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洪波
蘭州的新聞,打工少年在黃河溺水,上千人圍觀,筏子客不斷講價,四名市民下水施救遭起哄嘲笑。
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很多次,只是這一次特定地出現在蘭州而已。這其實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所遭遇的人心冷漠的一個非典型性畫面,類似的事情今后還會發生在別的地方,不同的或許只在于圍觀者的數量有多有少。
很多人會說:“這些無恥的看客!”但我想,現在已經不是看客的時代了,參與精神已經確立起來,圍觀已不再麻木,它正在變成一種立于安穩之地的娛樂活動。溺水或者跳樓的現場,就是一個臨時的娛樂中心,圍觀者的情感反映可以是這樣,也可以是那樣,如同觀看一場晚會,觀眾可能掌聲雷動,也可能倒彩入云,無改于那是一種觀看行為。
所以,上千人圍觀的現場,是起哄嘲笑,還是引頸關注,區別也不算很大。溺水者如何,是這臺晚會的懸念,如同一部影片一開頭就設定了引人入勝的“機關”。而真正出現在一次死亡事件中的人,只是溺水者、組織施救的警察、水中打撈的筏子客、下水的四個市民,水的界線就是舞臺與觀眾席的界線。一邊是真實的死亡現場,一邊是觀看娛樂節目的圍觀者,這形成了局中與局外的不對稱狀態。
請回想一下馬加爵和邱興華的殺人事件曾經引起怎樣的效應。沒有人到達現場,親眼目睹血腥的殘殺過程。傳播機構則人為制造了一次次興奮,殺人現場復原、殺人情景再現、追捕所帶來的懸念、落網后記者與殺人者幾近榮幸的“面對面”接觸、殺人者的心曲一再披露,刀下鬼在媒體上消失……這些都是娛樂事件所具備的特征。
確實有某種力量,可以將人變成單子化存在的生物。這種力量使人嚴格地劃分了自己與他人。單子化的人是保險的,他們知道自己的渺小,深知自己并非社會的主人,社會其實并不存在,那只是一個身體存在的空間。人與人的聯系、共同感容易增添力量,所以它已經被有意無意地消除了。這樣,冷漠也好,熱誠也好,開始成為娛樂性的情感。而娛樂是被鼓勵的,無所不在的娛樂,既寓意精神生活的豐富,又令人放心地填充了每個人的時間、消耗了每個人的精力。
現在,感人的事跡,會在劇院里演講,會在電視里炒作。然而,那同樣只是二種娛樂形式,請準備好手絹,在被感動的時候擦一擦眼淚,這樣的鏡頭會被捕捉到的。生活與觀賞的距離在什么地方呢,哪怕一個真實的動人場景也已經在演講和擦淚的互動之中變成了類似于真人秀的節目。生活與娛樂已經融為一體,生活就是娛樂,娛樂就是生活。
社會已經變成了劇院,每個人只感覺到自己的真實存在,而其他人都不過是被自己觀看的劇目。因為據說愛是虛妄而抽象的,據說人際關系乃是相互的謀略,據說人生需要的是成功的策劃而非真切的生活,據說……所以,人們已經被成功地導入了“非利益相關”則不必去體察和表達什么的正軌。何況社會的上等人群在不斷示范著超乎尋常的理性的瘋狂,使推己及人顯得荒謬無比。
冷漠是必然發生的,因為我們所需要的并非守望相助。守望相助,欺侮一個人如同欺侮了所有人,那么管理工作將多么困難。只有單子化的人,內心里備覺孤獨和無望,才能時時提醒自己去聽命服從,而為了調劑生活的無味與無望,娛樂的閘門已經開放了。既要人成為互不關聯的單子,又要他有守望相助的熱誠;既要他不為“非利益相關”的他人主張什么權利,又要他去施行助人的義勇,天底下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
[選自2007年7月18日《搜孤·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