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題目是一首呂梁民歌的歌詞。只有兩句:“高山上蓋廟還嫌低,面對面坐下還想你?!焙茱@然是一首情歌。非常簡單,但很獨特。尤其是后一句,細細琢磨,很有意味。
我的這篇文章不是對這首民歌分析研究。而是借用這首民歌的歌詞說另外一種現象——高山上蓋廟。如果沒有高山上蓋廟這一景觀,也就不會產生這樣的歌詞。把盞廟和愛情連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很有趣的相互關系。
從前,當一個村莊誕生的時候,總要在附近選一塊風水寶地,修建寺廟。村村寨寨都這樣。按照風水學的原理,中國的寺廟總是修在依山傍水的地方,或在山腰問或在山腳下。而在我的家鄉呂梁,把一些寺廟修在高高的山頂上。大約是讓神靈站得高??吹眠h,更有效地保佑這里風調雨順,人壽年豐。這是對神靈的敬仰和崇拜。我們村東頭的山頂上就有一個小廟叫老爺廟,是供奉關老爺的。小時候常常用疑惑的目光望著山頂上的小廟,感到很奇異,為什么把廟修在那么高的山頂上,多不方便。那時候,老爺廟已經破敗,老遠看去,就像堆積起來的破磚爛瓦,也沒見人去燒香。有人極其神秘地說,老爺廟里有條碗口粗、幾丈長的大蟒蛇,兩只眼睛像燈盞,張著血盆樣的口。能吞掉一只羊。一般見不到蹤影,只有在中午出來。說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人不相信。問他看見過嗎?搖頭說,投,聽人說的。我聽得入迷,但很恐怖。
我們這里的寺廟多以觀音廟、龍王廟、山神廟、土地廟、華佗廟為主。有廟就有廟會,有廟會就要唱戲,是從老輩子流傳下來的風俗。這是很深很遠的一種民間文化現象。從我記事的時候,周圍村莊的寺廟幾乎都成了廢墟。滿眼是斷壁殘垣和破磚爛瓦。有些寺廟很古老,古老得說不上年代,殘留的石碑上,隱隱約約記載著始建于某某朝代,重建于某某朝代。有些寺廟建筑工藝粗糙,算不上古代建筑精品,但它畢竟是歷史,畢竟是昨天,昨天連接著今天。
古寺廟的破敗,不是來自天災——地震、火災、水災,而是人為的毀壞。據說從抗日戰爭開始,先利用古寺廟現成的建筑材料,修建兵工廠,后來又修學校,修大、小隊辦公室?!熬偷厝〔摹边@個詞,用在這兒最貼切。后來的“破四舊”,毀廟事件更加升級,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老人們說,老輩子時,周圍村莊年年月月有廟會。在眾多的廟會中,要數山神廟廟會最紅火,最興盛。每年陰歷的三月三、十月一起會,一般為三天。我小時候。趕過山神廟的廟會,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廟會。
有廟會的日子,就有劇團來唱戲。起會前,由廟會主辦單位(廟會主辦單位由周圍村莊輪流執行,主辦單位稱“社家”,“社家”再推選出承辦人,承辦人叫“糾首”。我們村離山神廟不到十里地,也是“社家”成員之一)推選出的承辦人負責組織實施廟會的一切事務。首先是聯系劇團,并和劇團簽訂唱戲合同。鄢時候,不叫簽合同,叫“寫戲”。戲寫好后,就開始了緊張而又有條不絮的準備工作。不僅“糾首”、“社家”忙,老百姓更忙。廟會是他們的節日,跟春節、元宵同樣隆重。在興奮與激動中,忙忙碌碌地做著各種準備工作。做小買賣的,要進貨,還要在山神廟周圍霸攤位。賣吃喝的,要搭帳篷、壘火灶,準備鍋碗飄盆,以及所需原料。