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白菜都被豬拱了

榛　生

他們說每個小少年都有大夢想，應該是這樣的吧！

可是少年們長大了以后呢？他們的夢想還在嗎？

1這是20年以后，北大附屬幼兒園大班的那16個小朋友的重逢。在我5歲時曾經極度敬仰的小哥哥們，我心目中最有夢想的小男孩們，如今都長大成人了。他們現在，都成了二十四五歲的大男人，并且因為長大而神情疲憊，他們直言不諱：生活就像被綁架，與其苦苦掙扎，不如乖乖順從吧！

我當然也見到了賀子，他還是像小時候那樣沉默，坐在角落里聽大家說話，不時助興地笑笑，卻并不主動參與話題。終于有人注意到他，問他現在在做什么，他羞怯地一愣，然后甕聲甕氣地回答：“我在養豬。”我們以為20年以后他開竅了，懂得說玩笑話了，可他正經八百地重復：“我真的在養豬，養泰國進口的迷你小香豬。”

2后來我在賀子的攝像頭里看到了那些迷你小香豬，它們瞪大眼睛與我對視，那可笑的大耳朵，那聳動的大鼻孔，那雪白的獠牙，那粉紅底帶棕色斑點的皮膚，本身就滑稽得冒油。我像只咯咯咯的小母雞，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咳嗽了好一陣才停下來。賀子十分沒有幽默感地問：“真的那么好笑嗎？”

當然，一只豬本身也許真的并沒有什么好笑，但是，當一個女孩很想討一個男人的好的時候，不管他養的是豬還是蜘蛛，都會變得很好笑。我問：“小香豬怎么養啊？”賀子很專業地解釋起來：“溫度、濕度、種豬配種時的心情，都可能影響到小豬仔的體形，這是很微妙的，要是萬一弄擰了，小豬就不迷你了，就會變成普通的大肥豬，那就只能拿去做火腿腸。”

賀子后來送我的那頭小豬看來是兩只心情很好的種豬生的，它沒有變成火腿腸。它始終小小的，像個會走路的靠墊。冬天時我用它焐腳，一邊踩著它的肚皮一邊上網；夏天時我帶它去北戴河游泳，抱著它把它當游泳圈。

但是我爸媽和我姐姐，以及樓下的居委會大媽，都對這只小豬深惡痛絕。雖然我有時候用我的舒膚佳沐浴露給它洗澡，但他們還是覺得它臭不可聞。

32006年春節吃團圓飯的時候，我爸爸很生氣，他抱怨沒有豬肘子，沒有爆炒肥腸，沒有醬燜排骨。姐姐和姐夫干脆撂了筷子，絕不給豬一點面子，跑后海酗酒去了。只有我媽還算識大體，她看定我，把身體前傾45度，整個姿勢都是苦口婆心：“大過年的，咱不找豬的別扭，好好吃飯。不過，開春，一定要把它送到農村去了。女兒，聽媽的話，一定啊！”

我容易嗎我？沒人能領會我養豬的良苦用心。其實，這苦心并不難懂，我養它是為了送我豬的那個人！只是我很少向人解釋，于是自然也很少有人問我：你到底喜歡賀子啥？

我喜歡賀子絕不是沖著他在哈爾濱有個小農場，有25個工人。我也不是沖著他那幾十萬的資產和一輛黑色的小BUICK。我更不是沖著他一米八六的身高，明眸皓齒，兩條大長腿。他的富有和英俊對我來說只是附屬品，我真正看中的是他這人的內心。說到“內心”這個詞兒，你可能會說我矯情，但賀子的內心就是那么特別：他是一個特別執著的人，執著得近乎傻、蠻、不開竅、強迫癥。就拿養豬這件事來說吧，他受到的嘲諷肯定比我多得多。為了阻止他干這事，他家人上下齊心地努力著，很多方法激烈到令人發指，爸爸出走，媽媽上吊。后者在醫院搶救的時候，這不孝的兒子還偷偷跑到農場守著第一批小豬降生豬仔……清華畢業的高才生，美國日本都不要去，硬是回家養豬了……他還告訴世界上所有的人，養豬能給他帶來成就感。每個聽到這話的人都絕望了，但是賀子不管你絕不絕望，他要堅持下去。

我們小學時候學過那句名人名言：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是的，賀子堅持到底，他勝利了。這呆子不僅養豬成功，他還順便把我征服了。他也許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這邊的化學反應已經暴發、升級、完成。于是我從一個驕傲的姑娘變成了見他就發傻的花癡。我就是喜歡賀子。我喜歡他的頑固，頑固的人對很多事都有堅貞的信念。

4而我如何去打動一個頑固的男人呢？我積極動腦思考。最后我是這么做的：抱著一罐親手煨好的雞湯從北京飛哈爾濱，再轉6個小時汽車到農場。2006年冬天，賀子把他感冒的事輕描淡寫地在網上跟我說了一下，我一拍腦門兒，呀，獻媚的機會來了！我出現在他的小農場時，雞湯還是熱的，賀子在昏睡中睜開眼睛，看到我，他說：“上帝下凡了嗎？”

