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
麥子剛剛杏黃,我從縣機關到一個鄉當鄉長去了。
響晴的上午,田野里翻卷著金色的麥浪,我和A書記、財政所B所長坐著三輪摩托顛簸在山路上,仿佛在麥海里飄蕩。我們是去C村檢查農業稅收繳情況。書記高個精瘦,在農村工作了二十多年,滿腦子的經驗、辦法。
到C村辦公室,十多個干部在那兒閑轉。書記便沒好氣地說:“叫收稅來了,不是看戲來了。一個個瓷熊悶種,亂子都惹不下,天大的事我來頂。”干部們在罵聲中悄悄離開了。村支書從麥柜里拎出一瓶“長脖項”西鳳酒,把我和書記拉到里屋讓喝酒。我說大家都去工作了,咱咋能這樣呢,書記詭秘一笑,說:“喝酒就是工作,他們遇到啥難處,有咱哩。”我酒量不行,再說初來乍到也不好意思喝。書記用嘲諷的口吻說:“在農村不喝酒想辦成事,沒門!”他二十幾歲就當鄉長了,喝的酒拿油罐車拉哩,辦成的事用火車皮拉哩。
有一次,書記到一個偏遠村下鄉。這個村好幾年的農業稅都沒繳。他從側面打聽到,是村長不讓大家繳。村長四十六七歲,人長得就像一頭蠻牛,他不想干的事,誰說都白搭。可是,他有一個毛病,愛喝酒,不論啥酒,只要天天有就行。喝醉酒,上級的指示百分之二百執行。書記早知道這一切,走時從床底下撈出兩瓶太白“綠棒槌”塞進文件包里。
到了村長家,書記二話沒說就掏出酒,先倒了半洋瓷碗,自己一口喝干。這才說:“聽說兄弟是條漢子,老哥真要見識見識。”說著,拿起另一瓶酒,用牙一咬酒瓶蓋,“嘭”一聲墩到村長院子的石桌子上。村長瞅了一眼,抄起瓶子昂頭灌,半瓶子酒就下肚了。接著英雄豪杰般在胸口捶了幾下,高喉嚨大嗓子說:“一看你就是嫽人,有啥給兄弟說,這里我一跺腳家家房上瓦都咯炸哩。”書記只嚷嚷:“兄弟,熊事沒有,只管喝酒。”說著,自己又喝起來。就這樣,沒一根煙工夫,兩瓶酒喝干了。村長舌根子硬了,走路也東倒西歪。書記還清醒著,攙著村長在院子里扭麻花。村長結巴著:“書——書記,你,你叫我殺,殺人,都干,你,你發話。”書記一看機會到了,接火似地說:“誰瞎熊在村上使絆子,稅收不上來,你一周內收完,獎你四瓶長脖項。”村長用右拳猛一砸頭,說:“沒問題,三,三天,把錢,背到你辦公室。”沒到三天,這個村的稅款一分不欠。
書記的話,我半信半疑,不過,他說的經歷還很有意思。我盡量少喝點,他卻是一盅少一點都不悅意。喝了半個小時,他話多了,罵人也更厲害了。
這時,院子里吵吵鬧鬧,我趕緊跑出去,只見一個光膀子的中年男人罵罵咧咧走進來。幾個干部緊跟著,說是這人要見領導。我還沒來得及問話哩,那光膀子人高聲罵道:“黑來電視上總理都說不收錢了,誰叫收是給他屋里買棺材呀。”我耐心解釋:“總理說的是不要亂收,稅是法定的,家家都得繳的。”那人強辯:“反正老子聽中央的,一厘也不繳,看誰把球咬了。”幾個干部氣憤地說:“你嘴放干凈些”。“老子就是這牛糞人。咋?”農稅干部小王氣得嘴都哆嗦哩,一把把那男子推到辦公室里,那人卻就勢往墻上一撞,鼻血流出來了。他往地上一滾,大聲喊叫:“哎喲媽呀,鄉干部打人了!快來看呀,狗日的打老子了。”他邊喊邊滾,臉上沾滿了泥血。我讓干部拉他,他腳踢手掀的。
