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活在一個數字迷信時代。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數字指引我們走完一生:考試分數、商品有效率、GDP辛旨標、死亡率、火葬指標……這類與人們生活密切相關的數字,大多有一個共同特征:越高越好。
但有時候也會出現相反情形,例如4月21日有兩條新聞就告訴人們,一百分不是一個好成績,“一百以下”,才是政治能力的有效分數——“北京提出今年將鐵路事故死亡人數控制在一百人以內”(4月21日《北京晨報》)的舉措表明,分數越低越好;“衛生部擬規定化妝品不得宣傳有效率達100%”(4月21日《北京娛樂信報》)的設想,也是把一百當成了可恥的數字。
兩個不同指標所顯示的象征意義并不難理解——前者是尊重生命,減少死亡;后者是尊重消費者,避免虛假宣傳的誤導。
剖析“數字政治”背后的職責因素,我們會發現,理想主義的決策常常會與公眾的期待背道而馳?!八劳鲋笜恕迸c“化妝品有效率”事實上就很容易讓職能部門本身也陷入數字陷阱,從而對數字以外的問題視而不見。例如:一百條人命的控制線??赡軙屄毮懿块T對死亡九十九人而慶幸不已;100%有效率的控制線。也可能會導致化妝品宣傳出現99.999……%之類的牛角尖數字。更重要的是,這樣的量化標準也可能導致職能部門在控制“零死亡”與根治劣質化妝品等“創造最優”方面喪失動力。
“死亡指標”一度被人描述為“預約死亡”,其背后所隱含的憂慮當然不是多余的。自從去年國家安監總局出臺煤礦事故“死亡控制指標”以來,一些地方部門也開始仿效。通常來說,職能部門在制定這個指標時不大會與自己為難,他們必須保證這個數字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從這個意義來看,“一百以下”這個數字本來還可以更低些。但無論怎么看,“死亡指標”都是殘酷的。任何一條生命的逝去,都足以令其親友悲痛不已,但是對于控制住“死亡指標”的職能部門來說,卻會沾沾自喜。有“舊聞”為證:“云南省安監局廣發手機短信,稱去年圓滿完成指標,全省死亡人數三千五百七十八人,比國務院指標低二百七十一人”(1月18日《都市時報》)??纯矗荒晁懒巳灏倨呤巳?,在云南安監局有關人士的眼中卻是“圓滿完成指標”。究竟是他們用詞不當,還是“圓滿”這個詞另有深意?
將生產任務、經濟指標用作建設效率的參考,自然是有益的,但政府常常將這些數字用作官員晉升的參考。“數字出官”現象下的“官出數字”常常因此而亂套。河南柘城縣慈圣鎮火葬有指標,每村每千人必須火葬六人;北京某社區民警破案有指標,每月完成十三宗:抓兩只“雞”(賣淫女)、五只狗(無證犬)、六個人(違法亂紀分子)。發展到現在,死亡也有指標了。
九十九個在死亡控制線之內的人與所有活著的人,生命沒有區別。但如果九十九個人死去了。安全責任部門就可以免責,這如何體現對生命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不能以指標來量化,如果一定需要,這個數字應當是零。零死亡也許很難,但難度不是漠視生命的理由,也不是遙不可及的目標。以死亡率最高的煤礦業為例,十九世紀六十年代,英國每年每二百名礦工中死亡一人;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每一千人中死一人;到了二十一世紀,死亡率年年都是零。有著二百年歷史的美國杜邦公司,其工作環境被職工認為比家里還安全,該公司以苛刻的安全守則要求員工,不得做任何沒安全把握的事情。嚴格的保障措施下,這個公司所有安全目標都是零:零傷害、零職業病、零事故。
可見,漂亮的數字雖然可以出政績,但也容易蒙住自己的雙眼。既然死亡可以控制,何不讓所有的生命都有保障,這才是真正的尊重生命;既然化妝品有效率沒達到100%,何不要求他們達到100%而不是禁止他們達到,這才是真正的尊重消費者。
[原載2007年4月23日《信息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