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純同志是我黨歷史上一位堅定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他1905年出生于江西弋陽,1924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從此走上了革命道路。他的一生,經歷了北伐戰爭、土地革命、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全過程,解放后先后擔任過江西省委書記、省長、省軍區第一政委、省政協主席,1993年病逝。他的一生,歷經滄桑,卻不改對黨的忠誠;他功勛卓著,光明磊落,胸襟坦蕩,生活儉樸,充分表現出了一個堅定的共產黨人的本色。
聶成根同志曾是方志純同志的秘書,與方志純同志朝夕相處。在本文中,作者用飽含深情的筆墨,記錄了在方志純同志身邊工作時的點滴,回憶了方志純同志光輝的一生。本刊發表此文,以饗讀者?!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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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監護儀上的曲線,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在監護儀的屏幕上,呆板地、冷酷地、機械地重復著,從左至右,一次又一次地劃過去。那一條條無情直線,像一把把堅硬的小刀,在我的心頭上痛苦地刻畫著。
一顆堅強的、忠誠的、博大的、寬厚的心臟,停止跳動了。
———他走了。
時間:1993年7月31日5時40分。地點:江西省人民醫院干部病房。
他是長期在江西戰斗、工作過的,擔任過江西省委書記、省長、省軍區第一政委、省政協主席的方志純同志。他和楊尚奎、劉俊秀三個“老表”一起,被江西人民親切地稱為“江西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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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空蕩蕩、涼凄凄、靜寂寂,使人感到失落、空虛、戰栗和恐懼。剛才,他還躺在床上,滿房子的人;現在,真是人去房空了。病房里什么都沒有了,只有冷冰冰的鐵床,白瘆瘆的床單,孤戚戚的枕頭,似乎在無言地訴說著留戀與無奈。忽然,我發現床頭的墻角處還放著一根我熟悉的拐杖,這是這里他唯一的遺物了。這根拐杖還是我們工作人員為他配的,在他身邊已多年了。我趕忙拿過來,緊緊地攥在手中,似乎,我還能感覺到他那寬厚的、柔軟的雙手的溫暖,睹物思人,我雙手撫摸著方老的拐杖,不由得在他的病床前哭了起來。
“聶秘書,他們都送方老去了?!北=】频淖o士進來告訴我,她們準備收拾房間了。
“嗯,我知道。”我哽咽著。我不愿意去,我不愿意、不忍心看著他被送到那冰涼涼、孤零零的鐵屋中去。
他曾跟我說過,他也怕孤單,他喜歡和群眾、和戰友、和同志們在一起,即使是坐牢,也和同志們在一起。而在“文革”中,他卻被關了8年的“黑屋”!他不愿意離開大家,他一直在頑強地和死神搏斗。
昨天,我還在香港,當我接到電話說方老病危時,就立即去聯系機票。那時,香港飛南昌只有包機,航空公司告訴我,票已售罄。我一下傻了眼:如果方老真有不測,如我又沒趕到送他老人家,我會懊悔終生的。于是我趕快找到我的老朋友、江西在港的華贛旅游公司的總經理,終于解決了機票。
一下飛機,我就從機場直奔醫院,直奔病房。方老已經昏迷,正在艱難地大口大口喘氣。警衛員告訴我,方老已經昏迷兩天了,沒醒來過,只是中間偶爾像夢囈似的叫人,叫的都是當年贛東北根據地犧牲了的人的名字。我看著他那難過的樣子,心里一酸,眼淚就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我拉著方老的手,含淚呼喚著:“方老,我看您來了!”警衛員也貼著他的耳朵不停地喊:“方老,小聶看您來了!”他依然大口大口地喘氣,中間,偶爾停了一下。我們以為他會醒過來,趕緊俯下身去,但只是間歇了一下,他又不自主地、不斷地喘起來了。
