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木匠回來了。
鎮上終于回來個人。別提多稀奇了。他還拉回來一口棺材。他給棺材裝了兩個輪子。把它搞成一輛車的樣子。棺材里躺著他的老婆。他要把她埋到北邊的墓地去。
埋了就走,我不想在這兒待著。我是想多陪陪她,可生意太忙了,還有兩個孩子。他說。
他們沒一塊兒回來?我說。
外面生意多,生意得有人照顧啊,我得盡快趕回去。我不放心他們。
我從沒見過這么精美的棺材,就像藝術品一樣。我看著他身后的棺材說。
一路上見過的人都這么說,好幾次都差點兒被劫了去!
還有人偷棺材?
誰都用得上啊!你不用嗎?你現在是不急,到時候會急的,到時找不到滿意的我看你急不急。都是早晚的事兒。
倒也是,呵呵,都是早晚的事兒。我笑笑說。我覺得木匠說話有意思,句句都是實話,但偏偏每句人都不愛聽。
那邊那個高高的是什么?他指著屠夫的帳篷問。
哦,一個帳篷。屠夫你還記得嗎?以前鎮上的屠夫。
那個殺豬的?記得。鎮上就他一個人殺豬,怎么不記得?
哦,那他一定也認識你。待會兒你們可以好好聊聊了。
你是誰?我怎么沒見過你?
你還記得鎮上的裁縫吧?我是他的女婿。
裁縫還有個女兒?我怎么不知道?
哦,她不常出門。總在家里待著。偶爾買菜去菜市場一趟,你也未必能碰到。你不經常走菜市場那條路吧?
我去菜市場干什么?我也很少出門。不是,我幾乎從不出門。我要做的活兒太多了。我成天都伏在倉庫大大小小的棺材上忙活。吃飯睡覺都覺得浪費時間。一個人忙不過來啊。
聽說你走的時候帶走了所有的棺材?
我把它們都賣了,價錢不比鎮上的低。路上需要棺材的人太多了,出了鎮子我才知道這棺材生意有多火。早知道那么火我早出去賣了。鎮上才幾個人?外面到處是人,而且都是現錢,直接給現錢。
木匠說得唾沫星子亂飛,好幾次都飛到我臉上。
那你現在一定發了。我笑著說。
呵呵,也算不上,能比過去好過點兒吧。
你現在專做棺材生意,應該叫棺材匠才對,叫木匠不利于宣傳。
我一直就在做棺材生意啊,就是在鎮上,我也只做棺材啊,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木匠,鎮上的人都覺著叫棺材匠不吉利叫我木匠。其實我更喜歡他們喊我棺材匠。我不怕沾上陰氣。我喜歡自己這個真實身份。
身份很重要。如果一個棺材匠被人稱作木匠,他的生意肯定大打折扣。
那是。不過我這輩子木匠是當定了。現在我那兩個兒子,別人都稱他們為棺材匠,不叫木匠。不然會虧得更大。
這棺材是你做的吧?
我做了好幾個。還在鎮上的時候,我就為她做了兩個,后來不滿意就沒用。這口是新的。本來孩子們要幫我,我沒讓他們摻和。你看,料和工藝都是最新的,還有這款式……
木匠說著,俯下身去,摸自己孩子一樣摸著他的作品。
這算得上是我最滿意的一口了。
他摸得動了情,顫抖著嘴唇說。
你在和誰說話?屠夫突然出現在我身后,把我嚇了一跳。他一身酒氣,搖搖晃晃地站都站不穩,顯然是喝醉了。
他喝了酒走出帳篷,這還是頭一回。
我在上面的帳篷里瞅著下面有人,想不到你在這兒。他對著我說。
哦,你看他是誰?還認不認識?我把木匠指給他。
木匠直直地站著,等著他辨認。可屠夫怎么也認不出來。
我是木匠啊,你不認識了?
木匠?哪個木匠?
你爹的棺材還是我做的呢,這個你都忘了?
你是以前在鎮上賣棺材的?
是啊,鎮上就我一個人做棺材,不是我還有誰?
你不是后來死了嗎?怎么又活過來了?
誰說我死了?
你走的那天,鎮上沒見到你的人說的。他們聽說你走了,都以為你死了呢。
有這種事?
