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一個叫李小春的學生（中篇）

你好，我是陳某人，是你找我嗎?不好意思，我剛才在上課，讓你久等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哦，你想了解李小春的事情。對，李小春是我的一個學生。怎么說呢，應該說我也教過不少學生，但像李小春這樣的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我想想，我該怎么跟你說這個人呢?我覺得這個學生很怪，好像腦子里想的東西和我們普通人不大一樣。我記得我們那一班有五十三個學生，小春就是這五十三個學生中最不聽話的，他似乎什么事都想和別人對著干，你知道教師最煩這種學生了。

據我的了解，李小春的家境并不是十分的好，父母都是農民，所以像他這樣的學生到我們這里更應該努力學習才對。但李小春卻根本沒把心思花在學習上，我不知道他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我記得那時我們要選班長。你知道那都是新生，我對他們不了解，不可能進行選舉。所以我就按照檔案里的介紹讓一個叫陳美的女學生當班長。當時，我還讓李小春當了文娛委員。可我聽說李小春卻不高興了，說我不民主。還說我姓陳，陳美也姓陳，我們之間肯定是親戚。現在的學生，心機真是太重了。我跟陳美根本一點關系都沒有，他卻能捕風捉影，一點都不相信教師。再說了，雖然你李小春想當班長，但不能你想當班長，我就非得讓你當。如果每個人都要當這個班長，我聽誰的?

哦，你還讓我說說李小春當文娛委員的事?呵，這個事情說起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你知道教師管學生也是要講技巧的，孩子嘛，給他點小權力，哄哄他，幫我做點工作，我這個當班主任的也好省點心。可這個小春可不一樣，我發現這個人心思重得很。我跟你說句心里話。那時我就覺得這孩子長大了肯定是個官迷!呵，當然嘍，我這也就跟你說說，我發現我和你還挺談得來的。

讓我沒想到的是，李小春當上了文娛委員以后，就一點學習的心思都沒有了。他簡直是主次不分，根本就沒弄明白自己到這個學校是來干什么的。成天想著教大家唱什么歌，一門心思放在這上頭，這孩子也不想想，自己來這學校是干什么來了，難道你是來唱歌的嗎?你父親交了學費難道是讓你來唱歌的嗎?當然，當時我沒跟小春說過這個，說實話，班主任工作也挺忙的，我也沒注意這些事情。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的工作可能也存在一些失誤。呵，你看我這個人還是比較坦誠的。你可別誤會我多嘴，我只是遇到談得來的人，話匣子就打開了。不瞞你說，要是我看不慣的人，我才懶得跟他說呢。

好了，咱們言歸正傳。

應該說，李小春教歌，同學們還是歡迎的，要知道，這個年紀的人誰又不喜歡唱唱跳跳的呢?我不是個不開明的教師，對于學生搞一些健康的課外活動，我還是歡迎的。但李小春的做法卻有些過頭了。我記得那次好像是快月考了。你知道，那是那班學生上高中的第一次月考，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我們領導也是非常重視月考的，考不好，我們教師也要扣獎金的。所以我就在班上跟學生反復強調月考的重要性，讓他們在這段時間里安心學習，全力以赴準備這次考試。至于其他的比如體育啊、文娛之類的活動暫時先放一放。我說了這些以后，同學們都很聽話，惟獨這個李小春，好像偏偏跟我作對，當場就跳出來跟我說，唱歌活動不能取消。當時我就挺生氣，你想一個學生居然跟教師唱反調，這怎么行?

不過我這個人脾氣還是好的(我那幫打麻將的朋友也總是夸我脾氣好)，我沒跟他發火。我耐著性子跟他說，我不是取消文娛活動，是暫停，等考試考完了，你還可以教你的歌。

可沒想到我這么說，這個李小春卻不依不饒了起來。他竟然跟我說，大家要學習也不能一味地看書，要注意勞逸結合。怎么能光學習，別的什么也不管了呢?

我說，李小春，我也沒說一味地學習，只是現在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李小春聽了我的話，還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他說，我是文娛委員，我就得履行我的職責。你不能剝奪。

這個李小春，竟然敢這樣對我說話!

當時我也生氣了，你知道我脾氣不壞，你問問我的同事，你去問我的學生他們都知道的。可是那時我真的忍不住了。要知道那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你想一個學生怎么能這樣跟他的教師說話，這不是反了嗎?

我當時就大聲說，李小春，我才是班主任，我說怎么樣就怎么樣，你少啰嗦!