山神廟附近村莊的人,已經給遠路的親戚捎去了話,說山神廟要起會,寫下了誰家的劇團。屆時一定耍來趕會。既然捎去了話,肯定要來。這就得準備吃喝。推碾子上磨,置辦油鹽醬醋。一定要把平時積攢下的好東西盡數拿出來,不能小氣。即使親戚不來,自家也要吃喝,因為要趕會,比平時要吃得好些。最當緊最普遍的是,從箱子里拿出平時舍不得穿的新衣裳,趕會要穿的光鮮、體面。這樣隆重的日子,必須展現自己的風采,顯示自己的富有。事實上,從箱子里拿出來的也不是什么新衣裳,有五六成新就不錯了。“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置辦下一件新衣裳,大人穿了小孩穿,姐姐穿罷弟弟穿。
盡管日子苦,有廟會,他們就會忘乎所以。滿年四季在地里受死受活,除了反復折騰腳下的黃土山外,他們想象不出天底下還有其他的生活內容和生活方式。他們最大的奢望就是等待周圍村莊起廟會。廟會成為他們的節日,成為他們的精神寄托。
人們在忙碌與興奮中,迎來了廟會的日子。起會這天,山神廟周圍的山道上,排著長龍般的隊伍,一路走來,涌向山神廟。窄窄的山道上彌漫著歡聲笑語,周圍的山山水水、路邊的莊稼也被這種美好的情緒感染著。
鑼鼓、二胡、三弦在山間回蕩、飄動,幾里之外聽得真切。還在路上的人心急火燎,埋怨老婆動手做飯太遲。戲開了,廟院裝滿了看戲的人,幾乎要把山神廟撐破。院里肯定裝不下這么多人,周圍的山坡上、平地里全是人。唱戲是廟會的主體內容。
一天兩出臺,白天唱一臺,晚間還有夜戲。看完夜戲的人們在極度疲勞中仍然興致勃勃地談論戲里的事,談論主角的長相、身材,談論廟會上發生的新鮮事。不管談論什么,總是圍繞男女之間的話題。說笑聲在寂靜的夜晚非常響亮。山里的夜晚才是真正的黑,人們打著手電筒,一束束光柱在山坡上、山溝里閃動著,或長或短。農民說話嗓門本來就高,夜深了,聲音更響。窄窄的或上或下的山路上,隱隱的人影,或長或短的手電筒的光柱,構成了一幅獨特的圖景。
山神廟的廟會,不僅僅是唱三天戲,看三天戲,還有更豐富更廣泛的生活內容,物資交易、社交活動、相親、約會、找對象……廟會給這些活動提供了最好的平臺和機會。這個時候,后生們最忙,心勁最大,也最興奮激動。前幾天,媒人已經和女方約定好了,十月一在山神廟會上見。要完成終身大事,相親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能不興奮激動嗎?有的后生沒有媒人介紹,就在廟會上自己找。不認識怎么辦?他們有的是辦法。只要相上這個女子,他們會毫不掩飾地去追。他們的辦法是,利用看戲的機會,愣往相中的女子跟前擠,擠到跟前沒話找話。念過幾天字的后生,是炫耀自己的最好時機,他們懂得些戲里的故事,就在這些女子面前賣弄一番,女子們被后生迷惑,開始搭腔。后生看見有幾分成色,就拉人家手。人家使勁往出抽手,他握得更緊。有的女子也覺著后生入眼,假裝生氣,過不了幾分鐘,就乖乖地把手放在后生的手心里,任他揉捏。由此相識。再后來,后生家就投起媒人,到女方家提親。媒人是個擺設,他們私下已定終身。
農村女子,從小就在地里動彈,平時沒有工夫打扮自己,甚至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只有趕集趕會時。才顯示出她們的動人美麗。她們沒有經過包裝,不懂包裝,也沒條件包裝。但是,她們正是含苞欲放的年齡,明亮的眼睛里放射著羞怯、神秘的光。經過風吹日曬的臉上有一種健康、淳樸、本色的美,身上散發著天然的好聞氣味。后生們能不心跳加快嗎?能不拼命去追嗎?