你常年不在鎮上露面,就走的時候露了一面,還拉著棺材,可不就跟死了一樣?
木匠尷尬地笑笑說:真死了倒好了,就不遭這罪了。
你遭什么罪?你遭的罪還有我多?屠夫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來。
哎?大兄弟,你這是怎么了?怎么就……這樣了?木匠蹲下身子,去拍他的肩。
我遭人陷害,怕是沒幾天好活了。屠夫抹著臉上的鼻涕眼淚說,你多待幾天就知道了。
我待不了幾天。我把女人埋了就走。
你女人死了?
這不就是?非要我把她埋到鎮上的墓地,我這才回來的。
你最多待幾天?
明天埋了后天就走。
才一天?怎么不多待幾天?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急什么。
我脫不開身啊,外面的鋪子兩個兒子撐著我不放心。
屠夫不說話了。
過了會兒,他說:我還指望你這次回來也給我做一副呢。
什么?棺材?木匠問。
是時候了,該準備準備了。屠夫平靜地說。
不會吧大兄弟?我看你和我年紀相當……
命到了,還管年紀……
我這回來沒帶什么工具,就是有工具,這兒也沒好木料啊……木匠為難地說。
我已經把這附近好點兒的木料全蓋了房子。看見沒?那邊那座新的磚瓦房,那就是我新蓋的。屠夫斜了一眼他的新宅子。
那就下回吧,你看怎么樣?我下次回來一定給你做。
我怕是等不到你下回了……屠夫嘆著氣,像個七八十歲的老人。
看他這個樣子,我和木匠都沉默了。
2
不知什么時候,屠夫開始呆呆地盯著木匠老婆的那口棺材。
他就一直那么盯著。我們跟他說幾次話,他都沒聽見。
直到木匠拍了好一陣兒他肩膀,他才晃晃腦袋回過神兒來。
木匠說:你不要這么悲觀,事情還沒糟到那個地步。
我也說:是啊,是啊,指不定明天就會有轉機呢。
我倆說了很多這樣安慰人的話。
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我們以為他睡著了,誰知他突然對木匠說:我們可以談談嗎?
談什么?木匠問。
這個。屠夫指指眼前的棺材。
呵呵,這有什么好談的?木匠撲哧一聲笑了:我跟這玩意兒打了一輩子交道,我跟它的感情那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啊。
不,我不是這意思。屠夫說:我不是想和你聊天。
那你是……
我想和你談談——它的價錢。屠夫沒有把握地停頓了一下。
價錢?哦,你是想知道一口棺材我能賺多少錢?木匠還沒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我是想知道,你這口棺材的價錢。
它是無價的。是我特意為我女人做的。木匠認真地說。
是個東西它就有價錢。屠夫說。
這次例外。我這輩子只有這么個女人,現在她死了,我為她做了這口棺材。這口棺材是無價的。起碼對我來說。
我知道你把它看得很重。
怎么說都是幾十年一塊兒過來的……感情嘛……
木匠突然有點兒口吃,提到他和女人的感情。
可屠夫卻說:棺材和感情有什么關系?棺材是棺材,感情是感情。
你沒聽說感情是可以寄托的?木匠吃驚地說。
那你是寄情于棺?
人不在了,我只能給她個最好的棲身之所。一想到她睡在我親手制作的一件東西里,我就覺得欣慰。
可她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屠夫冷冷地笑了一下。
我不管她知道不知道,我能做最好的我都給她做。
那就是說,你不賣了?
賣什么?
這個啊。屠夫用下巴指了指棺材。他現在酒已經完全醒了。
我什么時候說要賣?
我這不是問你呢,你不準備把它賣了?
木匠的整個身子都被氣得發抖,說我就是把自己賣了都不會賣它!
呵呵,那……不賣的話,能不能換呢?屠夫今天的舉動或許連他自己都會吃驚。
你別開玩笑了,賣都不賣,怎么會換?它是屬于我女人一個人的,是我送她的最后一件禮物。
我如果用那座新宅子換呢?屠夫冷著臉,顯然是做了一個不小的決定。
木匠瞅瞅遠處的新院子,院子里的一排磚瓦房。他問:你是說那邊的院子?