我一發火，李小春也就不響了。我看見這個樣子，覺得也有些心軟了，畢竟他還是個孩子，于是我也想給他找個臺階下，別傷了他的自尊心。

我說，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不相信你現在可以問問大家，看看有誰還同意現在搞文娛活動的。我們可以舉手表決一下嘛。

你知道，大多數學生還是尊重他們的教師的，誰會和教師頂著干呢?再說了，我是為了他們好，我又沒什么錯。所以我說了以后，班級里沒有一個學生出來反對我。

我原想，這個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可沒想到，第二天晚上，校長居然把我叫到辦公室里去了。他給我看了一封信，我一看，竟然是一封檢舉信，說我濫用權力，不給學生放松的時間，還用我的淫威打壓學生。唉，你說現在的學生都在學些什么呀，小小年紀就濫用權力、淫威打壓什么的，這還像是孩子說的話嗎?

校長把信給了我，問我知不知道這是誰寫的。我說我知道，你想想，這種東西除了李小春，誰還做得出來?校長又說，這個學生說了，還要寫信到教委，你趕緊把這件事情處理好。你怎么管的學生，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事情呢!

當時，我在校長室，我覺得我的肺都要氣炸了。當然，我不是一個容易暴躁的人。要是我是一個壞脾氣的人，我當時就饒不了他。我在辦公室里冷靜地想來想去，我覺得可能還是自己在工作上存在失誤，沒教育好學生。因為我參加工作也沒多久，可能還缺乏工作經驗。想了好久，我決定還是不讓小春當文娛委員了。你知道，這樣一方面可以讓他安心學習，另一方面，也防止他妨礙別的同學學習。

后來我冷落他?你聽誰說的，這個是根本沒有的事情!你知道教們老師都是全心全意為了學生的，為了能讓學生提高成績，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窩子都掏出來，我怎么會冷落他?不過話說回來，你覺得為什么會有李小春這樣的學生呢?唉，我真是弄不懂現在的孩子都在想些什么，怎么心思比大人還復雜呢?

嗯，我是王成員。沒關系，我就站著好了，你有什么事情就問我吧。哦，你要問李小春的事情呀?這個，你問小春的事情做什么?哦，隨便聊聊，那就聊吧。

小春和我的關系?嗯，小春在的時候跟我關系還算可以吧，不過最和他談得來的是張志堅，要不我把張志堅找來，你問問他。哦，你想先跟我聊聊，那好吧。

嗯，小春和我是一個宿舍的。那是去年夏天的事情吧，我想想。9月份開學，哦，那應該是秋天了，不是夏天。我記得小春是當時我們宿舍里來得最早的人。我是來得最晚的，我到寢室的時候，寢室里已經沒有什么床位了，只有靠門邊的一個。當時小春還跟我說，要不我跟你換個床位吧，門邊老是要給別人開門。我當時也沒多想，反正無所謂，靠門邊就靠門邊，進出還方便些。那時，我覺得小春人挺好，看我床位不好，還主動跟我換。而且小春很勤快，一會兒掃地，一會去灌暖壺。我當時還說，要是選寢室長，我一定選小春。后來，我就整理床鋪，沒弄好，樓道的廣播就叫我聽電話，我就跑出去了。電話是我爸打來的。我聽完電話跑回來的時候，我發現寢室里一下子變得安靜了。小春也沒再打掃了，他躺在床上，看見我進來，陰陽怪氣地說，恭喜你，王成員，你當上寢室長了。我當時就愣住了，怎么會讓我當寢室長呢?小春說，剛才管宿舍的王大爺來過了，說讓你當寢室長。小春還問我，王大爺是不是你親戚呀，你看你姓王，他也姓王。

我一愣，我不知道小春怎么會這么想，要知道，我才第一天來學校，我連王大爺長什么樣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跟王大爺是親戚呢?我看小春不高興了，就跑到樓下跟王大爺商量，讓王大爺給小春當寢室長。可王大爺卻說，不用改了，寢室長誰當都一樣的，改來改去太麻煩。要是不滿意，下學期你們還可以重新再選的。我聽了，就回來將王大爺的話跟小春說了。不過小春卻不搭理我。他很長時間都沒理我，也不理寢室其他的人。

直到后來我們大家聊天，說初中的事情。小春也插嘴進來。他說他自己從小到大，無論念初中還是小學，都是當班長的。他學習好，老師一直都很信任他。當時我就說，小春，你放心，等選班長的時候，我一定選你。小春聽了，眼睛似乎一下子放光了。他問我說的是不是真的。我說當然是真的，不但我選，寢室里的人都選你，誰不選誰就是狗卵子生的。

