供養,便因此擁有了隨意盜竊其他人合法財產的權利吧。也就是說,使得冉阿讓與法律不同時陷入絕境的關鍵在于更好的制度安排,使得他在失業的時候能夠得到基本的人道救濟,至少能免于饑餓、免于寒冷,于是他就不必為了與生俱來的基本生存權利去盜竊。在此前提下,如果他還去偷,就應該被處罰、被判刑。于是道德與法律才得以重疊。《悲慘世界》之所以悲慘,并不在于法律如何嚴厲,而在于嚴厲的同時,整個社會沒有保障公民免于饑餓、免于寒冷的基本權利。
近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剛剛明確了五種情形依法不起訴,其中包括:因生活無著偶然實施盜竊等對人身危害不大的輕微犯罪。便令人聯想到冉阿讓所面臨的絕境,站在生活無著者的角度上,似乎顯得很溫情、很人道,然而站在被盜竊者的角度上,卻是相當于承認,在特殊情況下,盜竊有理、盜竊無罪。而且,誰能保證,被盜竊者的生活境況一定很好呢?譬如,被盜竊的正是被盜竊者辛苦借來準備用于將親人送往醫院的救命錢怎么辦,類似規定會陷入在法理上不通、在人道上也不通的窘境。(《法制日報》)
法律本身只是整個社會制度的一個組成部分。起著維護社會秩序的作用,卻不太可能獨立解決整個社會制度不盡合理所制造出來的種種弊端。剛性法律最終能具備道德上的合理性,也有賴于整個社會制度的不同組成部分交相作用,最終營造出秉公執法的氛圍,使得人們對于法律的信仰不致因為其道德合理性的喪失而坍塌。
最高檢的通告中強調生活無著,那么,什么是生活無著,是最基本的生存保障無著還是相對高級的享受型生活標準無著呢?如果是后者,幾乎等于說,超過半數以上的中國人擁有盜竊而不被起訴的特權。然而很明顯,在中國,具體所指應該是前者,做出這樣的判斷很令人難堪,因為人類社會正在離叢林越來越遠,因為人類社會越來越懂得扶助弱小,保障任何人有與生俱來的免于匱乏、免于恐懼的權利。盡管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內越來越強烈地反對以北歐為代表的福利極端化的社會運行模式,那樣搞,遲早會引發經濟災難,然而,幾乎所有人都認定:社會必須給予任何人與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相適應的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以我國目前的經濟實力,這是不難做到的,也是完全應該做到的。當生活無著成為概率極小極小且極容易得到解決的事件時,免于起訴的規定便無需存在。反之,當整個社會上存在人數龐大的生活無著群體,當法律被迫放棄剛性尋求片面的道德合理性之時,其整體意義上的道德合理性。其法理上的嚴肅嚴謹將同時被大幅度破壞,這種危害性是無法估量的。做一個極端的延伸,如果上述規定合理合法,沒有結婚且找不到對象的人實施對他人的性侵犯可不可以同樣享受免于起訴的待遇?
冉阿讓是否應該被判刑?其實要先問一問冉阿讓為什么會觸犯法律,在其他情況下,是否也一定會觸犯法律。正如在面對最高檢的上述規定時。整個國家不妨先問一問,在現代文明理念日漸深入人心之際,在經濟高速發達之時,為什么還會存在大量缺乏最基本生活保障的生活無著者,應不應該幫助他們,怎樣幫助他們,使得他們不致因為生活無著而去盜竊。如果連這個問題都解決不了,無論怎樣的細節處理方式都不可能讓法律的存在符合道德準則,都不能體現出法律存在的必要性。二百年前的法國就沒能解決這一個問題,所以,在《悲慘世界》中,正直的警察沙威選擇了自殺,因為他感覺不到社會存在、法律存在的意義了。
1935年,時任紐約市長的拉古迪亞在貧民區法庭旁聽一起類似的面包盜竊案。因為孫子兩天沒吃東西,祖母去盜竊面包,法官無奈地說:“我必須秉公辦事,你可以選擇十美元的罰款,或者是十天的拘役。”審判結束后,拉古迪亞從旁聽席站起身來,脫下帽子,往里面放進十美元,然后面向旁聽席上的其他人說:“現在,請每個人交出五十美分的罰金,這是我們為我們的冷漠所付的費用,以處罰我們生活在一個要老祖母去偷面包來喂養孫子的城市與區域。”拉古迪亞并沒有指責法律與法官,因為不道德、不公正的絕不是法律與法官。
[選自2007年8月17日《中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