從來沒見面的親戚,在廟會上見到了?;ハ嚅_始了來往;兩個陌生人,在廟會上認識,成為好朋友;一對對男女青年,在廟會上相識、相知,成為戀人、情人,成為一家人。多層次的文化生活和廣泛的社會生活,都凝聚在廟會這種形式中。
在我們那里,山神廟是供奉狼的寺廟。狼被恭敬為山神爺。據說在很早以前,成群結伙的狼出沒于這一帶,傷人、傷生靈的事屢屢發生。小時候常常能聽到婦女們這樣嚇唬孩子:“看。狼來了?!薄霸亵[,讓狼吃了你?!薄鞍压啡盏奈沽死??!痹兕B劣的孩子也立馬消停下來了。也許是對狼的恐懼,變成了對狼的敬畏,人們便把它當神供奉起來,還給它修了廟,擇定每年陰歷三月三、十月一作為祭祀它的日子。據老人們說,很久以前,有一年十月一,山神廟起會,突然,有一只狼大播大擺地來到山神廟。起初,人們還以為是一只狗。當人們確定是狼不是狗以后,先是一愣,接著四散逃奔。突然有人驚呼:山神爺顯靈了。驚恐的人群慌慌跪地叩拜。狼表現得非常溫順,也非常有風度,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它有險惡的企圖,像一位視察廟會的官員,氣度不凡又旁若無人地朝山神廟戲臺走去。臺上正唱《四郎探母》,演員、樂隊非常投入,他們以為走上戲臺的是一只狗,演出還在繼續著。那只狼上臺后,選了一個它認為比較合適的地方臥下來,下巴平放在前爪上,微閉著眼睛,似乎在聽戲。散戲的嗩吶吹響了,狼站起來,從戲臺上走下來,又大搖大擺地穿過趕會的人群,朝山下的深溝走去。神秘的狼悄悄地來,又悄悄地去,來無蹤。去無影。它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人們不知道。
這個傳說被渲染得十分離奇,也很刺激,給小小的山神廟蒙上一層神秘色彩。我第一次到山神廟趕會時,猛然想起那只狼,如果今天狼也來看戲,會是一種什么情形。從小沒有見過狼,狼充滿神秘,我在心里反復描繪著狼的形象,希望它來,看看真狼的樣子。又害怕它來,狼是要吃人的,一旦翻臉,它可是六親不認。三天的廟會,沒有見到狼的蹤影。我多少有些遺憾和失望。其實,我們那一帶,在我小的時候,狼已經銷聲匿跡,狼來山神廟看戲,只能是傳說。
我的家鄉一帶,在“文革”前。有許多寺廟已經成為廢墟,山神廟卻存活下來了,廟會也還一直興盛。其中的原因,也許與供奉的對象。有很大的關系。在人的心里,狼是猛獸,狼吃人是沒有商量的,直接威脅著人的生命。把它供奉為神,希望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盡管后來再見不到狼,但誰敢保證它永遠不出現?所以,山神廟萬萬不敢毀掉,山神廟就躲過一次次劫難。然而,在“文革”期間,山神廟終于沒有逃過一劫。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造反派,有一天聞進山神廟。在一片吵吵嚷嚷和轟轟隆隆中,山神廟在頃刻間變成一片廢墟。人們咬牙切齒地罵道:一伙狼不吃的東西!
山神廟沒有了,廟會也沒有了,也就不唱戲了。我小時候第一次到山神廟趕會,也是山神廟最后一次廟會。
1975年收秋后,山神廟所在公社一位姓王的書記,有一天心血來潮,提議請個劇團唱幾天戲。說農民在地里死受一年,既看不上電影,又看不上戲,活得太苦了,人活到這個田地上,跟死了不差甚!王書記的提議,得到多數公社干部的贊成。贊成是贊成,但還是為王書記的提議吃了一驚。1975年是什么年頭?9月,江青到大寨視察,緊接著,中央在大寨召開了全國農業學大寨現場會,把農業學大寨推到了嚇人的高度。那時候的口號是:“一天三送飯,晚上加班干。”“上至出氣的,下到七歲的,通通上山修大寨田?!毙蝿莩跃o,空前絕后。誰敢膽大包天停工唱戲!有人提議,打個報告送縣上,看上面什么態度。報告送到縣上,任何部門的任何領導都不敢做主。最后,只好提交縣委常委會討論決定??h委劉書記一聽這個事,十分惱火,“啪”一拍桌子說,他們也不看看什么形勢,真是昏了頭。這個戲不能唱!
縣委常委、宣傳部李部長笑笑說,農民盡受一年。唱唱戲也無妨,再說劇團也得吃飯,你不讓他唱戲,他怎么活?劉書記說,劇團要吃飯,讓他們到別的縣去唱。咱們縣不能唱!李部長慢騰騰地說,學大寨是全國的事,咱們縣不能唱,到別的縣就能唱?