小春聽了，就很高興，似乎把剛才當寢室長的事情也忘記了。他從床上爬下來，坐到我的床沿上，還把他從家里帶的南瓜子給我吃。

當然，后來小春并沒當上班長，當班長的是我們班的女同學，叫陳美。小春沒當成班長也并不是我們不選他，而是那天根本就沒舉行選舉。陳老師說大家都是新來的學生，都不熟悉，選舉也選不出個名堂，所以他就按檔案里的記錄讓陳美當班長。不過，雖然小春沒有當成班長，老師還是讓他當了文娛委員，就是教大家唱歌的那種。看得出來，小春還挺滿意的，對這樣的結果，我也感到挺高興的。說實話，我真有點怕小春生氣的樣子，臉黑黑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好像，怎么說呢，就是讓你有點起寒毛的那種感覺。當然我可能說得不是很準確，但我當時就是這么感覺的。

小春當成文娛委員以后，一下子就把全部心思花到這個上面去了。我幾乎就沒在業余時間見他好好看過書。每天早上，他很早就起來了，不過他不是去早鍛煉，也不是背英語，他就站在寢室里頭練唱歌。他老這樣，大家就煩了。有人還說他，小春，你搞什么，大清早起來練歌，你難道想考音樂學院呀?聽了這樣的話，小春一點都不生氣，他還笑嘻嘻地說，你別不相信，我在這方面好像還挺有天賦的，所以以后我說不準真能上音樂學院。

小春自己練還不滿足，一邊練還一邊讓我們寢室里的人聽，幫他指出不足。我覺得有些奇怪，小春這么認真干什么?我也這樣問過小春，小春說，我是文娛委員，我當然就要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了，怎么能隨便應付了事?說實話，對于小春這種認真的態度，我還是非常敬佩的。可是，我想他也不能光唱歌，不念書呀?可小春卻似乎樂此不疲。

第一次教歌的時候，并不是很成功。具體什么原因，嗯，我想應該是小春教的歌大家不喜歡，因為他教我們唱那首《少年先鋒隊之歌》，這種歌大家小學時就會唱了，現在都念高中了，難道還用得著他教嗎?后來小春老是教什么《我的祖國》《閃閃的紅星》什么的，時間久了，大家就都不愿意了。小春在上面唱歌，大家就在下面唱自己的歌。小春唱一條大河波浪寬，下面就唱對你愛不完。小春唱小呀嘛小二郎，下面就唱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反正唱什么的都有，就是不和小春唱得一樣。教室里亂得一塌糊涂。小春看見大家不跟他唱，就急了，大聲示意大家跟著他的節奏唱，可是根本就沒有人聽他的。后來他就生氣了，歌也不教了，跑了。下午上課也不來。我和張志堅有些擔心他，下課后就去寢室找他，可根本就找不到他。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小春才回來，他回來的時候，還背了個大吉他。

我們問他干什么去了，他說逛街去了。我看見他的吉他，就問他哪里來的。他說新買的，要兩百多塊錢呢。我看了一下，是那種紅棉牌的普及型吉他，這種吉他我哥哥也有一把，才幾十塊錢，怎么會有兩百多塊呢?難道是小春被騙了嗎?我就跟他說了，沒想到小春就不高興了，他說，你那種幾十塊錢的吉他怎么能跟我的比?說完，他還一把把吉他搶過去了，不讓我看了。

應該說那時我們的關系還是不錯的。在寢室里，我，小春還有張志堅三個人關系最好了。當然了，相比較而言，他和張志堅關系更好一些，但也不是特別好，這么說吧，像小春那樣的性格，一般的同學都是很難相處的。

后來發生了一件事情就讓我特別尷尬，打那以后，我們的關系一下子就僵掉了。

那天小春不知道什么事情出去了。寢室里就我和張志堅兩個人，后來沒什么事情干，我就想拿小春的吉他來玩玩。當時，張志堅跟我說，最好別碰小春的東西。但我沒聽他的，我想平時我跟小春關系不錯，我玩一下吉他又怎么了，是吧?再說了，就玩一下，又不會玩壞的。于是，我就把小春的吉他拿來彈了幾下。彈著彈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小春就回來了，他也不說話，就站在門口，僵著個臉，眼睛深深的，一直盯在我身上。那時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到小春的眼神，我身上的寒毛一下子就起來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起寒毛。可能本身我就比較膽小的緣故吧，你不知道，我晚上從來都不敢一個人走夜路。

我看見小春回來了，就討好地說，小春回來了。但他卻不接我的話，慢慢地走進來，一把就將吉他奪了過去。他一句話都不說，我看見他拿了洗臉的毛巾，然后就開始仔細地擦那把吉他。我看見他一絲不茍地擦了琴弦，又擦了琴身，甚至還擦了背琴的帶子。他擦琴的動作讓人懷疑那把琴上面沾著世界上最骯臟的東西。

我當時難受極了。后來我就很少跟小春說話了，從那以后，寢室里就再也沒有人敢碰小春的吉他了。而且由于吉他的關系，大家似乎也開始有意無意地避著小春。不過小春似乎根本就不在乎。

對，我是胡美娟。怎么又問我小春的事情?我不是跟老師說過這件事情了嗎?又不關我的事，是不是他們同學跟你說的?我跟你說，他們亂講的，老是說我和李小春談戀愛。這怎么可能呢?我是高中生，老師跟我們說過的，不要早戀，我可不是那種不聽話的學生，我怎么會亂來呢?