不大工夫,群眾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有的是來看熱鬧的,有的也跟著罵罵咧咧。那男的老婆兒女都來了,又是哭又是罵的,還有一位70多歲的老人拄著拐棍顫悠悠走來,抬起棍子要打人。見這陣勢,我心慌了,書記卻坐在里屋瞇著眼。我問他咋辦?他哼了兩聲,說:“不管,嚎夠了自己就走了。”我去拉那男的,沒想到他一腳把我踢到泥地上,氣得我嘴臉烏青。干部們摩拳擦掌,要收拾那人。我大喝一聲:“誰都不許動!”書記從凳子上跳起來,跑到院子高臺階上,兩手插腰,喊道:“鄉親們,看見了吧,收稅是執法哩,他竟敢打人,叫派出所民警把他抓了!”這一招真管用,那男的爬起來就要跑。書記給干部使眼色,幾個干部也佯裝去攆,我趕緊制止,說自己沒事。書記這時提高了嗓門吼:“剛才他自己往墻上撞,流鼻血了,還賴著說打他了。現在看到了,他打了我們鄉長,這號無賴要繩之以法。”群眾見狀,紛紛回家去了。
事后,我要去看看那男的,書記說:“沒必要,你看著,他到時還要來看你的。”果不然,第二天,那男的帶著兒子,買了一盒煙,雙手遞給我,“咕咚”一聲下跪了,我連忙把他扶起來,他邊哭邊說:“領導呀,是我錯了,我不是人,組織咋處理我都認……”
后來,一來二往,他成了我的朋友,上城里來,總要來看我,還順便捎點青菜包谷面之類東西。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現在政策太好了,稅不收了,國家還掏錢把水泥路修到家門口,真是活在了享福的年月了。
那月
那是八、九年前的一個夏日。當時我在城郊一個鄉鎮工作。剛剛進入盛夏,上級安排在我們這里一個叫白土溝的淺山區舉行世界糧食援助項目陜南片開工儀式。時間只有十五天了,要求修河堤建道路造梯田,有一定規模。市上領導親自點名,由我全權負責,要是有個一差二錯拿我是問。
接到任務,我二話沒說,帶上十幾個男女干部進駐G村。從規劃到施工到管理到指導,樣樣都得我到場,都得我拍板定案。時間緊任務重,只得一邊發動群眾,一邊規劃著施工著。常常是白天在工地,晚上和技術員、村干部、群眾代表一塊商量研究就是一個通宵,第二天天沒亮,又和群眾一道上工地了。
我帶著技術員檢查工程質量,其他干部同群眾一起干活。那熱火朝天的場面,和當年農業學大寨時沒啥兩樣。中午太陽火辣辣的,地上都燙乎乎的。村上在山腳下支起兩口大鐵鍋,用竹葉熬湯解渴消暑。鎮上給每個干部發了一頂草帽,大家見農民頭頂烈日,也不由自主地把草帽撇到一邊了。幽默的小C說:“農民怕怕(故意把伯讀成怕)都不怕,能曬出咱的油?”
