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已經過去 70年了,但在我的記憶中,一切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歷歷在目。整理我這一生的記憶碎片,最珍貴的還是長征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長征中,那濃濃的戰友情、同志愛最讓我難以忘懷。
跟著賀龍鬧革命
我是23歲(1935年3月)時在家鄉湖南省龍山縣參加紅軍的。那時,我父母都已因病去世了,參加了紅軍的哥哥也在一次掩護部隊轉移時不幸犧牲了, 家里很窮,什么也沒有。
參加紅軍不久,我所在的團即被編為紅二六軍團十六師四十八團,因大多數人是從龍山縣入伍的,也叫“龍山獨立團”。開始,我在營里當通訊員,后來在團里當通訊班長。
1935年11月,我隨部隊從桑植出發,開始長征。長征開始后,我們前后左右都是敵人,幾乎天天都要打仗。部隊經石門、芷江、溆浦、新化到湘西時,遇到一股強敵擋路。當時部隊只有兩門小鋼炮,敵人有個火力強勁的碉堡擋住了部隊前進的道路,賀龍親自來到戰地指著一個炮兵戰士說“我命令你三炮之內把那個碉堡給我轟掉,轟不掉就要你的腦袋!”那個炮兵戰士也不知道是賀龍,但看那架勢,高高大大的,八字胡,還叼著煙斗,就感覺來頭不小,敬了個禮趕緊轉身去裝炮彈轟擊碉堡。第一發炮彈沒有打中碉堡,周圍的人都為那個戰士捏了一把汗。第二炮打出去,中了。大家都歡呼鼓掌起來。賀龍叼著煙斗看著大家高興的樣子,哈哈大笑著離開了。
我們“龍山獨立團”1300多人,到陜北時就只剩下 100 多人了。戰爭年代我經歷了無數次戰斗,負了7次傷,身上被打了20 個窟窿,其中一顆子彈從臉頰穿過,從口腔里出來。直到現在臉上還有陷進去的痕跡。盡管如此,但我和那些長眠在長征路上的戰友、老鄉比起來,還是幸運多了。
不費一槍一彈拿下金沙江敵軍
長征途中,我們很多時間都在跑,可要說跑得最快最累的,要算搶占金沙江渡口了。當時,我們營的任務是趕在敵人大部隊到來之前,把駐守在金沙江渡口的小部隊消滅掉。
從接到命令開始,我們就一路小跑,幾乎沒有停歇。出發前我們吃了一頓飯,帶了一頓干糧。但干糧一直沒吃,開始是因為急著趕路沒有時間吃,后來是累得已經吃不下去了。當時,有很多戰士又累又困,跑著跑著就睡著了,直到碰到前面人背上的槍才猛地驚醒。有的人跑得直哭鼻子,最后腿都跑得麻木、僵硬了,必須先用雙手撐在地上,然后才能坐得下去。 20 個小時,我們硬是跑了120 公里。當我們深夜趕到金沙江邊時,敵人還在睡夢中。我們偷偷渡過江去,三下兩下就把敵人哨兵的槍繳了,沖進敵人睡覺的房子,不到十幾分鐘,沒費一槍一彈,所有的敵軍乖乖地繳械投降。天快亮的時候,我們的大部隊來了,1萬多人順利過江。直到我們離開,國民黨的大部隊也沒能趕來。當時有戰友說:“這個老蔣一路上追了咱們幾千里,也沒什么好東西留給他,就留下一雙草鞋給他作紀念吧!” 于是,好多人就把已經穿破了的草鞋順手甩在地上,哈哈大笑著離開了金沙江。
爬雪山、過草地時犧牲的戰士是一堆一堆的
過雪山時,部隊官兵還是穿的單衣。紅二六軍團大都是南方籍戰士,好多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厚的雪,感到很新鮮好奇,非常興奮,打雪仗玩,但真走起來就不好玩了,由于疲勞、饑餓、寒冷,很多戰士長眠在了雪山上。那時犧牲的人都是一堆一堆的,沒有單獨犧牲的。一個人走不動了,兩個人來攙著他走,三個人都走不動了,又上來幾個人架著這三個人走,直到最后大家都走不動了,一起犧牲在那里。那時的團結友愛精神,現在想起來還真讓人感動和懷念。
雪山過后,是荒無人煙、沼澤遍布的茫茫草地。草地遠遠望去,似一片灰綠色海洋,不見山丘,不見樹木,鳥獸絕跡,滿目荒蕪,沒有村寨,沒有道路,東西南北,茫茫無垠。那草地表面上長著草,可草底下卻是軟軟的,一個人踩過去了,另一個人就得繞過去走,否則就可能陷進沼澤。很多戰士不小心陷入沼澤,立即被泥沼吞沒。人和騾馬在草地上行走,須腳踏草叢根部,沿草甸前進,若不慎陷入泥潭,就會愈陷愈深,直至被泥沼吞沒。 我一個同村入伍的戰友就是這樣犧牲的。當時,那個老鄉就走在我的后面,我聽到他的呼叫回頭看時,他的半個身子已經陷進沼澤了,很快整個人就全陷進去不見了。我看著草地上冒出的水泡,當時就大哭起來。
