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馬朗的星空

楊曉春

Edouard Loubet站在盧馬朗(LOURMARIN)的陽光底下，自家餐廳的小院里，非常干脆地否決了我要去村里其他餐廳吃個沙拉當午餐的想法。他用真摯的眼睛看著我，向我發誓馬上就讓我吃到我這輩子最好吃的沙拉。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Loubet的廚藝和營銷才能，他年輕得志，英俊而善于跟人打交道，能同時令美食家與旅行者瘋狂。

我好幾年前來過盧馬朗，在當時他的米其林星級餐廳吃過一頓晚飯，印象很好。如今，那一家被改成簡餐廳，米其林兩星的美食餐廳現在搬到了15分鐘車程之外，成為無數老饕的新目的地。

中午呂貝隆山谷的陽光燦爛，沙拉確實美味，戴著墨鏡我依然感到陽光的直接。這樣的天氣在頭天晚上仰望盧馬朗令人屏息的星空時就預見得到。

頭天從蔚藍海岸的圣保羅開往呂貝隆山區，出發時候是傍晚，看得到地中海的夕陽。而越往山區開，就越看得到遠遠的萬家燈火。山區開始刮大風，天空晴朗異常。我知道這里的晚霞之后的天空是我看過的最美麗的晚霞之后的天空(多繞的一句話)。因為陽光會在已經完全黑色的天空里無端勾勒出一條暗金的云邊。而云邊的外緣，已經是滿天的星斗。只有這里最清澈的天空，才能在白晝和黑夜的交會面留出如此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漸變來。

原先以為兩個半小時就到，實際高速堵車連上找路，足足開了近5個小時。我本來在Bastide de Capelongue訂了9點的晚飯，結果真正到的時候，已經是快11點了。中間在鄉間小路走錯過兩次。外面星空燦爛，漆黑的夜里空氣如鋒利的刀片一樣清冷，我寧可將車篷敞開，忍受山區的冷夜。

在10點差10分的時候，我開上了一條山坡上的小路，從道路的寬窄來看，我顯然又開錯了。索性下車，四顧無人，風吹過野草的聲音環繞左右。星空下透明的空氣，透明得甚至在黑夜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其實這并不罕見。普羅旺斯的大風吹起的時候，天空沒有絲毫雜質，可以看到落日、晚霞、星空、朝霞的本來面目。這些讓人震驚的美麗天光，在我們生活中的大多數地方，被層層的粉塵和煙霧遮蓋掉了。

這樣的星空，也曾多次打動過加繆的心。47歲的天蝎座加繆在一次車禍事故中喪生于盧馬朗的村莊，這是他在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短短3年后。他生前的最后幾年都是在盧馬朗這個美麗而交通不便的村莊里度過的。仰望星空，思考寫作。

在陽光底下吃完沙拉，我在盧馬朗村莊里一個遠離旅游者的墓地里找到了加繆的墓碑。墓碑樸素，毫不起眼，前面零散有幾束花。

就在兩周前，法國最重要的文學盛事：閱讀慶典Lire en fête，在其“一個城市，一部作品”的單元里，聲勢浩大地討論了阿爾貝·加繆和盧馬朗這個村莊私密-而千絲萬縷的情感聯系。

午后我從加繆墓地離開，車輪揚起煙塵，車里放上了舒伯特的《夜之星》，Abendstern，Ian Bostridge的歌聲伴我離開了盧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