歇工時,大伙坐在核桃樹下乘涼,又說又笑,老百姓說:“這伙娃們家受這苦還樂呵著,真是好樣的呀!”實際上他們在我面前叫苦連天的,只把生龍活虎的一面表現給老百姓。看到他們在驕陽下黑水汗流的吃苦勁,我也感激;看到他們開心的樣子,我也多少有點安慰。特別是那些細皮嫩肉的女同志,有的家里還有未滿周歲的小孩,有的還是正在熱戀中的姑娘,她們個個都曬成“黑牡丹”了,讓人心疼,讓人愛憐,更讓人尊重。
開工了,大家都暗暗和群眾比高低,凡是群眾能干的,他們也都有兩下子,擔擔子,拉車子,砌練子,打釬子……小A是大學剛畢業的女孩,生在城里長在城里,從來沒見過這場面,挑半擔子走起來像扭秧歌,可她依然開心著,興奮著。拉架子車崴了腳,我命令她歇著,她咬咬牙一瘸一跛又去干著。小B長得矮小,又體弱多病。這次本來沒抽她來,可她非要參加。她是學美術的,砌石練,一看就通,哪塊石頭放在哪兒合適,她簡直是雕塑家的眼,一看一個準。就連干了一輩子石頭活的農民老郭都豎起大拇指夸:這女娃真有本事!一天中午,天氣特別熱,地表溫度足有四十度,我勸小B休息,她死活不聽,硬要跟上農民一起干。在她抱起一塊大石頭往地練上放時,眼前一黑暈倒了。我和幾個男同志沖上前去扶她。一位中年婦女急忙抱起她,狠狠地掐她人中,等她發出“哎喲”一聲,大家才放下心來。把她抬到核桃樹下,灌了半碗竹葉水,她的臉色才慢慢緩過來。我立即安排兩個小伙用三輪摩托送她到醫院,她說啥也不去,懇求我說:“書記,沒事,我的毛病我知道,歇會就好了,那段練子還得砌完。”聽這話,我眼睛都濕潤了。這就是我們的鄉鎮干部呀,干事情就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勁。
大家的辛苦沒有白費。到開會的那天,各級領導連連夸贊,工程有規模,質量高。只是那天開工儀式的熱鬧場面,我們的干部沒有一個人看上,他們和群眾又到另一條溝干活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村小賣部買了幾瓶酒,幾袋瓜子,村長老婆還給做了幾個菜。大家又說又笑,又吃又喝,那才叫熱鬧哩。就連那幾個女同志,喝起酒來也是不讓男人的。喝酒中,劃拳我輸了,剛端起酒杯,幾個男的就把我放倒,男男女女抬著我,一拋半米多高又穩穩當當接住。此時此刻,我就是他們的弟兄,心里奔涌著快樂和幸福。最后,大家要我唱首歌,我說:“唱歌小菜一碟,但有個條件。”快嘴的老張說:“為了享受,領導說啥都行。”我鄭重其事地說:“條件嘛很簡單,每人喝三杯酒。”大家齊聲喊:“沒麻達。”說著一口氣灌下去了,那幾位女同志也一樣連眼都沒眨。我自己也喝了三杯酒,把酒杯當話筒,很投入地唱了《父老鄉親》。
這一夜,大家都喝醉了,幾個女同志也醉得一陣兒笑一陣兒哭的。回去時,男的扶著女的,女的拉著男的,似在跳著舞走路。夜晚的山村都醉了。
那夜
幾年前麥收時節的一個傍晚,我帶著一群男女干部到B村收農業稅。三夏大忙,白天人都在地里忙活,家家門上鎖,只有到了晚上才回家。尋人說事也方便。
那天天擦黑,我們就到了這個村小學。白天娃娃上課,晚上就是我們辦公的地方。我們研究把男女干部搭配開,分成幾個小組,一名領導帶一個小組,包十幾戶,利用群眾歇息時間把稅全部收回來。當然了,對那些困難戶可以采取靈活的辦法。愛耍貧嘴的青年小張,一邊走出小學大門,一邊問道:“頭兒,收完了啥招待?”我也風趣地答道:“統統的方便面伺候。”