當然，小春我是認識的。怎么認識的?我想想，具體怎么認識的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反正我知道他挺好認的，個子小小的，身上老背著個吉他在學校里亂轉。呵，就像電視里的那些校園歌手一樣。好幾次我看見他坐在學校旁邊的那個小公園里摸吉他。對，就是摸吉他，我從來就沒見他彈過吉他，他就坐在那兒摸啊摸的。哦，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和李小春就是在公園里認識的。

那時，我和別的同學一樣，每天都去學校旁邊的那個小公園背英語。我就看見這個人老是摸吉他，也不彈，就覺得挺奇怪的。有一次，我就問他，我說，你會彈吉他嗎?起初他沒理睬我。他不理我，我也就不理他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有個破吉他嗎?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后來，他卻跑去買了幾個包子給我吃。我吃包子的時候，他也不說話，還是一個人摸吉他。等我吃完包子要回去的時候，他忽然問我，你明天還來不來?后來李小春說，他其實早就知道我了，因為我總是在公園里背英語，他說他喜歡用功念書的女生。

當然你不要誤會，他說的喜歡不是那種喜歡。因為我比他高一級，所以他問我能不能指導他念英語什么的，如果我幫他，他就每天給我買包子吃。我就答應了。當然，我答應他可不是為了吃他的包子。你不知道，我這個人還是很喜歡幫助別人的。同學之間就應該互助互愛。再說了，雖然我吃過他買的包子，但我也買過包子給他吃呀。

李小春說是讓我指導他念英語，可他從來就不帶英語書來。每天就背個破吉他在公園那里等我。我說，李小春，你不是說念英語嗎?你怎么從來不帶書?李小春就說，我現在英語還可以的，不用指導，等以后你再指導我吧。

他這樣說，我也就沒再說什么了。你想一個人自己不求上進，別人再幫他也是沒有用的，所以我也就隨他了。后來，他就老纏著我，老是讓我陪他買東西什么的。煩都煩死了，你知道，學校里管得很嚴的，我可不想讓老師看見誤會我們在搞對象。后來我就問李小春，我說你為什么老纏著我?可你猜這個李小春怎么說，他竟然說我長得像他媽，他說他從小就沒有了媽媽，可看見我以后就覺得我特別像他媽媽。真是滑稽!難道他到學校是找媽來的嗎?

我見他吊兒郎當的，就總是勸他要用心念書，不能這樣一天天地混日子。他似乎也聽進去了，基本上就沒來找過我。后來老師也問我和他的事，我覺得挺奇怪的。要知道李小春是李小春，我是我，老把我們扯在一起做什么?

反正，我覺得這件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我不想再提他了，你知道，我今年就要高考了，我可不會因為這些小事情害了自己的前程。

對，我叫孔學東。哦，你是問我小春的事情呀。呵，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我又做錯什么事要挨老師批了呢。你問吧，想知道什么盡管問，正好我不想坐在教室里了。本來這節體育課我們打算去踢球的，可是下雨了，老師讓我們自習，坐在教室里難受死了。

小春和我的關系?怎么說呢，我們的關系不是很好，我不喜歡他。我總覺得他眼睛特別毒，老是一聲不吭地盯著你看，讓你渾身不舒服。吉他?對，他有把破吉他，呵，那在我們學校都很有名了。他老是背著它在學校里走來走去，像是賣吉他的一樣。彈吉他的水平?他哪里會彈吉他，我老說聽他彈吉他就像聽我爺爺彈棉花一樣。不過說實在的，我爺爺的棉花比他彈得好聽多了。對了，說起彈吉他的事情，我還跟他干過一仗呢。哦，你想知道具體的情況，這個我要說嗎?哦，那好吧，我就跟你說說好了。

其實，我們看見李小春買了把吉他，都以為他會彈的，可沒想到他卻一點基礎都沒有。但他自己卻似乎并不承認這一點，他老是在那兒彈，我們吃飯他彈，我們看書他彈，我們睡覺他竟然還彈。你要說彈得好，那我們就當欣賞也是好的，可他又不會彈。樣子倒挺像回事兒的，抱個吉他，嘴巴里好像還哼哼著什么曲子，似乎他不是亂彈。這人就是這樣，喜歡裝模作樣。

