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遷徙。遷徙。
追逐。逃避。放棄。
為了一場愛情,一片水草,一條河流,一個向陽的山坡。或是因了一場天災,一片戰火,一次部落糾紛。遷徙的馬隊以動感的形象定格在歷史的記憶中。
“這是我的第幾個家了?咦呀,記不清了。”吉米爾大叔望向前方,幽遠的目光瞇著瞇著就擠成了一條細線,投向他記憶深處那些被馬群馱運來去的家。他的目光放逐之處,瓦藍的天空如同一條巨大的哈達披在山脊。山下,蒙古包宛如棉花朵朵,與濃綠的林子合成一幅散淡的村莊寫意畫。畫里畫外點綴著駿馬的嘶鳴,羊羔的嬌啼,漢子的吆喝。豐美如牛奶子的青草,繞著村莊縱情歡跑。更遠的山,那也是山嗎?沒有半杯土半棵樹,看不到一絲紅一抹綠,那其實是被剔去血肉的一堆骨骸,白森森灰慘慘。猙獰著面目與煦陽與草原對峙,與牛羊與牧人對峙。這些,都給我充足的理由來期待一個牧人的某種表情:自豪,幸福。或是滄桑。但是,吉米爾大叔的眼里只有平淡,與己無關的平淡,無關痛癢的平淡。
以一個城市游牧者的心情,我能理解這種平淡。當我被理想與現實的鞭子驅逐著穿行于城市,當我在各種舞臺上寧愿或不甘地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當我在追逐中放棄、在失去中得到,我清澈的眼睛和整齊的烏發,永遠不會言說心底的滄桑。只有平淡。我選擇了這樣的人生,就像牧民義無反顧地選擇草原與荒漠。
“上吧,這是匹女士馬,很溫馴的。”牽到我面前的是一匹與我齊脖高的黑馬,馬鬃油亮光鮮,如一把剛割下來的青草。它并不威嚴的目光掃我一眼,就把我們之間的屬主位置給踢翻了。吉米爾大叔狡黠一笑,扶我翻身上馬。人沒坐穩,黑馬揚蹄一騰,沖出馬群,躍為隊首。好家伙,原來是匹頭馬!混亂的馬群在我身后迅速成隊成行,激起一條黃龍似的塵浪。鐵蹄與大地的撞擊,疾風與耳鼓的呼應。把我驚慌的求救聲堵在喉管里,化在與身體很快相融的蹬盤和韁繩里。
策馬奔馳。紅緞長袍被風鼓起來,拉寬來,寬得覆蓋了馬背,覆蓋了陽光的影子,覆蓋了整個草原。才知道馬背不是給人飄搖動蕩,而是給人力量,給人堅定的。游移而堅定的馬背,從漠北到漠南,從河東到河西,載著蒙古汗國打下了疆場遼闊的帝業,載著薄如蛋殼的氈包穿越幾千年的風雨走到今天。在動蕩中搭建堅固,在消逝中守住永恒,這就是馬背的力量,馬背的祥和。蒙古人的贊馬歌里,總是奔跑著成吉思汗的兩匹神馬的身影。那歌聲,帶著秋原的蒼涼和英雄的豪氣。化身為神馬的民族精神,就在代代相傳的歌唱中轉世不息。
與香車相比,與藤椅皮沙發相比,馬背硬而不適,搖而無寧,如果有選擇,一定會有很多人不要馬背。如果更多人不幸(或是有幸)被馬背選擇,而且是一輩子的馬背。相信,更多的奇跡會從平庸里長出來。
走過多倫街
多倫路,初聽這洋味十足的街名,以為是個萬花筒,專搞時髦玩意大比拼的。我搖頭不去。畫家朋友力勸道,人有千面,物有萬象,不去多倫街,只算是認識了上海的一面一象,去走走吧!
多倫路是條老街。是大上海的最后一個經典女人,古老,古舊,古香,古典,永遠保持著這與生俱來的氣質,從容于繁華市井之中,靜默于喧囂潮流之外。雖然失去了眾星捧月的舞臺,總算留在一隅,沒有被人徹底遺忘。
雕廊畫棟白墻黑檐的古董店里,那些從歲月的灰塵里淘洗出來的古鐘表、舊像章、老書報、破口損邊的瓷碗陶盆,都有著一種安詳的表情,同時少不了些微的落寞。這樣的表情,竟成了一種無與倫比的精致、高貴與典雅。看著看著,眼前就會走出杭稚英畫筆下的美女,面如滿月玉臂渾圓旗袍卷發。柔媚之音盡收耳鼓。
新竹制作的民間樂器掛在黑漆木棚前,紅絲線在風里吐著泥土的氣息。隨便揀一支竹簫吹吹,現代和風與現代紅唇合作出來的聲音,依然帶著長亭滋味,說著若遠若近的城南舊事。
一株百歲老樹下坐著年近百歲的老太太,她斜靠藤椅,瞇著眼睛,抱著自己。看那陶然的神情,是在幽會五十年前的陽光吧。天天面對那座雕著“1920年”字樣的咖啡館,天天守著這條永不改色的青石板路,這一輩子的樹,和樹下一輩子的人,都把青春交給對方珍藏,然后幸福地忘記時序,忘記滾滾年輪而享受今天。
多倫街好像真是為了忘記而存在的。也是街呀,也有店呀,但店鋪里少有人來,大多時候只有老伙計看小伙計。街頭閑走著三兩人,也是住在附近的過客,不是顧主。就連時髦氣派的美術館也只迎進兩位真正的客人,之前空無一人,之后不見來者。但美術館依然保持著坦蕩與從容,館門大開,來則來矣,去則去矣。與多倫路平行的幾百米之外,是一條商業街。那邊熙熙攘攘,這邊門可羅雀,詩意與熱鬧為鄰,與浮躁共墻,與俗世相通。
我在一張緊閉的門前久久駐足。這是一張紅漆脫落的木門,過于方長的形狀使它顯得格外莊重,如同一個穿長袍的秀才走進科舉考場時的表情。緊閉的大門頂上,罩著一大把深刻的弧線,一圈深一圈,一圈疊一圈,迭迭加加往門墻深處旋進。朋友告訴我,這叫石控門。它是中國的古建筑語言,還是西方的潮流新詞?我無意深究,只覺它是一張用留聲機播放的老唱片,那一圈一圈轉出來的聲音,時斷時續,似夢似幻,折磨著每一根懷舊的神經,讓人恨不能將它變成時光隧道,把逝去的人和事通通從門里面拉回到現實中來。
懷舊是城市的美德。人是不能光一個勁兒往前沖殺的,還得知道自己從哪里來。記得自己走過怎樣的路,有過怎樣的俊與丑,悲與喜,鈍與銳。不然,一座患有健忘癥的城市。抱著單薄的今天難以憑想未來,亦難免在迷失中變成別人的影子。
如此,我祈愿上海城永古不老。當然,老是會老的,老去新來,無法阻擋。只是希望,當新城新區潮涌而來,能多留下幾塊像多倫路這樣不被潮流沖走的小海貝,以撫慰未來的懷舊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