劉書記“啪”地合上筆記本,聲音很響。參會的常委們愣怔了一下。劉書記憤然離開了會議室,臨出門甩了一句:唱戲唱戲,唱什么鳥戲。劉書記看《水滸》,大概就記住了李逵的那句話:招安招安,招什么鳥安。他在這里套用了一下。
常委們一臉驚愕。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接著又相視笑笑,他們也想起了《水滸》。常委們都說李部長,現在農業學大寨的形勢這么緊,你偏要往風尖浪口上闖。李部長說,江青弄了幾個樣板戲,就是讓唱嘛,我還得跟劉書記去說。李部長就來到劉書記辦公室,說樣板戲是江青代表中央抓的,唱樣板戲就是緊跟黨中央,這和學大寨并不矛盾嘛。這次劉書記沒有發火,拉著臉,一個勁地抽煙,只說了一句,讓他們看著辦吧。李部長明白劉書記的意思,臨出門時就說,這個公社也多事,想唱戲就唱去。打什么報告!
李部長沒有在報告上簽字,那年頭,落下個白紙黑字,就是罪證,渾身長嘴都說不清。也不能發文件,因為縣委常委會沒有形成決議。他給那個公社打了個電話,說目前農業學大寨到了關鍵時刻。唱什么戲嘛!如果你們非要唱戲,就唱樣板戲,不能讓古人死人登上戲臺。公杜書記激動地說,我們一定把好關。決不讓牛鬼蛇神上我們的戲臺。
這個事說來近乎荒唐,令人哭笑不得??磦€戲比登天都難。你給現在的年輕人講,他們肯定不會相信,但那是事實。
公社王書記立即組織實施。王書記土生土長,是趕山神廟廟會長大的,據說年輕時當過廟會“糾首”,顯示了他的組織才能,于是當了村支書,后來提拔為公社革委會主任,之后又當上書記。山神廟十年不唱戲了,一想起那種趣味無窮的活動,一想起廟會的紅火熱鬧,總是讓他懷念。他當書記后,一心思謀著唱一臺戲,現在終于如愿。時間就定在陰歷十月初一,地點就在山神廟。前面說過,山神廟已成為一片廢墟。廢墟就廢墟吧,廢墟也是山神廟的廢墟。就在廢墟跟前搭個戲臺,或許還能找到古廟會的感覺。戲也“寫”好了,全縣就一個縣劇團。
起戲后,只有鑼鼓、二胡、三弦依舊,其他情景面目全非。
這次山神廟唱戲,我正好在老家,和村里的后生們相跟著去看戲,然而非常失望。古廟會的味道、氛圍、感覺,古廟會的神秘色彩,古廟會的傳統圖景,連一點印記也找不到了。看到的只有一張張憨厚、黝黑的臉上閃現著憔悴、疲憊的神色。他們投明投黑地用鍬、镢頭這些原始的生產工具,拼命地在黃土山上修大寨田,吃的是高粱米、糠炒面。他們承受著不堪負重的苦累,哪能有良好的心情去看那些樣板戲呢?而且除了唱樣板戲,其他活動一律禁止,連個賣吃喝的,擺地攤的都沒有,真是寡淡無味。每看完一場,人們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扔一句:沒意思!他們愛看老戲,那才叫得勁。老戲離他們的生活十分遙遠,那些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生活與他們的生活八桿子都打不上,但他們就是愛看,百看不厭。不由得想到這樣一個離題的問題:貼近老百姓生活的作品,他們不一定喜歡;遠離他們生活的東西,他們不僅不排斥,反而很喜歡。《龍江頌》離他們的生活很近,他們認為“沒意思”??磥碛媚撤N概念或某種理論指導行動。是最靠不住的。
唱戲三天,結束在一片無精打采和毫無趣味中,結束得令人失望。這就給古老的山神廟廟會劃上了一個不完美、甚至是傷痛的句號。山神廟廟會從此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一場夢,是一場令人失望的夢。
小時候的生活,不管是幸福的,還是苦難的,總是令人回味。后來,我離家越來越遠,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但是總忘不了小時候趕過的山神廟廟會,回老家總要問山神廟還唱不唱戲。回答說。那是老輩子的事了,早不唱了。年輕人的口氣很漠然也很斷然:那個廟會有什么趕頭?他們的這種態度完全可以理解,古廟會在他們的生命里沒有留下任何印記。年輕人被現代忙亂、喧囂的世事困擾、糾纏,哪有心思關注、理會那些古老的廟會。他們說,電視上什么都能看到,何必跑到野地里去看戲。只有老一輩人念念不忘廟會的種種情景,但是,筋疲力盡的老年人再也沒有能力沒有心勁操辦這類事了。
有一年深秋,我下鄉來到離山神廟不遠的地方,于是,多繞幾步路,來到已經不存在的山神廟。我看著嵌在泥土中的破磚爛瓦,還有秋風中飄搖的凄凄荒草,不禁深深地嘆息。我不是嘆息山神廟的消失。一個小小的山神廟的存在與否,實在是微不足道的。這樣的小寺廟在中國數以萬計。它既不是名山。也不是宗教圣地,它的存在與不存在就像普通人的生與死一樣,毫不影響不相干的人。然而,我又是嘆息什么呢?