屠夫點點頭。
院子帶院子里的全部房子?木匠再次確認。我又覺得木匠很陌生。
屠夫點點頭。
木匠笑了,他頓時換成一種商人的口吻說:你別說,我賣了一輩子棺材,還真沒賣過這么高的價錢。
屠夫說:你同意?
木匠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
我一座新院子還抵不上你一口棺材?屠夫不解地問。
這不是院子的問題,你就是給我一座金山我也不能換。不是錢的問題。木匠說。
以前你們在鎮上的時候,我看你對她也不怎么樣嘛,好像你們經常幾個月都不見面吧?你像老鼠一樣天天鉆在黑倉庫里折騰,她每天只是給你送飯進去,我說得沒錯吧?
可她給我生了兩個兒子。
是個女人都會生。
那偏偏就她給我生?
她給你生,是她應該的,你娶了她,她就該給你生。
你想說什么?木匠迷惑地問。
你想過沒有,你要是娶了別的女人,另一個你不認識的女人,幾十年前你娶的不是現在棺材里躺著的這個女人,你現在也會照樣有孩子,那女人照樣也會給你生一堆孩子,說不準還會多生個女兒呢,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女兒嗎?屠夫說得眼睛都亮了。
可我從沒想過什么陌生女人。
那是你沒想過。并不說明不可能啊。
木匠木木地站在那里。他好像被屠夫這幾句話搞懵了。
屠夫又接著說:是啊,人生是有無數種可能,可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也少之又少。
那,你的意思是?我真的不明白你說這話的意思。木匠瞇著眼睛說。
我是說……屠夫撓著耳朵說:哎,這話還真不好說。
我和木匠都看著他。
我是說……咳咳……你沒必要這么對她……這個女人……我覺得有點兒過了……你與其用這口棺材把她埋了,還不如換一口,當然了——我也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大老遠地拖回來,不就是要用嘛,可這么個用法兒——只能說太遺憾了。
為什么遺憾?把她埋在這兒是她的心愿。也是我唯一能替她做到的,怎么就遺憾了?木匠顯然又沒聽明白。
我真想用兩句話給木匠講清楚。可,這種話怎么能輕易轉述呢?
屠夫閉上眼睛,長長地吁口氣,艱難地說:這么吧,我還是那意思,這口棺材要不你把它賣給我,要不就跟我的房子換。
木匠還是搖頭。
屠夫這回變了臉色。
他不再是剛才那個死之將至的可憐蟲了。酒勁兒全消再加上適當的休息,他又恢復了他的匪幫頭子身份。他走近棺材,晃著腦袋對身后的木匠說:我非要不可呢?我今天就是看上這口棺了。
難道……你會殺了我不成?木匠篩著肩膀說。
呵呵,沒想到吧?除了這口上等的棺材。你身上還有更寶貴的東西。屠夫悠然自得地圍著棺材兜著圈子,觀賞一個大魚缸似的,又說:我呢,并不想這么干,照理說鎮上這幾年都沒人回來,你回來了我應該好酒好肉地款待你,可誰讓你拖了這么個好東西!要是不拖它回來,說不定我們還能喝幾杯。呵呵。
屠夫笑了,他剛才還在哭。
他的笑一定讓木匠毛骨悚然,不然,他為什么寒戰打個不停?這么熱的天兒。
胖隨從和尼姑趕來了。
胖隨從背著屠夫的躺椅,尼姑腋下夾著蒲團。胖隨從剛把躺椅放好,屠夫立即躺了上去。與此同時,尼姑把蒲團在屠夫腳下放好,跪在上面開始捶腿。
胖隨從在一旁站著,不解地掃視著這口棺材。
把它往跟前挪一挪。屠夫顯然是在對胖隨從說話。
胖隨從不能確定屠夫的意思,屠夫又強調:往棺材那兒挪!不認識棺材嗎?