千呼萬喚始不應,終于,他追隨當年在贛東北根據地犧牲的戰友去了。
這就是方老的臨終。這就是一個老共產黨員的理想信念、精神情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還在呼喚著贛東北,呼喚著贛東北蘇維埃,呼喚著贛東北的戰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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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是1924年入黨的,從入黨到逝世,他整整為黨的事業、為共產主義事業奮斗了70個春秋。
1924年冬天,南昌似乎是暖冬,解家廠道德觀旁邊一棟普通民宅中的趙老爺家里,似乎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很是熱鬧。也許是天氣不冷的關系,一個個看上去眉目舒展、挺胸抬頭,全無往昔冬天那低頭縮頸、袖手佝腰的樣子。其中,最開心的就是趙家年輕的廚子方志純了。不到廿歲的他,一天到晚,挑水買菜、掃地抹窗、端茶送水、迎來送往,渾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勁。了解內情的人都知道:原來,這里是秘密的中共江西省領導機關的所在地;原來,這家主人趙老爺就是江西省黨的創始人之一的趙醒儂;原來,方志純這幾天秘密入黨了;原來,南昌黎明中學又要招春季班了。
方老后來在回憶這段歷史時告訴我,他的入黨是“紅燈照耀”、“黎明啟程”。
方老1905年出生于贛東北地區弋陽縣漆工鎮湖塘村,與方志敏是堂兄弟。方家是個大姓,有薄田數畝,家境尚可。因此,子女大都能受到啟蒙教育。方志敏投身革命后,奔波于弋陽—南昌—九江—上海等地,追尋革命真理,發展革命組織。在這期間,方老也跟著他上南昌、下上海,接受革命思想的熏陶。1924年秋,由江西省議會議長為校長、實際上是江西黨組織創辦的黎明中學在南昌開學了。當時只招了一個班,五六十人,學員都是各地送來的具有革命思想的苗子,方志純同志也就是這個班的學員之一。但他只是在這里掛了個名,工作卻是在解家廠“趙老爺”這里,明里是廚子兼門衛,暗里是江西省黨、團機關的機要交通員兼公務員。當時,江西團委出有機關刊物《紅燈》,方老是《紅燈》的忠實讀者。他后來回憶說:“《紅燈》是我參加革命后接觸到的第一個革命刊物。當年,我是《紅燈》的熱心讀者,《紅燈》曾向我灌輸革命理論,啟迪我正確分析形勢,幫助我掌握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和許多革命青年一樣,《紅燈》曾經是指引我前進的一盞指路明燈?!?/p>
1924年底的一天,經趙醒儂、許秉鈞介紹,方志純同志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在解家廠的機關里,他面向黨旗,莊嚴地舉起了右手:堅定信念,服從組織,犧牲個人,永不叛黨。
關于趙醒儂,方老說得比較多,他曾有專門的回憶文章紀念他。趙醒儂,江西南豐人,在上海接觸了馬列主義和工人運動,于1922年入黨,并受組織派遣,與方志敏等一道回江西開展革命工作,創建黨的組織。他是江西省黨組織的創始人之一。1926年被江西軍閥鄧如琢逮捕,同年9月16日———北伐軍攻克南昌的前三天,被反動派殺害。趙醒儂被害后的當天晚上,方老帶了幾個人,悄悄地將他的遺體收殮安葬在老福山。南昌解放后,方老專門去找過他的墓地,但已蹤跡全無。由于當時尚在白色恐怖中,趙醒儂被害的消息也不敢告訴他家里,結果妻女離散,竟不知去向。解放后,方老曾數次派人專門查找,也毫無結果。方老每說到這里,總是很傷感,他說:趙醒儂同志確實是五大皆空??!他沒有墓地,沒有遺骨,沒有遺屬,沒有遺物,甚至連遺囑也來不及寫!他什么也沒有留下??!方老曾表示過,希望在趙醒儂犧牲的地方立個碑,以紀念先人、教育后人。
