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來自上帝的悲憫撫摩

張江南

導演運用一個長鏡頭展示“嗅覺”，攝影機如行云流水般引領觀眾在萬物中穿行，那一瞬間萬物仿佛都被賦予了靈性，即使是冰冷的石頭都開始躍動起生命的旋律

德國導演湯姆?蒂克威曾憑一部強烈后現代敘事風格的電影《疾走羅拉》紅遍全球，一度被譽為新德國電影的救星，被無數電影青年奉為偶像。一晃十年，這位影壇的紅人卻再沒有給出任何驚喜，他隨后執導的《公主與戰士》《天堂》皆有負萬千期待。但在對其已無任何期待之時，品聞他耗巨資精雕細琢的新作《香水：一個謀殺犯的故事》，竟體味出匠心與韻味。

影片故事來源于德國作家創作的同名暢銷小說：一個寓言性十足的犯罪故事。出生貧賤、茍活于世的青年格雷諾耶，具有超人的敏銳嗅覺，但天賦稟異的他卻逃不出悲劇的宿命，在追求愛與自我的道路上迷失，乃至殺人。

棄嬰、天才、美女、香水、連環謀殺，原著極具傳奇色彩的故事基礎，令影片在戲劇性上具備了得天獨厚的優勢。畫面或陰暗、齷齪似地獄，或美輪美奐如天堂；情節上則不僅有香艷和血腥元素點綴，更有萬人集體縱欲合歡的場面，這樣的影片對于觀眾來說，無疑是一場奢侈的視覺盛宴。

蛻去傳奇與刺激的外衣，影片內核是一個以現代理念與價值觀為基礎編織的哲理故事。格雷諾耶能辨識萬物氣味，自己卻無味道，生理上的“匱乏”形象地隱喻了其無父無母、無家、無地位、無文化、無錢財乃至無道德等一系列境遇，同時也映射出注定其悲劇宿命的殘缺內心。偏執地追求愛情，乃至不擇手段殺人取味，也成為其尋找自我的絕徑。他是天使與魔鬼的結合體，純潔透明卻又置道德、倫理于不顧。主人公人性深處極大的爭議性賦予了這部拍攝手法稍偏商業的大制作影片一個高貴的精神內質。從這方面說，本片在形式與內容上做到了兩翼齊飛，完美平衡，堪與英國導演邁克?雷問鼎威尼斯金獅獎的爭議題材影片《維拉?德雷克》相媲美。

影片敘事上并沒有延續導演玩轉電影時空和結構的后現代手法，而是地道的經典敘事，但蒂克威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仍令影片顯出字字珠璣的一流品質：主人公出生即被遺棄于骯臟、齷齪充滿腐敗味道的魚市，狗蛆搶食腐物的不堪場景隱喻了影片弱肉強食的社會背景。而對“嗅覺”的視覺展示，導演則運用一個長鏡頭，在特技手段的幫助下，攝影機如行云流水般引領觀眾在萬物中穿行，品味識人生，那一瞬間我們可以感覺到萬物都被賦予了靈性，即使是冰冷的石頭都開始躍動起生命的旋律。格雷諾耶宛如上帝之子，與天地萬物同在，這讓我想到伊朗導演馬基德的電影《天堂的顏色》，該片中的盲童于黑暗中聆聽風的聲音，嗅食田野花香的場景固然精彩，但論視覺震撼力似乎還是遜于此。

片中利用油脂離析法提煉味道的手法來殺人，也是我見過最有想象力、最美妙、最浪漫同時也是最殘酷的殺人方式之一。而最令人震驚和難忘的，是片尾行刑時劇情的奇跡般逆轉——主人公手帕飄搖，香水揮灑芬芳，人間至香之味頓時令眾生顛倒，意亂情迷，這場戲帶給觀眾的震撼力比起庫布里克作品《大開眼界》里駭人聽聞的性派對場面更勝一籌，因為起死回生的“神跡”傳達出了一份慰藉，一份感動，還有來自上帝的悲憫的溫情撫摩。

以“香水”作餌，美女作料，不僅令影片做到真正意義上的色香味俱全，而且也清晰地勾勒出主人公格雷諾耶的心路曲線。正是如此，觀眾在被故事吸引的同時，亦將為并不自知的悲劇主人公的人性掙扎而觸動。透過天才的鼻子及其內心的電波軌跡，我們感同身受地體會著他身上凸現的壓抑與不平。當香味散盡，格雷諾耶被眾人于熱愛的瘋狂中分噬，那一瞬間觀眾將隨他一起涅。他已找尋到心靈的歸宿，上到天堂，而導演湯姆?蒂克威亦因此重振聲譽，可是劇終人散，在“經歷”過這一切苦難之后重回現實的我們該何去何從呢？香水沒有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