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咀華二集》說起

李健吾自然是大師。

只是從世俗的榮耀上比較，又不像大師了。在他去世十五年后寫出《李健吾傳》的韓石山如是感慨：

大師很多，不一定是你的。你的大師只有一個，至少在某一方面只有一個，如果你從事的領域有好幾個的話。

他不光讓你敬重，還要讓你感到親切。純粹的敬重是一種束縛，親切才能沆瀣一氣，交互為用。

他不是不可企及的神靈，倒有幾分像你光榮的祖上，給你力量，也給你呵護。是滔天的海浪，讓你驚悚，又是寧靜的港灣，讓你得到溫馨。

他不是沒有缺點，只是他的缺點不會讓你厭惡。

……

李健吾，就是這樣一位我心中的大師。(《紙窗》，湖南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80頁)

這不是韓石山為自己著作的找補，以其知文論世的毒辣眼光，該是真的被李健吾的魅力所“夾了個牢實”，進而想到為斯人作傳吧。

然而，李健吾卻不是我心中的大師。

還是借用韓石山的論斷：“吸引力誠如磁石，還得你是鐵質。”我正是在《李健吾傳》成書十年來，搜羅李健吾幾十種著作后，越發的不敢尊奉其人為我心中的大師。他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偉岸不是愚頑如我踮踮腳就可以望到背影的。我只能羞愧地退后，掩上書本，承認自己對他身世遭際的興趣遠遠大過對他文學作品的著迷。

或許《咀華集》是個例外，還有《咀華二集》。

當然。也可以說這兩本批評集對我的吸引同樣來自于它們背后的種種機緣遇合。

先說榮耀。

我自己沒上過大學，也便不大看得懂1949年以后面向高等院校編撰的那些文學史著作。因了讀書的羼雜，倒是服膺司馬長風在《中國新文學史》中的判斷。容或有資料與學力的局囿，精準而獨到的識見就足以使它擁有遠超國內同類著作的生命力。

在這部問世近三十年而愈顯珍貴的一個人的文學史中，司馬長風如此推崇：

三十年代的中國，有五大文藝批評家。他們是周作人、朱光潛、朱自清、李長之和劉西渭，其中以劉西渭的成就最高。他有用作人的淵博，但更為明通；他有朱自清的溫柔敦厚，但更為圓融無礙；他有朱光潛的融會中西，但更為圓熟；他有李長之的灑脫豁朗，但更有深度……再進一步說，沒有劉西渭，三十年代的文學批評幾乎等于空白。(《中國新文學史》，昭明出版社1978年版，中冊第251頁)

劉西渭，也即李健吾。在其留法歸國的第二年開始使用這個筆名從事文學批評，不經意間就奠定了與本名在文壇各自的地位，以至于相熟的朋友都一時不知內情，還應了一位叫歐陽文輔的先生批評，“成了索隱對象，為別人招惹了些不白之冤”。

這是謙慎，更是自信。在出版《咀華二集》時便把名字改回李健吾，“一人做事一人當，既不否認過去我之存在，更遂了劉西渭先生銷聲匿跡的心愿。”(《咀華二集跋》，文化生活出版社1942年版，第286頁)

這個心愿似乎未遂。

1947年，文化生活出版社推出《咀華二集》再版本，又將署名改了回去，仍作劉西渭，許是為了在整個“文學選刊”中前后的一致?卻由此造成了后世六十年中提到《咀華二集》時的種種偏差來。

再版本問世的那年十一月，在北京大學上課的吳小如寫了一篇書評《讀劉西渭先生的<咀華集>和<咀華二集>》，轉年發表在戰后很有影響的《文學雜志》第二卷十期，文中有這么一段：

我不愿指明劉西渭先生到底時何許人——且讓這個公開的秘密繼續保持下去吧。(轉引自吳小如《書廊信步》，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30頁)

很明顯，吳小如是沒有看到過初版本的，甚至都沒聽相熟的沈從文，或者《文學雜志》的主編朱光潛那里說起過。這還可以理解為時間上的緊湊和空間上的遙隔，那再過三十年后，怕就不能這么簡單的推論了。且看新文學書刊收藏蔚為大觀的姜德明在李健吾逝世后寫的懷念文章：

兩本以劉西渭筆名寫的《咀華集》本是批評文章，可是思想清晰，文筆活躍，讀來苦短。(姜德明《“我是好人”》、《文林枝葉》，山東畫報出版社1997版。第56頁)

看來他也沒見著初版本，只是想當然。那么就再等等，前面兩位都可以說是讀者或“票友”，我們要等研究者的出現。

十四年后，為寫《李健吾傳》而收羅頗廣的韓石山是這么提到的：

尤為愜意的是，竟搜羅到了《福樓拜評傳》、《這不過是春天》、《咀華二集》的初版本，后一種，甚至李先生的家屬也沒有存留。(韓石山《李健吾的魅力》，《黑沉中的亮麗》湖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26頁)

這樣，我的文章就不必做下去了，《咀華二集》的初版本有了著落。

可是，且慢!

這只是韓石山在《李健吾傳》北岳版初出之后的說法，在北岳版中并沒有使用到相關的材料。所以我們還得看十年后《李健吾傳》的晉人版，也就是修訂版。相較于舊版，最顯眼的是增加了大量的照片和書影，當中就有《咀華二集》，赫然便是再版本，上面的署名是劉西渭，見該書第148頁。

拋開著者會盡量使用第一手資料包括傳主作品的初版本這個邏輯，在以一幅圖片不足以說明太多的前提下，我仍然找到一處文字來相互印證：

李健吾《夏衍論》，寫于1942年1月，收入《咀華二集》時改名為《上海屋檐下》。(韓石山《李健吾傳》，山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08頁)

這是一條注釋。全書注釋條目繁多，引征于《咀華二集》的僅此一例，而在《咀華二集》的初版本中，這篇文章的題目是簡單清爽的《夏衍》。

這樣我們就很清楚了，在《咀華二集》編入“文學叢刊”第七集由文化生活出版社1942年出版后的六十五年里，幾乎沒有人看到這個初版本，或者說有看到的但沒有留下可靠的文字記錄。

這又是怎么造成的呢?