關于他的另一位入黨介紹人許秉鈞,方老說得不多。但有一次我幫他填干部履歷表時,他曾跟我說到過。他說這個人后來脫離革命隊伍了,但人還老實,沒做什么壞事,在老家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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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年代,入黨即意味著接受更大的考驗。
考驗似乎來得晚了一點,但一來就是災難式的、滅頂式的。
方志純入黨后,在南昌參加了國共合作、迎接北伐軍進城的組織工作。趙醒儂犧牲后,他回到弋陽,在方志敏的領導下,參加了1926年秋冬時節的漆工鎮暴動、1927年底的弋橫起義的組織領導工作。贛東北根據地建立后,他又參與了信江特區蘇維埃(1928年)、贛東北省蘇維埃(1930年)、閩贛省蘇維埃(1933年)以及紅十軍(1930年)的組建和領導工作。
但是,好景不長。當災難降臨我黨的時候,厄運也就降臨到了方老頭上。
1932年底,中央命令紅十軍調離贛東北根據地,到中央蘇區參加反第四次“圍剿”的戰斗。到中央蘇區后,紅十軍改編為紅十一軍,周建屏為軍長,肖勁光為政委,粟裕為參謀長,方志純是三十一師政委。粉碎敵人第四次“圍剿”后的,1933年4月,閩贛省蘇維埃政權成立后,方老是閩贛省省會城市黎川中心縣委書記,黎川軍分區司令、政委。1933年下半年,國民黨對中央根據地的第五次“圍剿”,首先從黎川打響,在“左”傾路線的錯誤領導下,第五次反“圍剿”節節失利、處處失敗。9月28日,黎川失守。方志純帶著隊伍從黎川城撤到德勝關,從江西撤到福建。年底,閩贛省機關亦遷到福建省建寧縣。1934年初,敵人又開始進犯建寧。我軍還是那一套“左”傾錯誤路線的打法,結果是根據地越打越小,部隊越打越少,士氣越打越低,干部戰士牢騷怪話越打越多。方老心里也有疑慮:怎么和過去毛主席的打法不一樣了?心里有想法,嘴里難免會流露,有人向上面打了小報告,說方志純散布悲觀論調,有退卻情緒。于是,在中央蘇區批“鄧毛謝古”的時候,閩贛省在批邵式平、方志純。當時,中央派到閩贛省來領導批判運動的人寫報告說:“閩贛黨內雖然開展了反對方志純同志退卻逃跑的機會主義斗爭,但這一斗爭并未深入?!睕]深入就深入吧,“左”傾領導要他深入、深刻做檢討。方志純說,檢討什么?不就是說了幾句話嗎?人家見他態度不好,就給了他一個“苦果”:撤掉他所有職務,將他下放到一個新區———福建建寧的均口區。
均口是個小區、新區。1934年三四月間,方志純帶著三條槍來到均口。一切從頭做起,發動群眾,發展武裝,建立政權,很快拉起了隊伍,打開了局面。上面見他有工作成績,又“用”他了,把他調到澎湃縣(今福建寧化縣)任縣委書記、城防司令兼政委。但小小的縣委書記對統治中央的“左”傾路線、小小的城防司令對來勢洶洶的進犯之敵,是無能為力了。1934年5月16日,建寧失守。1934年9月,中央蘇區主力紅軍長征后,閩贛邊區的小股紅軍及武裝力量,只能在閩贛兩省交界處的老區山區和敵人周旋打游擊了。
地,自然是越來越??;人,自然是越來越少;仗,自然是越打越難;可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我們自己內部的“肅反”斗爭卻越來越“熱火”、越殘酷了……終于,災難降臨到方志純頭上了。
1934年12月,方志純被認定為“AB團”分子抓起來了。
