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第一次看見白光是在天還沒有黑的時候。
張先拿著蒲扇坐在院子里乘涼??諝庥悬c煩躁。天空的云很安靜,一動不動地滯在那,任光紋的線條變得昏黃泛白。
張先坐在那里恍恍惚惚地盯著云看,突然覺得從左眼邊射過一道刺目的白光。
張先猛地一驚。
張先的妻子正在廚房里洗菜。
嘩嘩的水流聲從張先的妻子手里淌過去,淌到青翠的芹菜上,又滑溜溜地順著水管淌下去。
張先的妻子極不滿意手里的菜色,悄悄地自己嘀咕著,近來的菜不好,又貴,挑不到什么好的。
廚房里的光線其實有點暗,對面樓的暗影遮去了大半的光線。
張先的妻子在洗菜的空格,抽空看了看地上自己的影子,隱約想起,這個周末得給小女兒買件衣服了,答應了她的。
張先的小女兒這時候正悄悄地躲在張先的書房里。
小女兒在書房里其實是不被允許的。小女兒被張先喝斥過很多次,怪她弄亂了他的寶貝。小女兒哭過之后,還是經常偷偷地躲在書房里。
小女兒把厚重的窗簾拉開,讓暗暗的光射進來。她嘻嘻笑著,踮起腳把書架上的書搬了一大堆下來。
小女兒搖頭晃腦地翻著書,一頁頁,好像看得極為仔細般,似乎在自我陶醉地吟誦著。翻完一本書,她就把這本書的倒數第二頁的右下角折一個小角。這些是她翻書的最大樂趣,樂此不疲。并暗地里為這個驕傲地挺直了她小小的身子。
書房的隔壁是大女兒的臥室。
開的是臺燈,大女兒在畫畫。大女兒喜歡在畫畫的時候開臺燈,看著黃暈的燈光淺淺地照了一身。
大女兒是極愛畫畫的,房間里掛滿了她的得意之作。不過,每次小女兒走進大女兒的房間,總是感覺眼前好像有各種各樣的紅綠燈一起閃個不停,頭暈得厲害,沒幾秒就嚷著要出去。
大女兒站在畫架前,很遲疑地落下一筆,很淺的一道黑線。大女兒蹙了蹙眉,感覺今天畫得很不順手,調出來的顏色讓人心里悶悶的。
天暗了一些。張先第二次看見了白光,
張先在看云的時候,本來是決意把白光忘記的,他決定想想其它的事,比如,前幾個星期,他才找回來的那幾本寶貴的書。
可他又看見了白光。還是從左眼邊射過,光上有許多細小的鋒芒刺得他左眼發痛。右眼也有感應似的,有點眩暈。
難道會發生什么事?張先看著云還是一動不動地滯在那里,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紋??諝夂孟裨絹碓街?。張了張口,喉嚨里的聲音哽在那里,喑啞。
張先搖了搖扇子,把“白光”這兩個黑字扇到空中,看著它在空氣中飄蕩。
張先的妻子突然感到一陣煩悶,心里有點堵不過氣。
她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嘩地流著,水明亮地淌了出去。張先的妻子順手抄起放在一旁的盤子,使勁地往地下一摔,碎了一個,脆生生的,再一個。
張先的妻子在那里摔得極為順手,一個又一個。很快,便淌了一地的水,飄蕩著一地的碎片。張先的妻子感到了一陣陣的愜意,這個廚房應該是這樣子的才對。
小女兒也感到一陣反常的煩躁,空氣中傳遞著某種不明的信號。
她開始撕著手上的書,那本《張子野詩集》。張先前幾個星期找回來的,極為珍視的。小女兒一頁頁地撕著書,仿佛受到鼓舞,越撕越見沉迷。很快,《張子野詩集》就成了一地大大小小、破破碎碎、淺淺淡淡的屑末。
小女兒坐在紙屑中,陷入一種前所術有的快感中。
大女兒也仿佛感受到一種神秘力量的驅使。
大女兒聽到空氣里有淺淺嘆息的聲音。她的手一揮,畫紙上的顏色就流動起來。出奇流暢地一氣呵成,好像創作真的得抽空意識。
大女兒被白紙上的淺淡縱橫的黑色驚呆了。她想了想,在畫的有下角寫下題目:晝夜。
張先再次看見白光的時候,白光是直接從他的左眼洞察到有眼。
張先感覺天上的云開始變得模糊,而云又開始了流動,歡快歌唱,變幻著舞姿。
右眼邊有溫熱的液體正不斷地溢出。
張先倒在地上前的最后一個動作是伸出蒲扇,揮散了飄在空中的“白光”這兩個黑字。
張先倒在地上的時候,看著“白光”這兩個黑字在空中慢慢消散,最后完全淡去。
天就要黑了吧。張先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光滅了。整個世界完全黑了下來。
天大亮的時候,送報員來到了張先的家門口,驚訝地看著張先家的門大開著。
推門進去之后,發現張先倒在他狹小的單人宿舍里。張先把頭擱在桌上,桌上的血跡很明顯地讓送報員注意到,張先的頭部被一顆子彈從右到左貫穿過去,桌上還有一本打開的《張子野詩集》,詩集的倒數第二頁的右下角被折了個小角。還放著一幅畫,畫上是全然淺淡不同的黑,題為:晝夜。廚房里已經落了一層淺淺的灰塵,似乎已有好一段時間沒做飯了。
送報員呆了好一會,才想起要尖叫。
張先空蕩的房子上空于是回蕩著刺耳的尖叫聲。久久地。
(責任編輯:王紹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