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福明：再也不想摔摔打打

陳園園

她是幸運的，懵懂中就走到了運動生涯的最頂峰，國家對奧運冠軍的重視和鼓勵，使她實現了一名運動員的全部渴望，也因此預定下自己將來的人生軌跡

4月29日，重拾國家柔道隊主教練教鞭的劉永福帶著20多名弟子從沈陽出發前往天津，和國家隊匯合，為備戰2008北京奧運會進行集訓。隨行弟子中有復出的老將袁華，卻沒有了孫福明。

此時的孫福明已經是遼寧省柔道隊的領隊，工作是負責日常的一些行政事務。孫福明說，十運會之后她就不練了，做領隊是因為她一點也不想做教練，在遼寧省運動技術學院的柔道館里拼搏了17年，她太累了。

奧運冠軍懵懂中登上塔尖

中國奧運歷史上第一個柔道冠軍，是1992年在巴塞羅那由莊曉巖獲得的。不過，在之后的十幾年中，成為中國柔道符號性人物，卻在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上一舉成名的孫福明。從那年起，奧運冠軍的光環為毫無準備的孫福明鋪下了她今后人生的所有軌跡。掌聲、獎金、房子、職位……以及那個無法抹去的“污點”。

15歲起，孫福明開始跟著劉永福練柔道，從此便扎根在遼寧省柔道隊所在的遼寧省體育職業學院。1995年，21歲的孫福明入選國家隊，隨即獲得全國女子柔道冠軍賽無差別級冠軍，又在日本千葉舉行的柔道世界錦標賽中，獲女子無差別級亞軍，并順利拿到了亞特蘭大奧運會的入場券。

1996年第26屆奧運會女子柔道72公斤以上級比賽中，她同樣干凈利索地戰勝了高出她半頭、有“黑鐵塔”之稱的古巴選手羅德里格斯，奪得金牌。這也是中國體育代表團在亞特蘭大奪得的首金。在領獎臺上，愛哭的她又忍不住掉下眼淚。

如今，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孫福明說自己“去之前沒有任何的想法，就是覺得天方夜譚一樣，覺得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在她心里始終秉持著劉永福一貫的教導：“只要練好了，你就能拿冠軍。”

跟著教練匆匆來去，她對于亞特蘭大幾乎沒有留下什么印象，但在這個福地，她得到了人生最大的收獲。

回國之后，江澤民接見她的照片被掛在了體院門外，她成了遼寧省體育職業學院的明星。除了領獎金、漲工資、住單身宿舍、吃奧運冠軍灶這些各省都有的獎勵之外，孫福明還在學院旁邊的“冠軍樓”里排上了號。

1988年，省里為表彰遼寧籍的世界冠軍，在學院旁邊蓋起了一座4門7層能容納60多戶人家的小樓。從那時起，學院里所有的運動員都夢想著能在這所“冠軍樓”里擁有一間小屋。許多退役的前輩們沒有這個資格，但年輕的孫福明是奧運冠軍，她當之無愧。

突如其來的利益和名望，讓這個樸實的東北姑娘興奮不已。一不留神，懵懂中的她爬到了中國體育運動員金字塔的頂尖，擁有了一個國家給予這個位置運動員所有的榮耀和利益。

憨憨孫福明

“我的一切都是教練逼出來的，不是我自己要去做的，因為我這個人思想很懶惰，沒有心計，從來都不會想要爭個第一。”孫福明用濃濃東北味的普通話向記者講述著她的性格，這句話也是采訪中她少有的幾個長句子之一。

孫福明的老家在遼寧鐵嶺，這個并不大的城市，因為趙本山和《劉老根》被人熟識。她出生于鐵嶺市西豐縣郊區的一個農民家庭，13歲被選入市體校，開始了體育之路。這期間她學過鉛球、舉重，后來改練柔道。9個月后，進入遼寧省體校柔道隊，師承劉永福，住集體宿舍、吃大食堂，正式進入有萬千人投身的“金字塔”的底座，開始為成為最后一或兩位的幸運者而奉上所有青春。

遼寧女子柔道隊的訓練是全國聞名的，每天早晨、上午、下午、晚上練4遍。劉永福管這叫“少食多餐”。在女柔的訓練館里，孫福明每天和一百多名柔道運動員摔打著，無數次舉起放下120公斤重的沙袋，每天的訓練總時長不少于8小時。

孫福明有著東北人特有的爽透性格，這和她健壯的身板相得益彰，說話很大聲，笑得也很大聲，連哭也透著一種豪爽勁兒。孫福明愛哭，訓練累了，她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隊友們一勸，立刻就破涕為笑，和姐妹們打打鬧鬧，“沒一會兒就全忘了”。

孫為人老實，所以她在訓練中從不偷懶，劉教練說做多少下，她一定咬牙做完才會休息。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在封閉的體院里，孫福明對教練言聽計從，“他就跟我父親一樣”，教練的話，成了她心中自我言行的衡量標準。孫福明的丈夫也是劉永福“包辦”介紹的，后來劉又做了他們的證婚人。

在院里生活了十幾年，孫福明對這樣看似單調乏味的生活已經適應，并且很依賴。她說每次去北京集訓一段時間，都想著趕緊回到大院里。

奧運冠軍的現實問題

成為奧運冠軍之后，孫福明對記者說，當時外界的一切都在變，但她的心態沒有變。成了隊里的帶頭人，每天的訓練只能更加刻苦。四年之后的悉尼奧運會成了她最大的目標。

當時，同門師妹袁華是孫福明在這一級別上的最大對手。按照規定，一個國家在每個級別上只能派一名選手參賽。由于傷病的原因，老將孫福明在悉尼奧運選拔中黯然落選，在國家隊，為袁華做起了陪練。