“罪狀”有四,條條都很嚇人,可謂“罪莫大焉”。一曰“懷疑中央”。方志純對第五次反“圍剿”戰斗中的一些錯誤方針和錯誤打法,向領導反映過,也在個別場合議論過。于是,有人給他扣帽子,說他對上級有意見,就是對中央有意見,就是懷疑中央,就是反對中央,反中央就是“AB團”。二曰“右傾怕死”、“悲觀失望”。當時,在贛東北根據地如何堅持、如何發展上,閩贛省委內部有幾種不同意見。省委書記鐘循仁主張往閩南運動,美其名曰“開辟新區”;方志純主張往閩北、閩西運動,那里是老區,黃道、鄧子恢等同志還在那里堅守,容易站住腳,看形勢再發展。結果,被扣上悲觀、失望、右傾、不敢開辟新區的帽子。三曰“不顧群眾”。為何有此一說,連方志純自己也想不明白。后來才從審訊人員口中“悟”出來了。原來根據地縮小后,部隊、機關的機動性越來越大了,方志純提出要精干部隊,將一些隨軍行動的家屬精簡下來,在條件好的地方將她們隱蔽安頓,沒想到這也成為一條“罪狀”。第四頂帽子更大了,叫“破壞蘇維埃經濟”。實際情況是,當時根據地食鹽非常緊俏,而蘇維埃銀行的鈔票(被群眾稱為“蘇票”、“紅票”)尚不堅挺,每元只能買到三錢(不到一兩)鹽,而硬貨幣銀元,每元可買到四五斤。為解決這個問題,方志純批了100塊銀元給部隊買鹽,結果被扣了“破壞蘇維埃經濟”的帽子。
方志純在當時閩贛省委機關所在地寧化被關押、吊打了好幾天,有一天晚上審訊人員問他還有什么要說的,他知道,這是他們準備動手殺人了。事到臨頭,他反而鎮靜下來,對他們說:“你們愿意殺就殺,我也無法阻攔你們,但我再次申明,我絕不是‘AB團’,絕不是反革命。另外,我有一個請求,請你們給我發兩份電報,一份給項英,一份給方志敏,向他們報告一下,他們是了解我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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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后,福建北部山區的夜晚顯得特別漫長而寒冷。審訊人員走后,方志純一個人孤零零地關在潮濕、陰森、冰涼的土屋中,墻角里偶爾突然爆發出一陣小老鼠的嘈雜的尖叫聲,聽得讓人毛骨悚然。山風撕裂著四處漏風的房子,吹得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方老透過窗欞,望著黑的夜空發愣:這就是我的最后一晚?他想起了弋陽,想起了贛東北;他想起了南昌,想起了北伐軍;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方志敏、趙醒儂……從參加革命的第一天起,從入黨宣誓的第一天起,他就想到了,要革命就會有考驗,要革命就會有犧牲??墒橇钏f萬沒想到的是,拷打自己的,竟會是朝夕相處的同志;向自己開槍的,竟會是生死與共的戰友!
“想什么呢?不就是個死嗎?”方志純心里在憤憤地說,“可惜的是,我沒為革命捐軀沙場,卻不明不白地死在這里!我還年輕啊,我還可以為革命做貢獻啊……”憤恨之余,他又傷感起來,眼淚也不由自主地緩緩掉了下來。
就這樣,方志純雙手反綁在梁柱上,朦朦朧朧、昏昏沉沉、心力交瘁、痛苦煎熬了一個晚上。正當他堅持不住、迷迷糊糊想閉上眼的時候,“咣當”一聲,保衛部的人打開鐵鎖、推開房門,將他從房梁上放了下來。“牢門”打開,方志純才發現,天已大亮了。方志純以為他們要動手了,沒想到進來的人態度變了,笑嘻嘻地、好聲好氣地說:“你沒事了,這是釋放你,吃早飯去吧!”
晨曦從大門、從窗戶上潑灑下來,照在陰涼的房屋里、地面上。雖然,冬天早晨的陽光顯得熱力不足,但對方志純來說,這已足夠了。他渾身上下感到暖烘烘的,他伸伸手腳、抖擻精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呼了一口氣,大步跨出了這關押了他三天三夜的黑屋。他抬頭看看朝霞燦爛的天空,心里在慶幸和歡呼:新的一天開始了!
方志純后來才知道,項英同志接到電報后,立即回了電,指出方志純同志是個好同志,不會是“AB團”,他可以作保,要省委立即放人。在延安時,方志純碰到項英,項英還笑著跟他說保過他的人頭呢!
方老晚年說到這件事時,總是感慨萬端。他說:當時我估計方志敏肯定會回電報,他卻沒回。原來1934年底,以方志敏、劉疇西、樂少華、粟裕、劉英為主要領導骨干的抗日先遣隊,正在贛皖交界處的懷玉山區做艱苦卓絕、維系生存的戰斗,志敏可能根本就沒收到電報。如果不是項英回電,他可能就身首異處了———當時以反“AB團”之名肅反,冤枉錯殺了多少人啊!因此,他對項英的救命之恩始終念念不忘,總想去皖南項英遇難處看看,他還向延安黨校同學、安徽省副省長黃巖說過,可是始終未能成行。