話說回來，這李小春有時真讓人受不了。你不知道，我這個人平時有睡午覺的習慣，中午不睡覺，下午上課我就會打瞌睡。可自從這個李小春把吉他買來以后，我就沒有好好睡過一次午覺。他娘的，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不舒服。呵，對不起，我說粗話了，你可別告訴我們老師，要是被他知道了，又要批評我了。

還是說小春的事情吧。那天中午，我剛睡下沒一會兒，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就聽見一陣叮叮咚咚的雜音。我知道，這個李小春又在彈他的破吉他了。起先我也沒理他，我想他可能彈一會兒就算了，可沒想到他卻沒個完，彈得更起勁了。這下可把我氣壞了。我就嚷了一句，我說你別再弄你那破吉他了，你不睡覺，別人還要睡覺呢!

可李小春卻當我說話像放屁一樣，根本就不理我，還在那兒彈個不停。這下我也火了，這不是存心搗蛋嗎?于是我就從床上爬起來，一把將他的吉他奪了過來。小春見我奪了他的吉他，就急了，嚷嚷著讓我把吉他還給他。把吉他還給他，哪有那么容易，他不讓我好好睡覺，我也不可能讓他一個人那么舒服地彈吉他。我不但沒把吉他還給他，我還故意學他的樣子撥了幾下琴弦。

小春見我弄他的吉他，一下子就從床上跳了下來，他想來奪吉他。呵，他怎么可能奪得走我的吉他呢?要知道，我有一米七八呢，他才多高，好像才一米六幾。我看見他來奪吉他，我就把吉他往頭上一舉，嘿嘿，這樣他就再也夠不著了。小春貼著我，一邊跳著抓吉他，一邊還大叫著讓我把吉他還給他。我根本就不理他，把吉他還給你，你做夢去吧。

后來，張志堅看見了，就勸我把吉他還給小春，別真弄生氣了。我聽張志堅這樣說，心想也算了，畢竟小春個子這么小，大家以后會說我欺負小個子的。

可就在我想把吉他還給李小春的時候，他忽然踢了我一腳。這下我可生氣了，玩笑歸玩笑，你動手我可是不答應的。于是我就將那把吉他扔在了地上，還順手打了小春一耳光。其實說是耳光，我也不是存心要打的。原本我想在他頭上隨便哪里打一下，可沒想到，小春腦袋一轉，我就打到他的臉上去了。那個耳光打得啪的一聲響，把我也嚇了一跳，因為我根本就沒想打他耳光的。可能你不相信，我現在還能記住那個耳光的聲音呢!

小春被我打了一個耳光，他自己顯然也沒有想到。但他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他就像個女人一樣大吼大叫起來。你知道我說的這種女人嗎?這種女人我們村里就有，一碰到什么事情就會撒潑的那種。

小春一邊吼著，一邊就朝我沖了過來，看他那架勢，好像要拼命的樣子。可是打架他哪打得過我呀?我個子比他高不說，我平時經常踢球，我也比他靈活呀!

我見他向我撲過來，我就順勢一轉身。他撲了個空，差點沒摔在地上。我看見他跌跌撞撞的樣子，覺得挺好笑，就又在他后腦勺上打了一下。這下，他就更生氣了，我看見他眼睛都紅了，像在流血一樣，盯在你身上，黏黏糊糊的。

你不知道，小春不是個肯認輸的人，他是那種吃了虧一定要賺回來的人，所以雖然他打不過我，但他還是潑婦一樣地再次朝我撲過來。我看他沖過來，就想故技重演，再轉個身把他甩掉。可沒想到他也挺機靈的，多了個心眼，沒往我前面沖，而是往我后面沖，跳著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根本就沒想到他會用這一招，他的手勒在我脖子上，我就覺得胸口里的氣透不過來了。我覺得喉嚨那里又疼又燙，難受極了。我伸手去拉李小春的手，但我怎么拉也拉不開，我沒想到他人小小的，兩只胳膊卻像是鉗子一樣。后來張志堅和王成員他們也來拉小春，可奇怪的是，這么多人拉他還是拉不開，他就像長到我身上了一樣。

一開始是喉嚨疼，難受，喘不過氣了。后來，我開始有點害怕了，我怕小春再不松手，可能就要把我給掐死了。不過那時，我還沒有亂陣腳，我還朝旁邊打量了一下。后來我就故意轉起圈子來，等把小春轉到床邊的時候，我就往后躺下去，這樣，我就把我背上的小春砸到了床上。可能是兩個人躺下去太重的緣故，那張床一下子塌掉了，李小春掉在了地上，手就松開了。