賀子家人對我很熱情，可他們對賀子卻十分薄情。大概賀子的行為把他們的心傷透了，即使在有客人的情況下，抬杠也從沒停止。賀子的弟弟說：“哥，你同學來了，不如宰頭豬吧，我去動手！”

賀子媽媽對賀子說：“你這個豬啊，你哪點兒好？讓人家姑娘從北京來看你。”賀子爸爸說：“他還不如豬，說他是豬，豬還沒他那么長的腿！”

我想賀子一定郁悶得想死，可沉默許久后，他忽然嘿嘿笑了。他說：“菜菜，你看，我就是在這樣強大的壓力下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的，我和我的豬，都經受了考驗。”

他說這個話的時候，憨厚的雙眼皮看上去很多情，我趁熱打鐵，表明立場：“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我會一直支持你！”

那天的晚餐是豬肉燉粉條、火鍋血腸、酸菜白肉，這既是對我的盛情招待，也是對賀子的變相折磨。不吃豬肉的賀子皺著眉頭裝作大度：“你多吃點，沒事兒！吃！”

5春暖的4月，賀子忽然來到北京。他每天傍晚都到我家樓下等我，約我吃飯、逛街、玩兒。整個4月，他不做任何正事，就是專心一意追我。

晚上我送賀子回去，他很直接地說：“菜菜，我追你也追了一個月了，你要是也喜歡我，就考慮嫁給我吧。”

“這是求婚嗎？沒有花和戒指……”

“可我送了你一頭豬呀。”賀子嘿嘿笑，從衣兜里拿出了一個絲絨小盒，盒里是一枚不小的鉆戒，他一下子就把它套在我的手指頭上了。看來，是有備而來呀。可是，戴戒指的動作，怎么一點也不浪漫呢。

620年前在北大附屬幼兒園，班里轉來了一個講東北話的小男孩。據說他的父母都是農民，他們是用養豬積攢下來的錢送他來到北京的。他們把他寄養在親戚家，從6歲到22歲，直到讀完大學。他的父母要他去實現他們未能完成的平步青云和飛黃騰達的夢想。他們規定他要努力，長大要有出息，別再養豬。

可是這個小男孩很頑固，他告訴我，他喜歡豬。

老師在問：你們都有什么夢想？

小男孩舉手站起來回答：養很多很多的豬。

那天他被大家狠狠地嘲笑了，因為他這個老實的不時髦的甚至被認為是愚蠢的夢想。他看著那些嘲笑他的小朋友，慢慢地、悲傷地、熱氣騰騰地哭了。

他一個人低著頭憂傷地走，傍晚的天空很大很空洞，他的小身影是灰色的。

他后悔嗎？后悔說了那個傻傻的夢想嗎？

但是后來他升了小學，在班會上說的夢想仍是養豬；上了中學，英語作文還是《夢想與豬有關》；到了大學，他干脆得了個外號：小豬。這些都是我聽別人說的，告訴我這些事的人是他的姨媽，也就是他家那個北京親戚。大學畢業的夏天，這位姨媽忽然找到我，告訴我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賀子畢業要回東北養豬了！著急的姨媽不忍看賀子這么自甘墮落，讓我去攔著他。我不覺得這事與我有多大關系，但是她忽然拿出了一個記事本。在這個記事本的扉頁上，寫著這樣一句話：“菜菜說她會支持我養豬，菜菜是一個重要的人，我會為她而努力。”

這是何年何月的手記，我不得而知。

字體雖然還很幼稚，但已透出堅定和端莊，我的名字被寫得很漂亮。

菜菜的心在那一刻像冰一樣融化了。那個時候，她21歲，是那么的敏感，那么的容易動容。她想起了在她5歲那年，她的確是走到那個被人嘲笑的小男孩面前，拉住他的手，對他說：“賀子哥哥，我支持你養豬，但是你以后要送我一頭哦。”

7現在我和那個小男孩結為夫妻，這件事經過了我和他的很多努力才得以實現。而在結婚以后我才開始知道，寂寞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東西，而孤獨的面貌又是以怎樣的元素構成。我也慢慢地知道了，結婚并不是愛情故事的美滿收尾，結婚，有時候只是愛情的序幕，或者是一個女孩去學習愛情、了解愛情和看透愛情的開始。

我媽媽說：“我想不明白，我的女兒好端端的，為什么要嫁給一個養豬的啊！”我媽十分氣憤我嫁到遙遠的東北。用她的話說，我的這種行為就是鮮花插到了牛糞上。北京還有一句土話說得更貼切：好白菜都被豬拱了。

但是，我愿意啊。

（古翔摘自《花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