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有這樣的生活

曾　穎

每天早晨，他被窗外百年老銀杏樹上唱歌的小鳥們叫醒，伸伸懶腰，以健康專家所指導的姿勢，30秒平視天花板，30秒起身平視前方，30秒坐在床邊上，靜等心臟和其它器官及每一個毛孔從睡眠狀態逐步過渡到清醒。

穿好衣服之后，用一把陪伴了他近50年的古董級紫砂壺泡上一壺濃濃的露芽香茶。這茶市面上沒有賣的，生長在海拔三千米的蒙山上。那是他早年生活過的地方，那里的一位寡婦，從25年前就開始每年給他送兩斤來。最初是親自送，后來歲數大了，腿腳也不便了，就派兒子或兒媳送來。每次都帶話來，說此茶一年只產兩斤，是清明節前一天清晨5點到7點之間采的，每片葉子都是當年茶葉中最嫩最細的，采摘者必是村里最漂亮的童男童女。古時候，此茶是進貢給皇帝享用的。

一杯清茶下肚，溫暖的感覺由口入肚一路懶洋洋地滑了下去。這時，老伴適時送上溫度正好的一杯豆漿，兩片炸饅頭和一個蘋果，還有一只剝了殼的雞蛋。這是他星期二的早餐食譜。在一個星期里，他每天早餐的主食完全不一樣，周一是蕎面，周三是燕麥粥，周四是玉米糊，周五是芝麻糊，周六和周日是陽春面和火腿腸。很多年來都是這樣。

吃完早餐，他走出那間建于明朝的老屋。在這座有三百多萬人口的城市里，這間房子是最古老的，文物管理部門還在門口立過碑。

他從被本城歷史名人們的腳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走過，準備到花園晨練。

花園占地約一百畝，長滿了高大的古松和銀杏。這些樹，擋住了周圍高樓公寓上那些慌亂而奔忙的燈光。此時正是上班前的一小時，很多人都一面換衣服一面啃面包。他們要為自己這套每平方米五千至一萬元不等的房子的按揭款奔忙。

當然，高樓上奔忙著的人們的窘態，他是看不到的。他能看到的，是遠的綠樹和近的花朵，以及追著花香飛舞的蜜蜂和蝴蝶。他選了一處聽得見水聲的假山背后，氣定神閑地打完一套太極拳，然后凝神靜氣，深深地呼吸。這里的空氣，雖不如他所神往和回味的蒙山頂，但比公路旁滿是油煙和灰塵味的空氣，好了不止一百倍。他拍拍手，撣撣袖子，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很多人會問，像這等神仙般的老先生，他的工作，是批文件還是寫書法？還是畫每平方尺一萬元錢的水墨畫？或是指揮上市公司調動數億資金在商場中征戰殺伐？

當初，我聽朋友講起這位老人時，也猜老人是全球500強企業CEO的老爸。

但我們都猜錯了，這位過著清閑快樂生活的老人，當年在蒙山當過鄉干部，后來調回城里當了公園管理員，和老伴一起，每天負責園里的清潔工作，吃住在公園，一個人領工資，兩個人干活，心平氣和地過著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而這樣的日子，在很多人眼中是多么的富足而不可求啊！

（胡印權摘自《風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