2001年,我所在的中國船舶工業集團公司為加強在滬、皖地區所屬企業的愛國主義教育,決定贊助修復安徽涇縣新四軍軍部及東南局舊址。集團公司領導指派我去負責此事,我欣然受命。當我第一次來到涇縣,來到由新四軍老戰士出資修建的項英銅像前鞠躬時,我特意多鞠了三個躬:是代方老完成心愿的。項英銅像旁,是一塊刻有出資者名字的石碑,我在心里默默地說:方老,在我心頭,我已經把您的名字也刻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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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災難,又一次降臨到了方志純頭上。
方志純被釋放后,人家還是不信任他,叫他脫掉了軍裝,隨部隊做些群眾工作。1935年四五月間,堅持游擊戰爭的閩贛省蘇維埃的武裝力量,在福建尤溪一帶活動,在革洋村地區與敵五十二師遭遇,由于敵我力量懸殊,部隊被打垮。戰斗中,方志純腳受傷,血流如注,不能走動了,他爬到戰場附近的荒山坳,躺在那里,躲了起來。但還是很快被敵人搜山部隊發現了。
由于當時方志純穿的是便裝,于是他就報了個假名字、假籍貫,佯稱自己是教書的,剛好走到這里,就在這里教書,碰到打仗,被打傷了。敵人見他身體單薄、臉色白凈,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也就相信了他,但也不放過他。他們用擔架把他抬到城里,關在五十二師尤溪留守處,旋即寄押在尤溪監獄,后來,又轉到永春縣監獄。永春監獄見尤溪沒審出什么情況,又見“犯人”能寫會算,就叫他幫監獄抄抄寫寫,列錄名冊錢糧等文書雜務。這樣,在永春監獄,方志純就有人身自由了。由于有進出監獄的便利,方老暗中幫助一些被關押的黨員、革命群眾成功越獄。但由于一次越獄人員中有幾個“要犯”,引起了當局的注意,敵人嚴加偵查。方志純怕最終查到自己,便逃出了永春,這時,已是1936年底了。在被敵人關押的一年多的時間里,方志純結識了劉麟、王世琨等朋友,并且發展劉麟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劉麟后來還到了延安參加革命。
就是這一段受傷(解放后,方老還持有民政部門頒發的傷殘證)、被捕、自保、救助同志、發展黨員的歷史,在“文革”中竟被某些人說成是“被捕叛變”,將他打成了“叛徒”!
方志純的“叛徒”帽子有兩項,除“福建監獄叛變”外,還有“新疆監獄叛變”。
說到“新疆監獄叛變”更是顛倒黑白:
1941年,方志純及張子意、馬明方等20余名在莫斯科學習和養傷的同志,從蘇聯經新疆回國,到迪化(今烏魯木齊市)時,被新疆軍閥盛世才扣留、軟禁,并于1942年4月11日羈押入獄。先后被捕入獄的有中共五個方面的在疆人員,他們是:陳潭秋、毛澤民等八路軍駐新疆辦事處人員;李宗林、林基路等由盛世才邀請來新疆工作并在新疆政府任職的人員;呂黎平、方華等八路軍在新疆航空隊學習的人員;張子意、馬明方等從蘇聯歸國滯留在新疆的人員;還有其他各種原因當時正好滯留在新疆的人員,連小孩在內,當時共162人。
在監獄里,被捕人員中的黨員,秘密選舉出了獄中黨支部,方志純是五名支委中的一個。在獄中,他們和敵人展開了包括絕食在內的各種艱苦斗爭,一直堅持到抗戰勝利后,在重慶談判中,中共代表團向國民黨當局提出釋放包括新疆監獄在內的政治犯,雖然國民黨當局層層拖延、阻撓,但在黨中央、周恩來親自組織營救下,終于在1946年5月,新疆監獄全體中共、八路軍在押人員(131人)全部無條件釋放。但在這期間,盛世才殘酷殺害了陳潭秋、毛澤民、林基路等同志。
方老這兩次被捕入獄的歷史,是中央早已做了結論的:
