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事件
2月8日,重慶市銅梁縣原縣委書記馬平和他的妻子,共同站在重慶市第一中級法院的法庭上,接受判決:馬平受賄223萬余元,判處有期徒刑13年;其妻沈建萍共同受賄205萬余元,判處有期徒刑5年。4月中旬,北京市檢察院舉辦預防職務犯罪警示教育展覽,其中首次展出了“貪內助”內容。
作為因實施職務犯罪而身陷囹圄的那些罪犯的妻子,甚或作為參與共同犯罪的罪犯,她們被媒體稱為“貪內助”。事實上這種歸因式的稱呼是不準確的。在彼此人身獨立的現代社會,有完整行為能力的成年人必須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后果。家庭中的“內助”是否貪婪,并不是一個成年人執意走向職務犯罪道路的內因。夫妻之間的互相影響很多時候只能以互為因果來概括。對那些為夫妻共同的選擇而付出代價的妻子們,可以想象,在少女時代,她們都曾經對婚姻生活和個人生活有過近乎完美的期待。她們何曾想到,悲劇的結局就靜靜地等候在那里。在扭曲的內心生活、扭曲的婚姻關系和扭曲的社會氛圍的復雜互動中,她們倘若沒有強大而清醒的精神力量,又怎會成功地擺脫那徑直沖向悲劇結局的巨大慣性?
值得進一步追問的是:既然被稱作“貪內助”,她們在家庭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她們是否愛她們的丈夫?那則著名的童話可作為分析的原型:一個漁夫和他的妻子住在小窩棚里。他偶然地救了一條小金魚,小金魚為報答救命之恩,答應要滿足漁夫的三個愿望。漁夫那貪婪的妻子聽說后,再三逼著漁夫向小金魚索要,從大房子到宮殿到當女皇,甚至要小金魚來服侍她……最后,漁夫的妻子又回到了那個破舊的小窩棚里。僅就童話而論,漁夫的妻子并不愛她的丈夫。愛是服務而非占有,愛是自由而非控制。漁夫不得不再三服從于她的荒唐要求,是因為他們的家庭中存在著一種嚴厲的控制關系。倘若男人貪腐行徑的根源僅僅在于服從于女人的貪婪,在家庭當中這種控制關系又是怎樣形成的?漁夫的妻子對她的丈夫從來都是不滿意的,她的丈夫是她滿足自身對生活的種種欲求的工具。當家庭生活的艱難與沉重粉碎了少女時代的夢想,透過建立一種控制關系來緩解焦慮并釋放壓力,的確是一種來自人性陰影地帶的強烈誘惑。只是,這也同時意味著以物化對方的方式放棄了人性化的婚姻關系。
正如榮格所說,“婚姻一直就是一項靈魂事務。”完全被人格陰影所控制的女人進一步釋放著她的貪婪。靈魂焦渴的女人更容易為金錢而瘋狂。在分析心理學看來,貪婪的女人內在缺少安全感。無度斂財和控制對方都是因為失落的安全感。在扭曲的兩性關系中,雙方都在“處理童年未解決的問題”,心理學家麥基卓在《懂得愛》中如是說。20世紀艱難多劫的苦難史伴隨著幾代人的頑強成長,同時也成為幾代人終生背負、無可逃避的精神重擔。對于那些國家公務員的妻子來說,童年時代所匱乏的安全感,由于沒有理性的自我分析和專業的情緒疏導,就十分容易轉而透過斂財與控制的方式來尋求虛幻的補償。可是,物件和“當作物件的人”都無法“滿足我們的需要,確保我們的存在感,祛除我們自身對寂滅的恐懼”(英國心理學家多羅茜露語)。大房子、宮殿和女皇的地位都不能解決來自靈魂深處的不安。
漁夫的妻子面臨的是內心的價值問題。專業的心理學工作者更關心的是,作為國家公務員的妻子,當不安之感涌現在個人生活和婚姻生活中,她們需要面對的人生功課是什么?她們不能夠僅僅作為“內助”而存在,她們需要回歸內在,發展自身。黃宗羲《明夷待訪錄》中說:“人主之有奄宦,奴婢也;其有廷臣,師友也。所求乎奴婢者使令,所求乎師友者道德。”方今之世,妻子并不是“奴婢”,在健康的婚姻關系中,她甚至應當是“師友”。在精神上,她應當是獨立的,擁有健康的內心生活和穩定的精神軌跡,她內心的平安不需要建筑在服從他人或者控制他人的基礎上。她應當有能力建構超乎于“使令”之上的“道德”生活。
今天我們在媒體上常常聽到:領導干部特別是高級干部,要嚴格管束親屬。問題是,在彼此人身獨立的家庭關系中,這種“嚴格管束”有何法律基礎與操作可能?能夠使雙方獲得充分的啟示和成長的只有真實的愛與尊重。德國心理學大師海靈格認為,愛要“遵守偉大的整體中的隱藏的法則”。“付出和接受”必然“保持平衡”。倘若置身于扭曲的社會氛圍之中,她們將面對什么?對“偉大的整體”的無知,對“隱藏的法則”的否定,對天道平衡力量的遺忘……都已形成巨大的心理慣性,無度的、無序的、無代價的“接受”似乎成為時尚。擺脫社會氛圍的左右是艱難的,它需要對創造健康的愛與健康的家庭關系提出更嚴格的要求。然而,對于貪婪而言,身陷囹圄并不是唯一的悲劇結局,“整體”還可能有更多地以“寂滅”平衡貪婪的方式(譬如由心理失衡引發的心身疾病等)。在“隱藏的法則”面前,她們愿意嘗試改變嗎?■
編輯:盧勁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