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上流傳著一篇《大聲問一句:以后誰來當農民?》的帖子,引起青年學人的紛紛議論。這篇帖子說,陜西某縣有關調查機構對當地農村勞動力流動情況做了調查,發現當地農村勞動力外出打工人數占到總勞動力人數50%以上,農村剩下的人口主要是老人、婦女和兒童,群眾形象地稱之為“三八六零一二部隊”,鄉鎮和村組干部自嘲為婦聯主任、兒童團長、敬老院院長。與此同時,該調查還發現,當代農村中學生看不起農民也不愿當農民,“厭農”思想嚴重,農村新增勞動力來源堪憂。于是,發帖者疾呼:以后誰來當農民?
這是一個理性主義至上的年代,其基本信念就是,對世界的認識必須借助理性才能獲得,感性經驗本質上是不可靠的,與其說它是認識的源泉,不如說是謬誤的源泉。面對“以后誰來當農民”的疾呼,學者黨國英就進行了“理性”的思考,結果是:看了這篇“網上疾呼”,他的感受是喜大于憂,認為農村勞動力向城市轉移是大勢所趨,政府部門和青年學生的憂慮是不必要的。
“以后誰來當農民”的疾呼無疑是感性的,因為站在理性的角度,有需求就會有市場,只要人還必須吃飯,就一定會有種糧食的人,何憂之有?但是,過度的理性蒙蔽了感官的靈敏,冷漠地忽視了“以后誰來當農民”背后的民生悲辛。因為,“以后誰來當農民”不僅是一個將來時問題,更是一個現在時問題。那就是城市化進程中當代中國農民的生存境遇:為什么農民非得遠離土地才能致富?種地農民的微薄收入真的合理嗎?農民對袁隆平說:我要感謝你,因為你幫我提高了產量;可我也要埋怨你,因為糧食生產再多也不賺錢!這是為什么?
電影《傲慢與激情》中,女仆出身的公爵夫人說過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那些人為什么到巴黎來?是因為喜歡這里的骯臟與惡臭嗎?不,是因為餓。拿這句話來形容城市化進程中的當代中國農民再恰當不過:農民遠離親人,背離故土,是因為喜歡城市工棚冬天的寒冷和夏天的炎熱嗎?不,是因為生存。且不說農民在城市獲得的非市民待遇,老人和婦女獨自承擔農務的辛勞,就是年輕夫妻長年分居的痛苦,學者體會得到嗎?我要說,對農民而言,在權利缺乏保障的情況下,表面形式上的城市化,不僅是被動的,更是悲慟的。
我曾經說過,農民寧愿到城市里的“血汗工廠”打工,也不愿耕種家鄉的土地,表明我們的農業是一種比“血汗工廠”更“血汗”的“血汗農業”:付出的太多,收獲的太少?!耙院笳l來當農民”的詰問,真實反映了當代農民的生存困境。誰都知道,農業最為關系國計民生,但中石化煉油虧損了馬上就有補貼,農民養活了13億中國人卻只能獨自承受貧窮。農民頭上都寫了一個“該”字嗎?
整體的數據與城市化理論是死的,但數據與理論之下的農民是活的。我們既要用理性的思維歸納總結,更要用感性的眼睛審視在艱難生存的每一個生命。當我們張開感性的眼睛之后,還能用“真高興”來評價“村小學校里只剩了3個學生,常住人口的2/3離開了村莊”嗎?離開的學生在城市里都有學上嗎?離開村莊的人都生活得更幸福嗎?還能對“以后誰來當農民”的疾呼感到“喜大于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