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之沙

　　這些一字排開的平板貨車
　　
　　這些一字排開的
　　平板貨車，帶著濃烈的
　　汽油味和夯實的身軀，
　　在寬闊的柏油路上
　　喘氣歇息。暗色的云層在
　　天上游走。這是上海北郊的午后，
　　鋼鐵的氣息混合了綠蔭的呼吸。
　　
　　這些長長的貨車，
　　這些密布的集裝箱，
　　代表著這個城市粗獷的體量。
　　它壯實地穿越北部的環線，
　　穿越高架和隧道，花園和工地，
　　帶著沉重的噸數闊步駛向
　　祖國四方，駛向平原和山莊。
　　
　　哦，此刻在城市的內圍，
　　你無法看見這些吃苦耐勞的貨車，
　　看見貨車的腹部承載著的
　　鋼材、木頭，還有震顫的引擎的
　　嗡嗡之聲，它們從城市的外圍發端，
　　向深處挺進抵達一條金色的大道。
　　
　　在北郊午后暗色的云層下，
　　我看到了這個城市隱藏的沉悍的美，
　　它把浮華和喧麗棄置一旁。
　　整個城市就像一輛發燙的長長的貨車，
　　穿破云層涌動的白色激流，
　　向太陽最透明處奔去！
　　
　　中年
　　
　　她急匆匆地撲滅一團燒焦的美，
　　青春的悄悄話只是一場游戲。
　　她有點火冒三丈，有點憤憤不平，
　　同時又如此有氣無力——
　　
　　她把惟一的情景置于晶瑩的盤子，
　　貧窮的花苞曾經亭亭玉立。
　　但生活的爐子最終燙了她的手，
　　她是一團被燒焦的美。
　　
　　仰望的天空還有沒有北斗星？
　　她夢里寫信過去咨詢，
　　信箋里沒有反義詞，沒有
　　象形字，也沒有晦澀字，
　　但信件被夕陽的手無故退回。
　　
　　日暮的白熾燈如同牛奶般潑灑，
　　一束雪白埋沒了她的臉。
　　她把勺子彎成小舟
　　丟入滾燙的魚湯里，
　　時光嘩然作響——
　　她的嗓子骨碌，
　　就象母親在中年時代
　　嘟噥的同樣聲音。
　　
　　懷孕的妹妹
　　
　　懷孕的妹妹，
　　腹部慢慢隆起的山丘，
　　我把她未出世的孩子
　　喚名為杜鵑花的山紅。
　　
　　她腆著肚子漫步池塘邊和水杉林，
　　我把油菜花地命名為她金黃色的產房，
　　順便把甜美的蜂蜜涂滿她的腹部，
　　成為催生的營養素。
　　
　　那畦馬鈴薯還未學會生養，
　　豌豆花懷著處女的芳羞，
　　清潔的蘆蒿保持貞女的姿勢。
　　哦，我懷孕的妹妹，
　　她們都將向你討教
　　孕期的心得感受。
　　
　　月亮是你最好的晚餐甜點，
　　它是暈黃的圓餅供你咀嚼吞咽。
　　河流是一襲晶亮的長裙，
　　披掛你豐滿的腹部。
　　
　　在綠島潮潤的土地上，
　　哦，我懷孕的妹妹，
　　我多想在江畔的田野
　　與木棉花重新談場愛情，
　　它會讓我受孕，
　　和我們的母親村莊一樣
　　度過青春時代最美的孕期！
　　
　　別離
　　
　　你的愛人在旅行，他暫別了你，
　　你們的白晝和夜晚分離。
　　他帶走了你明亮光影里的
　　一片綠，像一個憂傷的短句，
　　旅途中短促的雨哨，思念的手
　　如清風把心頻頻敲叩。
　　
　　你也多想和他一起去遠途漫游，
　　去抵達你們都未曾抵達過的
　　平原和山岡，溪水或者叢林。
　　瘦長的鐵軌把遙遠的城市伸展得
　　更加遙遠，夢中的潮水把松軟的
　　沙灘親吻擁抱，星星似乎太小，
　　曠野的山嶺高聳著，飽含沉默的奇妙。
　　
　　風暴來臨，雨空籠罩著綠色的樹林，
　　繁白的花朵鋪滿小徑，如鋪下一襲
　　漂白的布帛，斜斜延伸至山底。
　　玫瑰的卷須還留在你旅行的小帽，
　　他用溫柔的左手拉著你的右手，
　　傾聽一枚陌生的果實甜蜜墜地的聲音
　　……
　　
　　而現在，你只能用詩句的風琴把思念和
　　幻覺彈撥。你的愛人還在旅行，
　　他暫別了你，你們的白晝和夜晚分離。
　　你聽到風聲在他的衣袖間向你呼喚，
　　你看到海水在他的足髁為你低吟的唇形。
　　
　　哦，為朝陽所閃耀，他的旅途有低微的
　　漣漪。他在的地方你也在，日光的微笑
　　帶去了你晨風里的第一次呼吸——
　　
　　一粒沙和一座城市
　　
　　聽吧，你在水里激蕩的聲音
　　是海潮洶涌漫游的奇跡！
　　這座壯麗的城池，
　　九月逶迤的風向，
　　我們泅渡的波濤與秋色，
　　在不眠的白玉蘭之夜，
　　枕著我們的沙子和愛
　　通向我們的城堡，我們
　　一生的島嶼和山麓！
　　
　　啊，一粒沙，一粒曾經風化的
　　礁石或者海灘的風露，
　　一個分割的時序，一段
　　夢的演變，一句詩催促著
　　海水的膨脹，城市的喉舌
　　舔著一叢碧青的珊瑚。
　　一座美好之城被迅速
　　砌鑄，有天神眷顧！
　　
　　啊，你星際間的眼，
　　沙里的薔薇，手掌上的
　　日光被急速翻動。
　　伊人回眸，折斷
　　英雄愛侶的留戀和
　　悵望。啊，打馬飛奔
　　的城市，天鵝滿目的城市，
　　蜜蜂和酒罐的城市，
　　我們淹沒陷身的城市，
　　它用閃亮的火焰和
　　細密的沙土熔鑄而成！
　　
　　打開所有的門，把自己
　　交給你——上海，你用你的
　　東方之沙把我傾覆。
　　我在你的城池里
　　一生
　　沉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