晚上加班,干部們也很辛苦,東家跑到西家,南頭跑到北頭,跑得人困馬乏不說了,常常還餓得慌,有時餓得連話也不想說。二三十個人到群眾家里吃派飯也不方便,再說了,是向人家要錢哩,誰心里愿意管飯?又是大忙天,群眾沒時間,也嫌麻煩。我讓辦公室主任用摩托車帶了三箱子方便面,又讓干部從支書家的菜園子拔了一籠子菠菜。老冀是機關年齡最大的同志,又會做飯,再留下兩個女同志給他幫忙。這樣,加班飯就不用去干擾群眾了。
到了夜里12點左右,收款工作隊快要返回了。學校灶上那口大鐵鍋也裝滿水,開始燒了。柴是老冀上到學校院子那棵柿樹上掰的干柴。他使勁拉著風箱,“撲嗒,撲嗒”的聲音聽著很有節奏蠻悅耳的。兩個女同志也沒閑著,一個忙著摘洗菠菜,一個忙著拆方便面袋子。他們干著說笑著,伙房里不時爆出朗朗的笑聲。
干部們陸陸續續回到學校,都跑到伙房,一人懷里抱一個大洋瓷碗,有的圪蹴在臺階上,有的在伙房里轉來轉去。老冀熱得大汗淋漓,那件窟窿眼的汗衫都粘在身上了,他忙活著,吆喊著:“去,去,去,一邊呆著去,人都熱得尻子流油哩,擠在鍋跟前拿汗水當鹽呀。”他那份得意就像干了一件偉大的事業一樣。兩位女同志也是汗流浹背的樣子,化過妝的臉也抹得一道一道不好看了。幾個愛表現的小伙子要去幫忙,那位大不咧咧的女同志笑著說:“叫你們幫忙,飯不吃到明早上去才怪哩。”說著,甩出一串亮亮的笑聲。
大鍋燒開了,那位瘦小的女同志麻利地把兩簸箕方便面“撲通”一下倒進翻浪的開水鍋里,老冀用兩根一米長的竹棍攪了兩下;另一位女的把一籠子菠菜下到鍋里,滾了兩滾,老冀大聲喊:“開飯了——”大家一哄而上,把鍋圍得嚴嚴實實的,老冀吼著:“快排隊,要不誰也甭想吃。”大家埋怨著,還是不由自主地排好隊。有的拿手在碗里擦幾下,有的用襯衣袖子拭幾下,方便面舀到碗里,大家歡心地吃著,還要罵老冀幾句,說是給這個女的多盛了面,給那個多舀了菜,吃著,說著,笑著,罵著。這個男的在那個女的碗里戳一筷子,那個女的奪過男人的碗抱著就喝,還咂吧著嘴說:“男人的味道好極了。”逗引得另外幾個女的齊聲嚷嚷:“看把你香的像吃了男人的舌頭了。”這個攆著給那個一筷子,那個跑著給這個屁股上拍一巴掌,這個熱鬧勁,讓工作的疲勞也沒了,也讓這座寂靜的校園熱熱火火起來。
我和大家一同吃著,一同樂著,雖然飯是少鹽沒調和,可和大家一樣吃得津津有味。那幾個潑辣的中年婦女還時不時到我碗里戳一下,說老冀是偏心眼,給領導舀的面多菜多又好吃。我干脆要和她們換碗,她們一個個卻端著碗跑散了。老冀一本正經地說:“你們這些臭婆娘是巴結領導么,是用間接的吻賄賂領導哩。”那幾位放下碗,抱住老冀,一下子就把他搬倒了,還美美打了一頓。不大工夫,一大鍋方便面連湯帶水吃得一干二凈了。
說說笑笑已經到了后半夜,星星眨著疲憊的眼睛,干部們這才悠然向家里走去。
責任編輯張艷茜
李育善1963年出生于陜西省東南部的丹鳳縣棣花鎮苗溝村。研究生學歷,中共黨員,現為政府機關公務員。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文學創作,先后在《文匯報》、《陜西日報》、《美文》等報刊發表小說、散文等100余篇,部分作品被《新華文摘》等刊選載,獲各類文學獎10余項。2006年出版《李育善散文集》。系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