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孩子的父親回憶,幾年中,孩子的幾位班主任都找到他,問了同樣的問題:你的孩子為什么要那樣笑!這父親很驚奇:這有什么不合適嗎?
教師們提出疑問:第一,為什么他的笑聲比別人大,太突出、太突然,帶頭破壞班里的秩序;第二,為什么他的笑有影響力,搞得其他的學生跟著笑,削弱了教師的尊嚴感;第三,雖然他不是無理取鬧,但終究是個孩子,有什么事情值得那么大聲地笑?教師果斷地說:根本沒有!放聲大笑是錯誤的!他們的結束語大致相同:要改掉這種大笑的習慣,否則不能進步。
那父親矛盾著,始終不能明白他兒子的笑是不是帶有破壞性毒素。
我理解這種事情,教師們并沒有說不允許笑。笑,是可以的。但是,大笑很危險,因為到了臨界狀態,必須有值得大笑的理由。這理由往往是成年人尺度之下的理由,而放聲大笑是不可以的。放聲等于放肆、無顧忌、破壞秩序。我們中國學校培養出來的學生,他的最佳表情是彬彬微笑,有節制地藏起來笑。學校要扭轉每一個孩子身體里的自然。
洪水正在高漲,人們跪滿了山坡去祈求。發亮的大水,已經淹沒了村莊里的屋頂,那水會聽信那些語無倫次的嘴唇嗎?一會兒,洪水決了堤壩,山泥涌動,所有的人都說這是水的錯!可是,自然的東西能以對或者錯來區分嗎?對和錯,是由人創造的人的標準,不是水的標準。教師們說的正是教師的標準,而違背了孩子的標準。
孩子的錯誤在于“放聲”,如果他們是水,也是最年輕的水,他還沒有自我約束。
一個學生進入校門,面對他的是“禁止喧嘩”的招牌。他知道要收住聲音,啞巴一樣向前走。那個收攏的“度”不是很容易掌握的,必須經過許多年的揣度試驗。按一個孩子本身的天性,在幼兒園、小學、中學到大學,被管理了二十年之后,早已經反反復復地失聲了。他們只會像蚊子一樣,嚶嚶地談吐,像蜻蜓,生滿了復眼向外界察言觀色,似乎他們生下來已經是鑄成了大錯誤。
這樣的孩子可以是另外一些人們的,但是,他們不可以是我們的。
批評學校是不好的,它有權威又有傳統,像任何千斤頂也挪不動的巨大石頭。我們轉過身,背對著學校向孩子說話,必須明確無誤地告訴他:放聲大笑沒有什么錯誤。
【選自王小妮著《一直向北》時代文藝出版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