西下的日頭,有氣無力地掛在陜北高原的上空。山神廟向陽的一塊平地上,蹲著兩個老漢,跟前燃著一堆火,還有幾只羊艱難地啃著瘦弱的枯草。
我走到老漢們跟前,打過招呼,遞上煙。老漢們用燃著的樹枝點著煙,重重地吸了一口,連說好煙,并招呼我,后生,烤烤火吧,天涼了。拉了幾句閑話,我不由得問道:山神廟還唱戲嗎?
我知道山神廟不唱戲了,只是不由得要問。兩個老漢顯得有些激動,說早就不唱了,你瞅,廟都沒有了,還唱什么戲?學大寨那陣唱罷,再沒有唱,二十年多了。他們問我,是不是也在山神廟趕過會?我點點頭。一個老漢說,有時路過這里,還能聽到二胡絲弦的聲音。另一個老漢說,那是你做夢,再也看不到那樣的好戲了。老漢們低著頭默默地抽著煙。我說電視有吧?電視里什么戲都能看到。我好像是安慰他們。老漢們嘆口氣說,電視有,看不了,眼花繚亂的,也看不懂。
陜北高原上的紅燈籠緩緩下沉著,陰影一點點彌漫過來。一個老漢說,電視算什么東西?電視上能找下女人嗎?他指著另一個老漢說,他的老婆就是山神廟趕會時相上親的。那個老漢“嘿嘿”笑笑說,在會上相親的不只我一個,多哩。通過他們倆的談話,我知道,他和那個女子在廟會上相親后,就成了一家人,生了兩男一女。老兩口相依為命五十年,兩年前,老伴下世。老漢們一陣沉默,他們似乎在追索、品味著廟會給他們留下的種種美好而又溫暖的記憶。西面山頭上的一點紅光慢慢消失,暮色籠罩在山神廟周圍,也籠罩在兩個老漢身上。他們朝兩個老漢圍攏過來,他們緩緩站起來,說該回了。一個老漢說,還沒問后生,是從縣上來的?我回答說,地區。老漢說,遠路來的,走吧,去家吧,吃一口家常便飯。我說了聲謝謝,他們有些驚異地看看我。他們不習慣這種陌生的文明語言,聽著心里別扭。
我知道當面拒絕就是駁了他們的面子,他們心里會難受的。我就說,我們村就在附近不遠,我要回家看看爹媽。老漢們笑笑說,應該,應該。
我和兩個老漢在不同的兩條山道上往家走去。夜色更加濃重。老漢們佝倭著腰,在灰白色的山道上慢慢走著,腳步拖拖沓沓的,很不麻利。從背影上看活像我的父親。老農民大致都是這個樣子,全是受苦受的。他們在這個時候來山神廟放羊,就是為了尋找一種夢,一種舊時的夢,一種屬于他們浪漫人生的夢。這時候,他們會流露出老人才有的凄然的苦澀微笑。也許,他們真的懷念有狼的日子,如果現在還有狼,山神廟或許還會有廟會。
山神廟給老人們心里留下的印記,是今天的年輕人不能理解和感受不到的。古廟會與他們毫不相干。電視機和網絡給他們帶來了外面的精彩世界,讓他們騷動不安。眼前的大山擋不住他們遠走的腳步。只有那些年老的山和年老的人,守望著這片寂寞的家園,在一種夢幻和回憶中過日月。
那些在夜幕下時隱時現的山頭,還有那些在山頭上堆積的破磚爛瓦能告訴現代農村青年點什么?他們總是以不屑的甚至是嘲笑的態度對待那些陳年古輩的廟會,更沒有興趣聽老年人沒完沒了的絮絮叨叨。他們嘴里哼著“親愛的,你慢慢走,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走進了網吧。或許有年輕人偶然唱起了《高山上蓋廟還嫌低》的曲子,但總感到味道不對,有些變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