胖隨從立刻和尼姑一人一頭把躺椅往棺材那兒抬。尼姑沒多少勁兒,或者說,她以前一個人當劫匪時還有點兒勁兒,能跟人過過手什么的,現在她身上所有的力氣加起來,最多也就是給人捶捶腿了。
屠夫窩在躺椅里,愜意地把腳擱在棺材上,嘴角浮著一絲古怪的笑。
尼姑又跪到另一側,捏著他的小腿。
這情形,把木匠看得云里霧里。
他……他怎么會找個尼姑當丫環?他肯定會這樣尋思。
這是一口女棺。木匠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來說。
女棺我也要,我不嫌。屠夫說。
男人睡女棺會有很多問題,比如他的腳伸不直,兩肩會感覺比較擠。
這都不是問題。人死了還有感覺嗎?你說的都是活人的感受。屠夫哼著曲兒,好像極不情愿被人打斷似的說。因為不習慣接著哼了一半曲子哼,所以一說完,他立即換了一曲。
雖說是沒了感覺,可身子起碼得展開吧,活了一輩子,死了還窩著個身子,活著的人也不安心啊。木匠說。
屠夫不接他的話。
木匠繼續說:這口棺確實不適合你,就算我愿意把它讓給你,你也沒法兒用,要不,我這趟一回去就給你做口合適的,做完我就拉過來,怎么樣?
屠夫還是不說話。他哼著一支誰也沒聽過的曲子,顯然是不想被打斷。
你不會就這么急著要吧?頂多半個月時間,我一定把它給你拉回來,這樣你的新房不也保住了?你出料錢就行,工錢我不要你的。木匠像在說單口相聲了:你看怎么樣?說起來,我們好歹還是一個鎮上的,鄉里鄉親的這點面子不會不給吧?
我急用!我要是不急我當然愿意訂做!訂做的不比這個好?屠夫一屁股從躺椅上坐起來。
可再急,也不急這半個月啊?棺材是大事兒,一輩子能用幾個?就這一回,還不搞得體體面面的?
我越聽越覺得木匠是在和他鋪子里的顧客說話。
你以為我想湊合啊?我不想給自己辦得體面點兒?可這行嗎?就這幾天,我感覺就這幾天的事兒了。這口棺我今天一定要拉回去,不能耽擱,保不準明天就能用上!
明天?木匠都快聽傻了。
我是說保不準,又沒說一定!我還想多活幾天哪。
屠夫說完,見木匠沒話了,又想哼一支曲兒,可怎么也哼不起來。顯然,他哼曲兒的心情被木匠破壞了。
3
這天晚上,木匠是在我那兒睡的。我們一塊兒擠在車肚子下面,說話說到很晚。
那口棺材連帶他死去的老婆一并被屠夫拖走了。屠夫現在還不知道怎么高興呢。他讓胖隨從拖走的時候,還不無幽默地對木匠說:你老婆,就先寄存在我這兒,你不也沒地方放她嘛,等我哪天用上這口棺了,我再把她還你,怎么樣?嘿嘿。
屠夫賊笑著,徹頭徹尾的無賴嘴臉。
我明天就去把老婆要回來!
這是木匠那天晚上重復最多的一句。我知道,很多時候,他都不是給我說的。他是在給自己打氣。他在逼自己想辦法。
可憐的女人,跟了我一輩子,白天黑夜地忙活,死都死了我還不能讓她安生,造孽啊,死都死了,我卻把她給搞丟了……我明天就去把她給要回來!
那棺材呢?我問。
你以為我背她回來?不能動,入棺后一根頭發都不能動。我會把她連棺一塊兒完好無損地弄回來。他埋著頭,貌似冷靜地說。
你怎么弄?他現在是匪幫的頭子,手下有幾十號人,他住的帳篷外面白天晚上都有人巡邏,這會兒,估計又多派了入手。
總會有辦法的。
我不希望你冒險,要不明天我陪你再找他談談?
殺豬的是個粗人,沒法兒跟他說話。你沒見他下午那眼神兒,瞅著棺的眼神兒。我真擔心他手上要有刀的話早動刀了。對了,他不是老帶著那把殺豬刀么?怎么沒見?
被他手下的軍師鎖起來了。軍師準備除掉他,怕他反抗吧。他現在腰里就掛把鑰匙,鎖著殺豬刀的鑰匙。
哦,他沒刀就好辦。
你準備怎么辦?