此后，孫福明曾多次萌生退意。最早是在2001年九運會時，27歲的孫福明在為遼寧隊贏得了一枚女子柔道78公斤以上級的金牌后，向組織上表達了退役的意愿，但這種想法很快被撲滅：“最后還是沒退成，因為組織需要，覺得我還有能力。”

組織上不肯放行，孫福明也想試試自己的實力，只能捱著。2003年大阪世錦賽，年近30歲的孫福明有回勇勢頭，決賽僅用了2分35秒，就以“一本”的絕對優勢擊敗奪標熱門日本選手田真希。

勝利點燃了老將再次沖擊雅典的信心，賽前，孫福明這塊“板上釘釘”的金牌已經被記到了中國隊的賬上。劉永福也是個豪爽人，從不給自己留后路，赴雅典前，多次對媒體夸下海口：“孫福明這枚金牌定奪。” 孫福明對自己的實力也非常自信，聽著教練的保證，微笑著站立一旁。

時隔八年，再次參加奧運會，孫福明坦言：“心態上發生了一些變化。知道了金錢、榮譽是怎么回事。”一年前，為了結婚分房子的事情，老實的孫福明第一次向領導發難，一封辭職信催來了25萬元的世界冠軍住房補助，用這些錢，她購得了117平方米的新房。生活的現實壓力，讓為人簡單的孫福明開始做一些實際的考慮。

據說，去雅典之前，領導曾許諾她：只要拿冠軍，學院副院長的職務就是她的。和熱門項目的冠軍不同，田亮的一個奧運冠軍，可以帶來1000萬的收入，其潛在商業價值不可估量。但像柔道、摔跤這樣項目的冠軍運動員，主要的收入還是國家和省里的那點獎金。背著多重壓力，30歲的孫福明只能拼了。

競技體育不能預定結果，半決賽中的“一不留神”讓孫福明的最后一次奧運之旅成了永久的遺憾。據沈陽當地媒體報道，比賽當天晚上，孫福明家鄉的體育局，還特意把孫福明的父母從鄉下接到體育局專設的會場觀看電視直播，孫福明半決賽失利，體育局的官員們個個臉色鐵青。

副院長的事也從此沒人再提起。

沒有句點的告別

雅典奧運之后是全運會，幾乎所有的奧運冠軍，都會陣容齊整地出現在全運會上。雅典之后，孫福明一直憋著一股氣，要在十運會為自己正名。

2005年全運會女子78公斤以上級決賽之前，孫福明還坐在榻榻米上，從容地和記者們聊天，說要以十運會冠軍給自己的運動生涯結尾。大家對此都深信不疑，孫福明一路殺入決賽，都是一本制敵，這位老將的精彩謝幕成了本場的最大看點。

幾小時之后決賽開始，奧運冠軍孫福明一出場，就引來體育場內一陣歡呼。對手是自己的小師妹，“交流”到解放軍隊的閆思睿。比賽一開始，兩人都縮手縮腳，很快被判消極比賽暫停。此時孫福明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站在場邊的教練，劉永福朝她做了一個向下的手勢，就是這個神秘的手勢決定了比賽的勝負。借著閆在她肩頭輕輕一推的力量，這名老將順勢乖乖地倒在了地上，以這種四腳朝天的姿勢結束了自己17年的運動生涯。

決賽就這樣在不到30秒內結束，在場的記者和觀眾們目瞪口呆。走下場的孫福明淚流滿面，在媒體的裹挾中，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時間可以淡漠一切，我現在惟一的感覺是對不起觀眾！”劉永福則被蜂擁的記者們激怒：“是我叫讓的，我是教練我負責，我讓金牌我愿意！”

隨后在接受采訪時，憨厚的孫福明恢復了平靜：“畢竟金牌還是留在了遼寧，我和閆思睿是隊友，金牌誰拿都一樣。”

此后幾天，孫福明身陷媒體包圍，經受著從未有過的輿論壓力。面對所有的記者，她始終在重復著“誰拿都一樣”，這句話像是說給記者們的最后答案，更像是在寬慰自己告別的遺憾。

時間可以淡漠很多，但“假摔”的污點卻沒有辦法從她完美的運動生涯中抹去。

現在，再回憶起那段經歷，大大咧咧的孫福明已經非常坦然了：“我的心比較大，不會把事情看得特別重。劉教練跟我說的時候，就覺得沒有畫一個圓滿的句號，但是還是得去做，雖然不公平。”

媒體們在體育道德上的爭論，并沒有太多影響孫福明的想法：“我不認為是什么樣的事件，很正常，之前我們也都做過，只是現在媒體炒作，趕到那個份上了。通過這件事，讓更多的人知道了孫福明、知道了假摔，沒有什么，我覺得是好事。”

十運會后，孫福明徹底退役，搬出了集體宿舍。去年年底，在遼寧體院謀到了領隊一職。退役之后，自稱性格慵懶的她要過順其自然的生活。“過一天算一天，沒有什么特別的規劃，也不想去規劃。”孫福明說自己很享受現在的生活，每天的必修課是去健身房塑身減肥，再也不用摔摔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