1937年秋,逃出永春監獄后,方志純隱姓埋名、東躲西藏在福建閩中、閩東一帶,一邊打工謀生,一邊繼續尋找組織。正當他在困苦中茫然時,天降喜訊:他在報紙上看到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成立的消息。辦事處主任就是他的閩贛省軍區的老領導葉劍英。他立即給葉劍英去信,葉劍英很快回信并給他寄來路費。9月,方志純到南京,向葉劍英、李克農匯報了自己受傷被捕及獄中斗爭的情況。10月,他懷揣著葉劍英的介紹信到了延安,向中央組織部報到并報告,很快分配到中央黨校十三班學習,并任班黨支部書記。這一段經歷,有1937年12月27日方老寫的《自傳》,當時就已存中央組織部檔案。
至于新疆監獄這一段歷史,更是在當時就有了清白無誤的結論:1946年7月11日,方志純一行129人(返延安途中死亡2人)勝利回到延安。16日,中央辦公廳設宴招待新疆歸來的同志。毛主席、朱總司令出席并致詞,稱贊“一百二十九位同志在與國民黨反動派不屈不撓的斗爭中,經過了嚴重考驗,更加堅定了共產黨人的意志,現在回延安,希望大家好好保養身體,繼續為黨工作?!痹谘影残蒺B期間,方志純和獄中支部的同志一起,向劉少奇、向中央組織部作了全面匯報,方志純代表獄中黨支部寫了《在新疆監獄中反法西斯斗爭經過》,于1946年10月21日定稿并交中央組織部。這份數萬字的珍貴文獻,仍存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組織部當時就宣布:“由于時局關系,新疆回來的同志只做集體結論,不做個人結論。勝利回到延安的都是好同志。同志們在獄中黨支部的領導下,對敵斗爭堅決、立場堅定,同志們的黨籍在獄中依然保留并計算黨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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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新疆兩地,一東一西,一南一北,在方老心頭,始終是魂牽夢繞的地方。這是他的歷練之地,又是他的蒙難之地;這是他經受考驗的地方,又是使他遭受屈辱的地方;這是他不愿回想的地方,又是他難于忘懷的地方?!拔母铩焙螅傁胗袡C會到這兩個地方故地重游、故地重憶。
他幾次想去福建,畢竟閩贛交界地理上方便一些。有幾次我們到上饒、撫州檢查工作時,車已到黎川、資溪的閩贛交界處,一過德勝關就是福建了,但這輛吉姆車就是沒有過去過。1979年春節,方老在湖北武漢東湖過春節,見到老戰友陳丕顯,這是他們“文革”后的第一次見面。他又向這位福建朋友“阿丕”表示過想去福建閩西、閩北看看的愿望,弄得后來黃知真還來關心,秘書們還忙碌了一陣。到了中顧委后,他又和另一位福建朋友、延安同事江一真談起過,江一真同志都在福建安排好了,但最終未能成行。
這期間,他派我去了一趟福建,沿著他當年在福建戰斗的路線,走了一趟。先到建寧,在當地黨史辦的同志陪同下,我到了他當年下放的地方———均口,望著這陌生的山水,我在想:這哪個村子,是方老動員過群眾的地方?這哪一個山頭,是方老打擊過敵人的地方?從建寧我又到了寧化的安遠鎮,這就是當年他當澎湃縣縣委書記兼城防司令的地方,望著這曾經的戰火城墻,我不禁唏噓:槍彈洞猶存,搏殺聲何在?因為戰爭期間,閩贛省機關幾次搬遷,方老自己沒來,當地同志也不知他被打成“AB團”時關押何處,我亦無從憑吊。從寧化來到尤溪的坂面,這是當年他負傷被捕的地方,我站在一條不知名的小溪邊,心里也像溪水一樣泛著漣漪:60年前,一個紅軍戰士在這里負傷,被捕入獄。誰會想到,30年后會“槍傷復發”,又一次被捕入獄?
回到建寧縣委招待所,我打電話向方老報告了福建之行的情況,問方老還有什么交代,電話那邊,很長時間沒有回聲,我似乎看到了方老沉重、沉思、沉靜的神情。許久,電話里傳來了他低沉的聲音:“建寧有種紅蘑菇,看看還有沒有,有就買點來?!薄班拧!蔽掖饝?。第二天,縣委請客,送我離閩,上了一個湯就是建寧特產———紅蘑菇湯。陪我的同志介紹說,此湯養血補血。喝著湯,記起方老昨天的話,想起方老的遭遇,我不禁傷感起來,眼淚也不自主地流了下來。陪同我吃飯的縣委黨史辦的同志驚詫地看著我,我含著眼淚說了昨天向方老打電話的情況,我哽咽著說:“不知他老人家,是借此懷念蘇區的紅色?還是回憶戰斗的血色?或者是兼而有之。”
