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掉太宰治的假面

電影：《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花樣奇緣》

導演：中島哲也

主演：中谷美紀、香川照之、市川實日子、伊勢谷友介

類別：黑色幽默

上映： 2006

國家/地區：日本

黑色的貓咪趴在窗臺上，望著面前水缸里的兩條金魚，很乖很乖。外面掛著的一只鈴鐺，在微風中悄然擺動，不經意地發出“叮”的聲響。

睡貓，游魚，天高云淡。在初秋的午后，一切都充滿了松尾芭蕉的閑寂之心。

只有俺知道，魚缸后隱藏著一顆何等焦躁的心。讓一只每天閑得只能睡覺的貓面對兩條活蹦亂跳的魚，不下爪子才是奇怪呢——唯有剩女才會干這種不靠譜的事。但俺的真心，測謊儀也猜不透。倒不是俺已經成功從“浪跡天涯的游蕩貓”轉型為“紳士寵物家貓”了——內心的抓撓俺最清楚。

在過去的年代，不想取悅別人的人，通常會冒充隱居深山且頗有些年紀的狐貍——這樣除了有和別人要吃討穿的資本，同時也有被棍棒打死，被火燒掉的危險。現如今，也可以像剩女這樣在四十九天內連換仨工作。（有天起早糊涂了，居然跑到原單位打卡。）我只能說，剩女這代孩子普遍容易頭腦發熱，缺乏人生閱歷。比如俺就對于再次睡馬路這件事充滿厭惡。這好比一人出差睡慣了臥鋪，忽然讓他坐著硬座從北京到海拉爾一趟，任他多好的脾氣，也會想著把你鼻子咬下來——如果你有過在暴雨夜晚和蛇擠在同一輛汽車下，或者在寒冬臘月里到處踅摸排氣管的經歷，就會一點兒也不奇怪俺為啥要整天圍著剩女打轉轉了。

和俺一樣，電影中的川尻松子有著同樣被遺棄恐懼。為了取悅父親，松子希望所有的事都可以做到最好，甚至做了一名教師。而一旦出現問題，她就想用孩童一樣的各種理由逃避現實。對父愛深感失望后，松子轉向了愛情，但無論如何逃避被拋棄，命運卻一次次重蹈覆轍。松子在每次戀愛過程中，都無條件地歸屬于對方。無論是對事業上毫無起色的作家男友、有婦之夫的情人還是吃軟飯的小白臉，她都竭盡全力地討好，不惜用近乎虐待地違背自己的意愿，甚至帶有“STORY OF O”的意味。當然，川尻松子不是Pauline Reage筆下的人物——中島哲也哉拍這部電影時，憋著影射太宰治的人生——一旦發現被背叛或者拋棄，不但不會享受到SM的快意，沖動起來還可能釀成命案。這當然屬于邊緣性人格障礙在作祟。捫心自問，剩女雖然經常把俺鎖在屋里，但俺頂多咬咬電線，讓她損失個插線板而已。而像剩女這種成天捉摸著炒老板換男朋友的家伙，就更不可能打碎鋼牙往肚子里吞了。

川尻松子的作家男友八女川曾說過，松子的人生仿佛太宰治的寫照。俺看這部影片也恍惚是《人間失格》中大庭葉藏在又一次惡作劇后，忽然聽到耳畔傳來那個叫竹一的同學輕聲細語“假的，假的，你在演戲！”大庭葉藏當時的反應是“殺死他，或者，給他幸福”；俺當時也想把碟片拽出來，踩上幾腳；大庭葉藏的故事隨后圍繞著竹一同學的指示而展開，而俺則忍著看到了結尾。

川尻松子覺得只要做鬼臉，用孩童的方式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于是她將被遺棄的恐懼與憂傷隱藏于心底，總扮演著小丑的角色，擺出一副天真樂天的模樣，甚至因為懼怕被遺棄而不斷地逃走——沒錯，在別人遺棄他之前自己先逃走，就不算被遺棄了。

逃得最遠，莫過于羅生門的另一端。在自殺者眾多的日本文學界，一生五次自殺的太宰治仍算頗有自殺情節的人，1948年終于如愿投水于玉川上水。而松子的人生也充滿了死亡的經歷。初戀的作家男友自殺；被有家室的知識分子拋棄；殺死背叛她的小白臉；跟隨黑道流氓疲于奔命。40歲以后自暴自棄地獨居直到被一干小屁孩兒打死了，死得輕如鴻毛和莫名其妙。

無論是太宰治一樣的自殺；川尻松子的死于非命；抑或者兒孫滿堂的時候衰老死去。彼此之間，毫無區別。父親去世后，川尻松子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只是內向的父親從來不曾說出來——原來松子從未被遺棄過。但此時她已習慣于用一張小丑假面示人。王小波說過，世界上最大的不幸莫過于受了千辛萬苦，最終做了件錯事。

俺現在住的地方雖然沒有華貴的裝飾，也沒有貓糧廣告中光鮮靚麗的生活，但剩女不會丟下俺不管。為了養俺，她發郵件，投簡歷，每天一大早就衣衫筆挺地出去了。當然，也許是相親。這又有什么關系，反正這兩個都差不多。像她這么懶惰的女人，永遠也不會戴上太宰治的假面。等待她的，依舊是事業或者失戀，不過，游蕩貓絕不會遺棄剩女，俺賴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