首先有李健吾本人的原因。1947年再版此書時既然做了很大的變動，卻沒有任何文字交待，甚至連附在最后的“跋”都精簡了近半的內容。我們可以說這樣的改動是為了一仍其舊，保持與《咀華集》的體例(即篇名與選目)一貫。可是這樣的后果是幾十年后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1982年2月，社科院的同事張大明編選了《李健吾創作評論選集》，李健吾為之寫序，在提到《咀華二集》時編者加了注釋：

《咀華二集》：1942年1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本書從中選收六篇即文藝評論部分的第九篇至第十日篇。(《李健吾創作評論選集》，張大明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2頁)

是哪六篇呢?真的是從初版中選的嗎?從書中數起：

《里門拾記》

《八月的鄉村》

《葉紫的小說》

《三個中篇》

《清明前后》

《陸蠡的散文》

這其中，前面三篇雖然題目有所偏差。確實是初版及再版均收入的。后面三篇就只是再版時增收的內容了，最早的《清明前后》也是戰后才寫出的。考慮到這里只是編者所加的注釋，我們再看他自己在同一年當中另一部選集中怎么說：

這里收的大多是《咀華集》三種版本的全部文字。(《李健吾文學評論選》，寧夏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334頁)

“三種版本”，《咀華集》是沒有疑問的，雖然重印過，但都屬于一個版本；《咀華二集》算是出了兩個版本，但這本選集的選編者李采臣真的是根據這三種版本嗎?

還是得看內容。

除了《咀華集》和《咀華二集》的大部分文章外，還有八篇寫于1947年以后，最晚的一篇《重讀(圍城)》寫于1980年。這似乎可以說李健吾本人心目中的三個版本的《咀華集》該不僅僅是一集和二集，還應該包括想寫但沒寫完，更沒有出過的一本《咀華記余》。

這個不僅是李健吾自己搞不清，連他的家人也不肯定：

《咀華集》(包括嗣后出版的《咀華二集》等另外兩本評論集)所輯錄的文章，大多是健吾1935年到上海后寫成的。(尤淑芬《重印后記》，《咀華集》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159頁)

這里說的“等另外兩本評論集”也只能理解為《咀華二集》和《咀華記余》。

這還是比較容易廓清的原因，再有一種原因就有了傳奇色彩和悲涼意境。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進入租界，上海徹底淪陷。12月16日，日軍查封了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世界書局、大東書局、開明書店、兄弟雜志公司、光明書局、良友圖書印刷公司等八家，連同商務印刷廠、永寧(中華)印劇廠、倉庫、支店在內十七處。文化出版活動受到嚴重打擊。其中，文化生活出版社雖然不像上面幾家規模大，仍然引起了日偽的注意。

這時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在巴金走后由陸蠡負責社務，“文學選刊”的第七集從這年三月開始陸續編輯推出，李健吾的《咀華二集》也進人日程，根據版權頁記載，印行于“孤島”沉沒的第二個月，也就是1942年1月。

考慮到時局的不穩，這時的出版物已經不可能在市面上行銷，只能是少量的轉運到大后方——西南地區。我們不能肯定《咀華二集》是否還有時間運出去，因為在本年四月，一批內容抗日的書籍運到金華時被日偽檢查扣留，并順著追查到了上海的社址。

就是這樣一個渺小的似乎沒有響聲的老實人，我喝了他的喜酒不到兩個月，忽然朋友送信給我，文化生活社被抄。沒收全部新舊《文學叢刊》，陸蠡在第二天親自到巡捕房辦交涉，大概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的第一個四月十三日，從那天起他失蹤了。(李健吾《陸蠡的散文》，《李健吾文學評論選》寧夏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87頁)

失蹤了，因為出于責任觀念，這個老實人想“為文化生活社爭回那一卡車叢書”，于是他去了，于是三個月后沒有了任何消息，“他遇到的是囚禁，刑罰和死亡”。

自然那車書沒能要回來，就中數量最多的該是最新編輯出版的第七集“文學叢刊”，也就是說《咀華二集》可能損失殆盡，這個在四十一年后李健吾的夫人尤淑芬回憶中有明確說法：

他們還搜查了文化生活出版社，抄走了全部成書的《咀華二集》和所有的文學叢刊。(尤淑芬《重印后記》，《咀半集》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160頁)

幾乎全部，簡直可以說確是全部，如果不是我手邊還有這么一部的話。

相信不止這么一部，李健吾在戰后的一篇文章中提到：

我納悶他從什么地方打聽出來這些零七八碎的陳舊材料，一定是他搜到一本《咀華二集》，看見里面有一篇論蕭軍的文字，但是那里面也有論夏衍和葉紫的文字，為什么單選《八月的鄉村》做為證據呢?(李健吾《小藍本子》，《切夢刀》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版，第81頁)

這是1945年4月的一天，日軍逮捕了李健吾并從他家中搜走了部分文字材料，審訊的過程中，李健吾這么揣想。雖然事實并沒有搜到《咀華二集》，但這段話很清楚的告訴我們在當時，《咀華二集》初版本是有存世的。

至于除了著者本人以外，還通過什么途徑流傳出去，又流傳出去多少，我們無從考證。我們只要知道至少還有這么一部就好。

感謝六十五年來經手此書的每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