去新疆,他說得很少,他知道路途太遙遠了。但一個偶然的機會,又勾起了他想去新疆的念頭。那是1981年,“江西老表”、原贛東北根據地紅十軍老戰士吳克華同志調任新疆軍區司令員,每次在京西賓館開會碰到,不是他去吳司令房間,就是吳司令來看他,兩位老戰友總要談到新疆。吳司令熱情邀請、細心安排,使方老幾乎成行,但幾次都是臨行將行終未行。1995年,我已在香港工作了,去新疆參加烏魯木齊交易會,下飛機后第一件事,我就是去市郊的烈士陵園,拜謁陳潭秋、毛澤民、林基路烈士墓。在墓地,我向朱旦華同志打電話,朱旦華同志傷感地說:“方老也走了,小聶你代我們獻束花吧?!蹦沟刂車€沒有花賣,我請司機進城去買了三束鮮花,敬獻在烈士墓前,并代方老鞠躬致意。我心里在問:方老,您在那邊見到陳潭秋、毛澤民同志了嗎?你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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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四人幫為領導干部濫發了三頂“帽子”———“叛徒”、“特務”、“走資派”。
方老是一頂不少。“走資派”不難理解,因為只要不是革命造反領導干部,其余便都是“走資派”。所謂“叛徒”,就是說他兩次被國民黨逮捕入獄,在那“懷疑一切”的年代,似乎有一條“四人幫”的定律:凡是被捕過的、坐過牢的,肯定叛變,肯定是“叛徒”。方老自然也在劫數之中。那“特務”又從何談起呢?原來方老從1938年到1941年,在蘇聯,在共產國際黨校學習了4年,于是這就成“蘇修特務”了。
1938年初,正在延安中央黨校學習的方老,接到中組部通知,組織上要送他去莫斯科共產國際黨校學習。剛好,中共中央確定的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團長任弼時赴莫斯科履新,方老就搭任弼時的飛機到了新疆,然后到了莫斯科,分配在共產國際黨校七部軍事班(后轉為政治班)學習。
方老他們剛到蘇聯時,看到一個奇怪的現象:凡是掛領袖像的地方,中國共產黨的領袖像竟是王明。任弼時到莫斯科后,進行了頻繁的拜會、報告、講演、解釋等活動,向共產國際、蘇共中央、斯大林同志及其他兄弟黨介紹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的真實情況,介紹我黨遵義會議以來的情況。為了造成聲勢,任弼時又找到方老,要他們剛從國內來的、原來在根據地工作并擔任過領導職務的同志,分別組成報告團,以親身經歷去介紹中國革命的情況,介紹中國共產黨的情況,介紹中國蘇維埃運動的情況,介紹紅軍的情況。方老出去做過兩次報告,一次報告對象是德共駐共產國際的代表團,一次是莫斯科的一個區的群眾大會。在這次大會上,還出了個笑話,當方老報告完后,一個蘇共的基層黨員問:紅軍還有嗎?方老說,當然有,而且發展壯大了。對方又說,不是長征后被打敗了,剩下的被國民黨收編了嗎?可見當時外界對中國革命是何等的不了解。
在莫斯科,方老他們還向共產國際匯報過。在離開蘇聯回國前,季米特洛夫同志還接見過他,對他說:“希望你們回去好好工作、好好革命?!薄爸袊伯a黨、中國革命是有希望的,中國革命一定會勝利?!薄懊珴蓶|同志是一個杰出的革命家與軍事家,中國共產黨的領袖不是別人,是毛澤東?!?/p>
在蘇聯期間,方老也向蘇共的同志介紹過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的情況。有一次,方老對我說:“應該說,他們的情報工作是很厲害的。你看,我是用化名進入蘇聯的,但是他們知道我的真實情況,問我是不是方志敏的弟弟。”方老如實承認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還就便向他們介紹了贛東北根據地的情況,介紹了方志敏的情況。蘇共的同志對方志敏也是很敬佩的,稱贊方志敏“了不起!”“真了不起!”“偉大!”“偉大的共產主義戰士!”