后來，我想這件事過去就算了，都是一個寢室住著的，沒必要弄得太激烈。再說了，我以后別和他來往就是了。可沒想到，那件事一發生，到了下午，他居然主動跟我打招呼，我當時都愣住了，我還懷疑是不是我的耳朵出什么毛病了。

后來我們大家就又像以前一樣一起打食堂取飯盒。你不知道飯盒嗎?飯盒就是那種鋁的方的飯盒，我們中午的時候把米放進去，放到食堂去蒸，然后晚上吃飯的時候再去拿。

我們把飯盒取了以后，就大家一起湊錢打了些菜回來吃。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我的心里總是疙疙瘩瘩的，似乎擔心有什么事情發生，因為據我的了解，小春不是那種大度的人。回到寢室里，我一打開飯盒，我就傻眼了。

你猜怎么樣?飯盒里居然趴著一只死青蛙，它都被煮白了，眼睛有彈珠那么大，死不瞑目地瞪著我。我隨手就將飯盒扔在了地上，我真被嚇壞了，我從來就沒有那樣被嚇過。后來，我好幾天都吃不下飯，我一看見白白的米飯，就擔心下面有一只煮得白白的青蛙忽然跳出來。

我懷疑那只青蛙就是小春放進去的，可是我不敢再去問他了，說實話，我有點怕這個人了，我怕他會再做出什么事情來。你想，他能放青蛙，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在你飯盒里放老鼠藥了。

什么，你問我李小春有沒有當官的癮?有，我敢肯定有。我跟你說這么一件事情吧。你不知道，小春這個人脾氣特別臭，有一段時間，他似乎跟我們寢室每一個人都保持著一段距離。他不怎么信任我們，每天都獨來獨往的，誰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起初，我還想問問他怎么了，但后來我還是放棄了，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既然不愿意跟別人接觸，我又費那么大的力氣跟他說什么?再說了，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呢，誰顧得了他那么多。

后來一天早上，小春忽然主動幫我們打掃了寢室，還幫我們打來了熱水。他似乎心情很好，看到每個人都笑瞇瞇的。看到這個情形，我感到很奇怪，李小春又發什么神經呀?不過，我沒有問他這個問題，我不想招惹他。

見我們不理他，李小春自己先憋不住了，他開始主動跟我們搭話。他還湊到我旁邊問我，孔學東，你在看什么書呢?我不知道他搞什么鬼，要知道，以前，他從來不主動跟我說話的。我沒跟他說話，只是將書翻了一下，給他看了封面。小春看了看封面，拍著我的肩膀說，哦，這個書很難看懂的。呵，孔學東，你可真用心，我覺得你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學的。跟我說了幾句，小春又走到別的同學旁邊搭話。一下子說東，一下子說西，我聽著他就是在沒話找話呢。

后來轉了一大圈，李小春忽然說，我們班的陳美不是生病休學了嗎?陳美一走，不就沒有班長了嗎?班長班長，一班之長，一個班級沒有班長怎么行?所以我想老師一定會重新選個班長的。李學東，你們不是說過要選我當班長的嗎?你們可不能說話不算數呀。

他娘的，原來李小春這小子是在動這個腦筋呀。呵，不好意思，我又說粗話了。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們班原來的那個班長陳美得了闌尾炎住院去了。所以小春覺得這是他當班長的最好機會。

動員完寢室的人，小春又開始到班級里拉票。我看見他主動地幫別人打掃衛生，每節課一上完，他就立刻跑上去把黑板擦干凈。不僅如此，跟那些以前他很少打交道的同學，他也主動上去跟人家打招呼。一坐在別人旁邊就聊個沒完。

有時候，別人煩了，就說，李小春，你不就是想讓我選你當班長嗎?到時我選你不就得了，你老纏著我干嗎?人家這么說，小春也不生氣，嘿嘿笑著。

可后來奇怪的是我們班主任陳老師卻一直沒有進行班長選舉。小春憋不住了，就跑去問老師。

老師，我們為什么不再選個班長呀?

陳老師奇怪地看著小春，他想選班長的事情，我都不急，你那么著急干什么呀?