我要殺了他。
說完,他從我包袱外面的柴堆里抽了根柴,用隨身帶的小刀削了起來。
我本以為他這樣做是下意識地打發時間,要知道,一些人受到重創后會下意識地做些無意義的事。沒想到結果他削出了一把匕首。這把匕首與真匕首的大小外形一模一樣,不愧是出自木匠之手。
要是刺客在就好了,我可以花錢請他幫我。他也提到刺客。
聽說鎮上以前住過一個刺客。我那時還沒來。我說。
他還找過我呢。他去過我的倉庫。那次他去干什么我忘了,也可能他是隨便逛逛。他是個挺隨意的人。木匠打磨著木頭匕首說:他要是在,肯定會幫我,他最拿手的武器就是這個。可惜他死得早,來鎮上沒多久就死了。他是被他女人害死的。他不該娶一個同行當老婆,尤其是刺客這個行當……
木匠的思緒飄得很遠。
他滔滔不絕地回憶著關于刺客的一切。釋放著內心的焦躁和無助。自始至終他沒看過我一眼。根本不在乎我是否在聽。
他只盯著一面包袱。好像包袱里什么都有似的。
木匠要去刺殺屠夫。他準備用自己親手削制的木頭匕首一匕首刺穿屠夫的喉嚨。他絲毫不懷疑一把木制匕首的威力。他說:它肯定沒問題,你看,我削得這么尖,兩側的刀刃有多鋒利,別看是木頭的,皮膚在上面輕輕蹭一下都能劃拉出口子。
他小心地用手指撫著刀刃。想象著它穿過屠夫的皮膚進入屠夫體內的情形。
要殺屠夫。你得先干掉那兩個門衛。我提醒他。
我只殺屠夫。別的人我不想殺。
你不殺他們他們會殺你。他們是保衛屠夫的。你要殺屠夫,必須得先殺掉他們。
我只殺屠夫。
就算你順利進入屠夫帳篷,他們察覺到帳篷有異常,還是會迅速趕去的。那樣你就完了。
我盡量避免這種情況。
怎么避免?能避免當然最好了。
現在要進屠夫的帳篷。首先得先進圍墻的那個門,可我不打算從門進去。也就是說直接繞過兩個門衛。我準備挖個地道,直接挖進屠夫的帳篷。
那得挖到什么時候?等你挖好,說不定屠夫早死了,他手下的瘦軍師動手可比你快。況且,就算那時屠夫還活著,你老婆也等不到啊?天氣這么熱,她在里面還不知怎樣呢。
我喘口氣,繼續說:就算你老婆能支撐到那時候,可你想過沒有?屠夫他會讓她一直在里面待著?他就是再喜歡那口棺材,我想也不會吧?你好好想想。
你不知道,這個鎮子下面全是通道,都是挖好了的,以前大雪把屋頂埋住的時候,鎮上的人就用這些通道串門子來往,家家戶戶都有人口和出口。通道都是挖好了的,我現在不過是稍稍疏通一下,把堵住的地方打通即可。
從我這兒也有通道通向屠夫帳篷?
有,當然有。屠夫的帳篷現在是安在他老宅隔壁的泥瓦匠家里,我只需要疏通你這兒到泥瓦匠家的這一段就行。木匠一晚上就笑過這么一回。
我這兒?我這兒還算家?
我又想起以前的石頭小屋,一輛馬車也算家?
木匠用他削好的木鏟一下一下地挖著,沒多久就找到一個入口。他整個人撲通一聲跌下去,在下面啊啊地叫著。他喊我下去,可我擔心馬車的安全,要是它一會兒也陷下去就糟了。
他說:整個人口就這么大,只能容一個人進來,馬車怎么可能進來?馬車要能進來,除非這地下通道能趕馬車!
我想他說的有道理,扶著地面跳下去。
通道里面又潮又黑,木匠用木鏟試探著前進。碰到被堵住的地方,他就像頭發狂的野獸玩命地挖一陣子……沒多久,我們就聽到頭頂有腳步聲。
一定是那兩個看守,他們正守著圍墻的人口。木匠警覺地說。
不會是其他的土匪吧?我們可別把方向搞錯了繞到別處。
不會,如果到了土匪們扎營的地方,腳步聲要密得多。他們人多。
現在怎么辦?