方老在共產國際黨校學習期間,正值蘇共召開十八大。學習班把學習斯大林的報告和《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作為政治學習的主要內容。他們邊學理論,邊學俄語,全體學員還參與了任弼時主持翻譯的《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中譯本。翻譯完畢后,學習班又組織大家學中譯本,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學俄文—學俄文版—翻譯—學中文版—校譯的學習全過程和翻譯全過程。方老對這一段學習的記憶是很深刻的,一直到晚年,他還能講出《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中的一些精辟論述。
這就是方老在蘇聯的學習情況,與“蘇修特務”沾得上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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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確實有很深的蘇聯情結。他曾對我說過,他是從中國封建社會農村,一步跨入社會主義蘇聯;是從硝煙彌漫的戰場,一步跨入繁華似錦的城市;是從地獄般的監獄,一步跨入人間的天堂。當一出火車進入莫斯科,他一下看到了社會主義社會的現實,他覺得當年入黨時向往的共產主義一下子就清晰了、真實了。
方老晚年,經常會有意無意跟我講講莫斯科、彼得堡、紅場、阿芙樂爾巡洋艦,他知道我學過俄語,因此,還經常會有意無意蹦出一兩個俄語單詞或幾句俄語。
江西人喜歡喝兩杯,有時我們有活動,方老高興時也參加。“干杯!”“再來一杯!”自然使氣氛高漲,方老有時也熱情勸說,他會舉起杯子,碰碰我的杯子,高興地說:“Сяо Не,еще раз!”(小聶,再來一杯?。?/p>
方老退下來后,工作少了,顯得比較清閑,他就經常在院子里擺弄和欣賞為數不多、品種單調的幾盆花。有一段時間,院子里幾株美人蕉開得特別漂亮,我有一次看見他又在專心致志地看花,就問他:“Ну,как?”(怎么樣?)“Красиво,очень красиво!”(漂亮,很漂亮?。┧麜芨吲d地用俄語回答我。
看得出,他思念莫斯科,懷念那一段日子。1977年初,楊尚昆同志在廣東工作時,曾安排他去從化療養了一段時間。這些當年在莫斯科學習和工作過的戰友,在一起會很愜意地回憶那段特殊的美好的時光,不時會冒兩句“Русский язык”,輕松輕松。
2003年,我所在的單位有一個俄羅斯出訪任務。11月,我到了60年前方老來過的莫斯科。我在莫斯科東方大學院子里轉了半天,體味著方老當年在這里學習的情景。臨行,我折了一枝小樹枝,撿了幾片霜染的樹葉,帶回國內。
2005年,是方老誕辰100周年紀念。國慶長假,我又一次來到方老墓地。
這是我第四次跪在方老墳前。十多年了,本來就很簡樸的墳墓,由于沒有修葺,顯得殘破簡陋了。沒有維護的水泥,已經開裂,墳包與地面的結合處已有好幾條裂縫在撕裂著墳塋。墓碑的青苔已從基座慢慢爬上了碑身。墳地周圍的野草,肆無忌憚地向墳冢侵蔓過來。我拔掉野草,清理了墳地上的雜物,焚香祭奠。我將從莫斯科帶回的樺樹枝葉投進了火堆,火焰“噼啪”一聲躥了起來。按當地風俗說法,在墳頭燃燒逝者住過地方的樹木枝葉,可以使先人安息、后人興旺。望著火堆,我在問方老:您在天國可好?您在九泉可安?
突然,本來是晴空萬里、陽光明媚的天空,竟稀稀拉拉下了一陣小雨。天若有情天亦淚乎?本來就很傷感的我,仰面長天,禁不住又潸然淚下:方老這一生真是太坎坷了!坎坷得有些悲壯:從入黨到新中國成立,在25年的革命戰爭年代中,他三次被捕,三次命懸一線、三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他和中國共產黨幾乎同步成長,經歷了北伐戰爭、土地革命、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全過程,從參加革命到粉碎“四人幫”的50年中,他竟坐了三次牢,在監獄中艱難煎熬了15年。晚年,他趕上了我們黨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的太平盛世,卻又在病榻上痛苦折磨了五六年。命運對他何其不公??!他一生曲折坎坷、備受艱辛,但他始終信仰堅定、矢志不渝。在為黨的事業、為共產主義理想奮斗的70個春秋中,他敢于直面人生,坦然經受考驗。他一生對黨忠誠,真正做到了“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一輩子,他堅定理想、堅持信念、堅守情操,他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是一個大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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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安葬在他的故鄉弋陽縣漆工鎮湖塘村,我寫下這篇文章,本來是想在他墳頭焚燒祭祀他的。
1982年清明節,我隨方老去昌北烈士陵園為方志敏等烈士掃墓。在回來的路上,他似乎是有意無意地說:“南昌只能往昌北發展。今后,我就不到這里來,不與民爭地?!?/p>
這就是方老,這就是一個共產黨員的寬廣博大胸懷:他為共產主義的事業奮斗了一生,卻從不向黨伸手;他生前清貧樸素,更不愿身后有絲毫鋪張;他一輩子都待人寬厚,總為他人著想,在任何境況下都體諒他人,從不苛求為難他人;他在南昌先后住了40年,死后卻不要省城人民一荒土。
嗚呼!感方老之高風亮節,能不愴然而淚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