小春說，一個班級怎么可以沒有班長呢?對了，老師，如果沒有合適的人選，你就讓我先當著吧，如果我不合格，你再把我撤掉好了。

陳老師看著小春有些傻眼了，我想他可能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學生。陳老師沒說話，他把成績冊翻出來。

陳老師說，李小春，你看看你自己的成績，月考才考了40名，你要知道班長不是想當就能當的，班長也要成績好才行。你這樣的成績怎么能當班長呢?你這樣的成績就是我答應讓你當，同學們也不會答應呀。

小春說，只要你答應，同學們一定會答應的。

陳老師愣了一下，揮了揮手說，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多說了，你先把自己的學習成績搞上去，班長的事情以后再說。

李小春回到寢室后，一聲不吭。發了一陣呆，他又破口大罵起來，他罵陳老師是全天下最霸道的人。他一定是看不起自己，這樣的人以后一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小春破口大罵的時候，我卻在一旁暗自發笑。你罵，用力罵，最好罵到老師也能聽見。其實這次就算老師答應選班長，我們也不一定會選你，你平時那樣對我們，誰愿意選你當班長呀?

我記得自己來學校報到也是屬于比較早的，但小春比我更早。我現在還能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小春看見我，就像熟悉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幫我搬行李，還給我打水洗臉，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小春看上去是那么地隨和，樂于助人。那時，我還想怎么會有這么好的人，自己可真是幸運，一來新學校就遇到這么好的人。

但沒過多久，我就因為一件事情改變了自己對小春的看法。那時，我們都覺得小春這個人又勤快又好相處，所以大家應該選他當寢室長的。可結果他卻沒當上，當寢室長的是另外一個叫王成員的。其實，選王成員的時候，他自己也不在場，他好像到樓下接電話去了。他去接電話的時候，管樓道的王大爺就上來了。王大爺來的時候，小春還在一個勁地掃地呢。當時王大爺還夸小春勤快來著。可王大爺卻沒讓小春當寢室長，他讓王成員當，他說王成員睡在門邊，有什么事情進出方便一些。

后來，王成員就回來了。沒想到這時候小春就說王成員姓王，王大爺也姓王，他們肯定是親戚，這才當上寢室長的。當時我就想小春怎么是這樣一個人，不就是當寢室長嗎，干嗎這么計較?

后來我們聽小春說他從小到大一直都是當班長上來的，我才想，可能是小春當班干部當慣了，寢室長沒得當，自尊心受不了。

后來老師就讓小春當文娛委員。你也知道文娛委員就是那種教大家唱唱歌，搞搞活動的那種，一般都是女生當的，可我們老師不知道怎么想的，竟讓小春當了文娛委員。小春也怪，當個文娛委員就像是撿到了寶貝一樣，成天就鉆到里面去了。你不知道，他是真的是用心思的。他每天都練唱歌，真是有點廢寢忘食的樣子了。我想要是他把這樣的精神放到學習上，他的學習成績肯定是我們班上最好的。

當然，那時我們誰也沒有勸小春應該多看些書，而不應該把心思全用在教歌上面。我們也很忙，根本顧不上別人的事情。而且，小春也說過自己從小到大一直是當班長上來的，所以我想他的基礎肯定是扎實的，只要考試時稍微用點力氣就行，不用像我們這樣死記硬背。

一開始小春教歌并不是很成功，這可能是他選的歌不對。后來就好了，說實話，我們還都挺喜歡他教我們唱歌的。因為小春不怯場，敢大聲把歌唱出來。跟著小春唱歌，人就好像覺得很快樂。那時候，教歌似乎成了小春最大的樂趣，我都不能想象還有別的東西能夠代替它在小春心目中的位置。

不過，小春的文娛委員當得并不長久，因為有一次他竟然為了教歌的事跟老師吵了起來，結果老師很不高興，就不讓他當了。

其實這樣的結果，大家早就能料到的，因為小春脾氣太倔了，有時候別的任課教師想在中午自習給大家講點題目時，他都不答應，他說這是學生的休息時間，教師不能占用。雖然那些教師表面上沒說什么，但背地里肯定沒少告他的狀。所以，我覺得老師撤掉他當文娛委員的頭銜，也是早晚的事情。

我覺得小春挺傻的，他怎么能當著那么多同學的面不給老師面子呢?再怎么說，老師是老師，學生是學生，學生跟老師作對，學生肯定是沒好果子吃的。可小春偏偏不信這個邪，他跟我說，陳老師不讓我們唱歌，是剝奪我們的權利，我要寫信跟校長說，還要寫信跟教委主任說，他怎么能夠剝奪我們唱歌的權利呢?