往右拐。拐過后再往前就是屠夫的帳篷了。
他帳篷下面全是我石頭小屋的石頭,很結實。
知道了。
他打地基的時候一定填實了下面的通道。
不要緊,我們只要在靠近地基的地方打通個出口就行了。
你直接從地基那兒出去?會被帳篷外面巡邏的土匪發現。
我想繞到他帳篷后面再上去,巡邏一般重點都在前面。
把帳篷劃個口子鉆進去?不從正門進?
怎么能從正門進呢?那兩個看守一直在正門那兒轉悠。
那就劃個口子吧,但愿屠夫發現不了。不知道他帳篷上的帆布厚不厚。
再厚它也是布。
木匠掏出自己的小刀,在空氣中畫了一個洞。
4
你回去吧,我要動手了。木匠停下來對我說。
啊?折騰這么長時間,你該好好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再動手也不遲。
不行,我趕時間。我得盡快把老婆救出來,還有棺材。
你就是明天這時候動手也不遲。
現在正好,趁著天還沒亮,殺豬的肯定還沒醒。你回去吧,別讓你老婆擔心,她現在可能還睜著眼睛呢。
你還需要什么嗎?我是說,你就拿一把小刀和那個木頭匕首?我看著他手里的小刀和腰里的匕首。
這兩樣就夠了。他開始用木鏟一下一下地鏟頭頂的土,說走吧,我馬上就上去。
我還是覺得應該替他做點兒什么。
他說:你要真想幫我,我一會兒上去,你在下面把洞口再往寬的拓,我到時候也好回。
就像木匠他自己預料的那樣,他順利地從地面爬上屠夫的帳篷地基,又用小刀在帳篷的背后開了個洞,他輕手輕腳地鉆了進去。
紅木床上,屠夫的女人用薄被子蒙著頭睡著,憂心忡忡的樣子,可能是預感到了丈夫的死之將至,也可能是她延續多年的習慣。
緊靠著紅木床,是那口棺材。屠夫鋪了被褥在上面睡著,他固執地把頭露在外面,仿佛是為了更方便發現闖入者。
棺材不遠處的蒲團上還跪著那個還俗的尼姑。她兩手平放在大腿,擺出一種隨時準備捶腿的姿勢。這可憐的女人已經被馴服成了一架捶腿機器,只不過現在暫時停止了運轉。
尼姑當然是最大的威脅。
這個光頭女人,睡覺都被要求跪著。她只要稍稍一抬眼,木匠肯定被發現。
我得先把這個女人怎么穩住才好。木匠一邊想,一邊貓著腰往她跟前蹭。
她緩緩地睜開眼皮。
她瞅著他,雙唇緊閉。
木匠用手在臉前揮了揮,意思是讓她別出聲。
我早就醒了。女人說,我根本就沒睡。睡不著。跪了一天,睡覺也跪著,誰都會睡不著的。你一進來我就看見你了。不,你劃帳篷的時候我就聽見了。
木匠閉著嘴巴不住地點頭,要她小聲點兒,再小聲點兒。
她干脆不說了。
木匠又貓著腰一步一步往床邊蹭。
他想把屠夫的女人怎么處置一下。要知道,他要殺的可是她男人,一旦被她發現,她肯定會大呼小叫地把帳篷外面走來走去作巡邏狀的身影引進來。那就完了。
怎么處置這個女人才好?
他回頭看看蒲團上的尼姑,尼姑已經閉上眼睛試著再次入睡。
但愿她這次能睡著,可憐的女人。木匠這么想著,屠夫的女人就翻了個身,把木匠翻出一身冷汗。
我得殺了她。最簡單的就是用被子把她捂死,一了百了。然后再放心去了結那殺豬的……可,我為什么要殺她?搶走我棺材的是她丈夫,她不知情也說不定。木匠尋思著,可我不殺她,她肯定喊人,她喊人我就死定了。這女人是個絆腳石,妨礙著我將屠夫置于死地,不行,我得先結果了她!
