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陰雨過后,天空終于放晴了。寒冬的陽光,懶洋洋地從瓦藍的天空灑落,活像一群活潑蹦跳的鴿子。
門前的墻角開始熱鬧起來了,開始是一群稚氣未脫的小孩,接著迎來了冬蟄許久的老太們,像翻曬一件箱底的厚衣,老太們也開始翻曬自己的身軀,翻曬那段屬于她們的陳年舊事。
墻角里那曾經在春天萌芽,夏天開花,秋天掛果的南瓜藤,在寒風中抖動著殘留的枯葉。幾株梧桐還在派發(fā)秋天里來不及發(fā)完的饋贈,一片一片的黃葉迎風而落。村里的狗、貓也在空隙處已經占好位置,懶意十足地盤坐好了。
正對著明晃晃的太陽,老人們終于也耐不住。她們和著暖陽,干癟的嘴唇一啟,嘴角泡沫就開始橫飛??谏嗖⒉宦槔?,但把她們的妙語串起來依舊聯(lián)珠,這珠不鮮亮但也沉甸甸的。話題依然是去年的重復,或許明天,后天,甚至明年還是這個,可并不影響她們訴說的激情,講到動情處,她們還是手舞之,足蹈之,只是手腳有點僵硬,加上穿著厚厚的棉衣,像一根斑駁的拐杖橫來直去。精彩處,她們神采也奕奕,仿佛那逝去的歲月依舊鮮活,有時她們竟然也像懷春的處子,臉色緋紅,時常用那塊霉味很濃的手帕揩拭眼角的熱淚。
她或者她還沒有講完,旁邊的早就迫不及待了,喉嚨像啟航的老鷹,急展雙唇,騰空而舞。坐在墻角,雖然她們是一字排開,但次序卻多次被口疾的她或她打亂,攪混。她們看淡禮儀,也不講求輩分,雖然有幾位曾經也有過顯赫的身份。但在這個墻角,你的身份就是老人,這里唯一的霸權就是你開啟雙唇的速度。她們都是為了翻曬自己的故事,就像翻曬棉被,是不需要講求禮儀和輩分的,在陽光下,占據有利位置拿出來曬就是了。
在唾液的飛濺中,晌午已過,日已西偏,她們也不知道自己的故事講過幾輪了,她們沒有去記也不可能去記,話題依然是那幾個,訴說的神態(tài)和語言也和第一遍或第二第三遍,第N遍如出一轍。她們還是那么愜意。倒是先前那一群調皮的孩子,有的睡著了,有的在光禿禿的葡萄架下玩起了過家家,有的干脆離開了。
太陽終于被前面的屋頂擋住了,像日全食。陽光被擋的剎那,正在訴說的她,或者是她,都會戛然而止,然后,緩緩站起,拖起坐了許久的小板凳,像一群歸鳥向各自的愛巢飛去。
老太們?yōu)⒙湓趬堑厣系难哉Z被晚風吹起,飛向誰都看不清的方向,墻角在黃昏中又開始了新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