草地上最大的困難是沒有吃的。進草地前,規定每人帶 7天的干糧。說是7天的干糧,其實也就是一點炒熟了的青稞。我們那時年輕,嘴饞,老是忍不住從干糧袋里捏一撮放在嘴里嚼。這一情況被軍團政委王震發現后,他對我們說:“后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現在就吃了,過沒有人煙的草地到哪兒找糧食?沒糧食吃是要餓死人的。”
果真到過草地的最后幾天,部隊陸續斷了糧。任何吃的也沒有了,戰士們只好餓著。為了不讓戰士餓死,王震政委舉槍要打死自己心愛的馬。為了阻止政委槍殺坐騎,許多戰士跪著替陪政委走過槍林彈雨的軍馬求情。王震政委動情地說,沒了戰士,還要我這個政委和軍馬干什么?最終,王震政委還是宰殺了軍馬,幫助戰士們渡過了難關。
一天晚上,我們通訊班背靠背圍坐在一起,草地上太潮濕,大家又冷又餓無法睡覺。我是班長,想給大家搞點吃的。可我環顧四周,附近除了草就是水,根本沒有一點辦法可想。突然,我的手碰到了腰間的皮帶。我靈機一動,把皮帶切下一截,放在火上烤。“ 吱吱” 一陣響過后,我刮去皮帶表面的一層黑灰,放在嘴里嚼了嚼:哎!還真有點牛肉味。我高興得大叫起來:“ 來,吃牛肉了,這牛皮帶能吃!”聽說有吃的,大家也一下子來了精神,都來搶著吃,說:“香,太香了!你還真能想辦法!”于是大家把我的皮帶一截一截烤著吃掉了。
釣到好大的一條魚
過草地時,我們最大的敵人是饑餓。到離出草地前兩天時,全班戰士都已餓得東倒西歪了,我對大家說:“我一定能給大家找到吃的,如果找不到,你們就把我的肉吃了。”這當然是玩笑話,我覺得我的槍法還可以,行軍途中也許能打上個什么可以吃的東西。可是,我們那天走了大半天,連一只鳥都沒有發現,更別說其它動物了。晚上宿營時,大家餓著肚子,我感到失言了,對不起大家,就在宿營地附近轉悠,想再想想其他辦法。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突然發現不遠處有一條河,一下子高興得跳了起來。我在心里默默禱告,但愿這河里有魚。盡管當時河水很涼,但我還是脫了衣服下河去摸魚。我的手幾次碰到了魚,但魚太滑,用手怎么也抓不住。抓不住就只有想法釣了。沒有釣桿怎么辦?我把自己的綁腿取下來,拆下線做成線,綁在一根揀來的木棍上。有了釣桿可沒有魚鉤也不行。就在我急得抓耳撓腮時,手碰到了衣服上的扣子。我將扣子上的鐵絲取下磨尖,用刀子削出個倒鉤。就在我為魚餌一籌莫展時,正好河上游沖下來一只已經腐爛的老鴰,我就把老鴰身上的肉撕下一點做成魚餌……我死死地盯著皎潔的月光下水面的魚漂,幾個小時過去了,一點動靜也沒有。此時已是半夜,我實在有點失望了。看來我們是沒有吃魚這個口福了。但我還不死心,心里說,再釣半小時,釣不上就走。過了兩分鐘,魚漂真的動了一下,我一拉,竟然釣上一條二三公斤重的大魚,我一口氣跑回班里,連聲大喊:“不是要吃我的肉嗎?看,給你們吃魚!”大家也很高興,把我和魚圍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有的說吃一頓,有的說吃兩頓。有的說給首長送一半。最后大家舉手表決決定,將中間一段送給軍團首長。我們把前后兩段做成了魚湯,全班美美地吃了一頓。雖然那時沒什么調料和烹調技術,但我覺得那是我這一生吃過的最香的魚。美美吃了一頓魚的戰友們,第二天哼唱著歌行軍:“打騎兵、打騎兵,騎兵來了不要怕,冷靜沉著射擊他 ……”
出草地的前一天,我跟著團長去看地形。副班長李雙盛和大家在一個廢棄的廟里找到了一些糧食,就在老鄉的空房子里找了個看著很干凈的罐子煮了吃。吃時,大家都感到有點怪味,慢慢懷疑那個罐子可能是人家的便盆。
出了草地后,到了岷縣,東西很便宜,我口袋里還有幾塊大洋,就用一塊大洋買了幾斤肉、一些大餅讓大家吃,結果有的戰士吃多了拉肚子,有的撐得走不動路。這事讓王震知道了,又笑著把我們好一通臭罵。
(口述人系老紅軍,曾任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四師副師長、伊犁州副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