怎么辦?殺?還是不殺?殺?不殺?不殺?殺?木匠對著床自己斗爭著。
尼姑咳嗽了兩聲。
木匠不明白她是在向他暗示著什么呢,還是真的喉嚨不舒服。
木匠看看尼姑,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到答案。
可什么也沒看到。
過了會兒,尼姑又咳嗽了兩聲。
這次木匠聽明白了,他趕快往床下鉆。
他聽見屠夫的女人從床上下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穿上鞋出去了。他在床下甚至聽到她和巡邏的士兵隨口打招呼。
木制匕首從床下木匠的手里到屠夫的喉嚨再從屠夫喉嚨的這頭到那頭然后再回到木匠手里總共花了不到五秒鐘的時間。
木匠現在拎著滴血的匕首,看屠夫用喉嚨上新增的那個洞呼吸著。
屠夫就這么呼吸著一命歸西。
他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睜開眼睛看看行刺他的人。
他只是用喉嚨上多出的那個洞暢快地呼吸著。
這一刻,他等了很久了。他早有準備。
他最后的一個動作是摸腰里的那把鑰匙。
這會讓人誤認為他準備用一把鑰匙與行刺者搏斗。
一把鑰匙怎么敵得過匕首?即便匕首是木制的。
木匠卻不這么想。在木匠眼里,屠夫顯然是在摸他的殺豬刀。那把鑰匙再小,木匠都會把它想象成殺氣騰騰的殺豬刀。
于是,他又給他補了幾下。
尼姑出去了。
她可能是覺得場面太血腥,不適合還俗的出家人,也可能是去與方便回來的屠夫女人周旋。還有一種可能,她不想摻和進來,想擺脫干系,嗯,她不想再和木匠合作下去,幫他把棺材運走什么的。
5
返回的路線和來時的路線相同。
木匠把棺材拖進已經加寬的地下通道。一直拖到我的馬車下面。
你的馬還在嗎?他問我。
在。我下午還喂它呢。屠夫死了?
他取下腰里沾血的匕首讓我看。
這馬還是屠夫的,馬車也是他的。他當了匪幫頭子就不要了。我說。
馬先借我用,我要走了。
這怎么辦?我指著他身后的棺材。
我用馬拖回去。先埋到別的地方,過幾年再遷回來。他一邊清理棺材上的血跡,一邊對我說,你快找找馬鞍什么的,我這就走。
木匠就這么走了,他把帶輪子的棺材像馬車一樣用馬拉走了。
他坐在棺材上,遠遠地還向我揮了揮手。
胖隨從知道是誰殺了他們的頭兒。他正要對瘦軍師說,瘦軍師一個手勢把他擋住了。
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誰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他死了,我們怎么辦?
再回去?回以前那兒?胖隨從說。
以前那兒是不錯,可現在這情形,我們能回去嗎?這一年多來,弟兄們都干了些什么?什么都沒干。匪幫一點兒收入都沒有。吃老本兒。現在糧食也不多了吧?
我們不是還蓋了一座院子嘛!
院子有什么用!能住下幾十號人?
我們好像就只蓋了這座院子。什么也沒干。
這就對了,瘦軍師笑著說,跟著他你們只會每天蓋房子,吃老本兒。還好,他現在死了,不然我們非跟著他餓死不可。
胖隨從彎下腰恭敬地問:那您說接下來怎么安排?
胖隨從派人把帳篷洗了三天三夜。又把后面劃開的洞用帆布補好,并號召弟兄們一同請瘦軍師住進去。瘦軍師進了帳篷,發現少了樣東西。
那個尼姑呢?他問。
前兩天有人看見她和屠夫的女人往尼姑庵方向去了。胖隨從說。
她跑得倒是快,瘦軍師小聲嘀咕,不過也好,留著她不夠晦氣的。
屠夫的女人沒理由去尼姑庵,她不是還有個女兒在外地嘛,她完全可以去投奔啊。女人伏在我肩上說。
她是為了掩護尼姑逃走也說不準呢。我說。
你是說,尼姑也不一定就回了尼姑庵?
她回那兒干什么!
那她能去哪兒?
我怎么知道!你這么關心她干什么?我忽然又想起那架望遠鏡了。
我只是覺得,她挺可憐,自己的孩子都不在身邊。
女人的手柔柔地撫著我的脖子,這是一個水一樣的夜。
我扭過頭,看著她的眼睛說:他們會碰到的,她和她女兒,還有那個愛她的畫師。
女人于是又要我講畫師和尼姑的事。
雖然給她講過很多遍了,她還是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