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姜欽峰

她與新中國同齡，下放知青。

在那個祖國山河一片紅的年代里，她卻是黑色的。那年她才17歲，一向受人敬重的父親忽然成了“反動學術權威”，被關進了牛棚，母親含恨自盡，而她自然也成了人人唾棄的“狗崽子”。她的家，還有她的人生，一夜間變得風雨飄搖。她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么，可是她對未來的一腔豪情絲毫未減，她迫切地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加入時代的洪流。她和父親劃清了界限，義無反顧，又主動請求“去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一列滿載的火車，把她的夢想和追求一起帶到了北大荒。起初，她滿腔熱情，堅信自己會大有作為。在北大荒那片廣闊的天地間，她夜以繼日地戰天斗地，不斷深刻地自我反省，真誠希望用勞動來洗清自己的“罪過”。然而，她沒有想到，所有的付出并沒有為她贏得信任。出身，依然像個幽靈般如影隨形，糾纏不放，壓得她不見天日。

就在她絕望之際，一場森林大火突如其來，熊熊大火燒紅了半邊天，她毫不畏懼，反而感到一陣興奮，改變命運的機會來了！她不顧一切地沖進火海，像一只義無反顧的飛蛾，嘴里還高喊著口號：“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大火炙熱，烤著她的每一寸肌膚，撕心裂肺一般，她竟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感，也許只有肉體上的痛苦才能減輕心靈的壓抑。火借風勢，越燒越大，并沒有因為人們的撲救而低下狂妄的頭顱，她的叫喊聲卻漸弱……

三天后，大火自然熄滅，而她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她強忍著疼痛，一聲不吭，以此告訴所有人，她是堅強的。

她如愿以償，終于可以重返大家庭，領導認為她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并破例批準她加入了共青團。她為此付出的代價是，臉上多出了一道道奇形怪狀的疤痕，當別人替她惋惜時，她不以為然，覺得值。

十幾年后，她回到了城市，因為面目全非，昔日好友已經認不出她了。當她自報姓名時，好友不禁為她流淚，說，你傻啊！她還是強忍著不哭，告訴自己要堅強。她成了一家工廠的女工，先后做了十幾次整容手術，可是當年那張姣好的面容已經變成了永遠的回憶，愛情、婚姻、家庭，于她已成奢望。

一年前，她又被查出患有子宮肌瘤，手術很成功，命是保住了，可是子宮被切除，她想做母親的夢想被徹底終結。青春不再，容顏已逝，夢想破滅，她忽然間大徹大悟，原來青春不過是一場噩夢，這輩子真的白活了！

帶著一股莫名的眷戀，她不顧一切地踏上了去北大荒的列車。故地重游，當她重新踏上北大荒這片土地時，胸中抑制不住百感交集，多少回，曾在夢里神游至此，醒來時卻總是淚濕枕巾。斗轉星移，物是人非，正是這片土地，曾經承載了她青春的夢想，卻又帶給她一生的傷痛。

她走進一家小旅館，拿出身份證登記住宿，前臺是個熱情的姑娘，一如她當年那般青春洋溢。姑娘看完身份證，又盯著她的臉看了看，忽然興奮了，阿姨，我認識你，你就是當年那個英勇救火的女知青！不經意間，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忽然被撩動了，她不禁心頭一顫，隨即搖頭，不可能啊，那場大火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而眼前的小姑娘不過二十上下。只是，她的臉上已有了淡淡的笑容，說，那時你還沒出生呢？姑娘說，是我父母告訴我的，這里的人一直在談起你呢。

熱淚，瞬間飛濺了臉頰，隨之流逝的，還有胸中囤積了三十幾年的苦悶。自那場大火過后，她從沒流過一滴眼淚，這次她不想再偽裝堅強，因為她已明白，自己這輩子沒有白活，值啊！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次旅行。是啊，幾十年后的千里之外，竟還有那么多陌生人惦記著你，于茫茫人海之中一眼認出你，人這一輩子，還有什么可遺憾的？

（歸雁生摘自新浪博客圖/連國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