后來我們老師就知道了小春告狀的事情。那天，我看見我們陳老師氣呼呼地沖進教室，一把就把小春從座位上拉了起來。陳老師的力氣真大，他就像一個大鉗子一樣把小春拖了出去。小春當時都沒反應過來，膝蓋磕在桌子上，咚的一聲響。

那天下午，小春一直就站在我們教室的門口。我看見他像個旗桿子一樣，孤零零的，一動也沒有動。后來下課了，很多學生都圍上來看小春。這時，我們陳老師也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了。他看見那么多人看小春，好像很得意的樣子。他笑瞇瞇地對小春說，李小春，你不是喜歡唱歌嗎?那你現在唱啊，你看這么多同學都等著聽你的歌，你就唱來聽聽吧。

陳老師說話的時候，旁邊圍著的學生就一陣怪笑。那時候，小春一句話都不說。我看見他嘴巴里在咬著什么，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后來陳老師也看見了小春的腮幫子，陳老師就說，李小春，你在咬牙切齒，對不對?你咬牙切齒說明你在恨我嘍，好，你恨我，那你就恨我好了。你就一直站在這里，你恨多久，你就給我站多久。

于是，那天小春就一直站在那里。一直到晚自習，他還站著。我看見小春孤零零地站在教室門口，像個稻草人一樣，挺可憐的。趁沒人的時候，我就悄悄地走過去跟小春說，小春，你跟老師說個軟話，你說個軟話就不會有事了。可小春卻低著頭，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兒，小春低聲跟我說，張志堅，你給我買個面包吧，我肚子難受。

我愣了一下，對呀，小春今天還沒吃晚飯呢。于是我就趕緊跑到樓下的小賣部給他買了個面包回來。我把面包遞給了小春，小春接過去一口就咬掉了半個，由于咬得太多，面包堵塞在他嘴巴里，幾乎都咀嚼不動了。

可還沒等小春咽下那半個面包的時候，陳老師正好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他看見我站在外面，就叫了一聲，張志堅，你在干什么?

陳老師大步過來奪走了小春手里的面包，隨手扔到了地上。陳老師看著我，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張志堅，你充什么好人?啊?難道你覺得老師做得不對，你路見不平了?好，你既然這么仗義，那你就陪李小春站在這里，你們就一塊兒給我反省。

后來，我就陪小春一直站在外面，腳都站麻了。我覺得自己挺無辜的，要知道我并沒做錯什么，我只不過是送個面包給小春吃。我想跟小春說說話，但他卻沒有理我，他的眼睛無神地盯著地上的那半塊面包。他盯了好長一段時間，忽然一彎腰將地上的面包撿起來塞到嘴巴里，他慌張地咀嚼著，似乎怕陳老師再將它搶回去。

小春不教歌了，他就把精力全部放在他那把吉他上面了。說句實在話，我覺得小春并沒有什么音樂細胞，因為雖然他練了很長時間，但他的吉他技藝卻一點進步都沒有，甚至連最基本的簡譜都不會。那時，小春也挺苦惱的，我發覺他練得就更加刻苦了。雖然我不懂彈吉他，但我也知道這種東西也不能硬來。

我跟小春說，你別著急，慢慢來好了。

可小春卻并不理睬我的話，仍然用力地彈著，看上去他不像是在彈吉他，而是在跟吉他慪氣。由于他彈得太用力，又缺乏技巧，他的手指很快就因為練吉他而起了泡。琴弦把泡劃破了，結果血就從里頭流了出來。

小春就那么點時間，可他又教歌又練吉他，根本就沒心思學習了。所以我們第一次月考的時候，他成績考得很糟糕。我們全班五十幾個人，他排在四十多名。不過小春自己似乎對這個成績一點都不在乎。他還跟我說，張志堅，你不要覺得我考得不好，我只是不把這種月考放在心上而已。

唉，這個小春，他怎么能不把月考放在心上呢?要知道我們校長是很重視月考的，聽說以前我們學校沒有月考，月考就是我們校長發明的。老師重視的東西，學生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

可小春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似乎天生就喜歡和老師學校對著干，他們越讓他干什么，他越不干。不讓他干什么，他卻偏要干。

那段時間，小春很早就起床出去了。原先他每天起來都會唱歌，但不當文娛委員后，他就每天往外面跑。我不知道小春都在忙些什么。

后來孔學東告訴我，小春在跟一個叫胡美娟的女生搞對象。我不相信，我想小春這個人不可能動這樣的心思。孔學東肯定是亂說的。可孔學東說他看見他們兩個一起在公園來著，為了證明他沒有說謊，有一次在去食堂的路上，他還指著一個又矮又胖的女生告訴我那就是胡美娟。孔學東說得有鼻子有眼，我就有些遲疑了。

我偷偷地問小春，我說，小春，你每天早上那么早都干嗎去了?

小春見我問他，就神秘兮兮地說，我就知道你會問我的。

他讓我讓開，然后，他把過道中間的那張寫字臺挪到一邊。他在寫字臺的那個位置扎了個馬步，然后他開始一邊轉動身子，一邊推著手掌。

我說，小春，你這是在練太極拳嗎?

小春說，張志堅，你還算識貨的。

小春告訴我他在公園認識了一個老頭，這個老頭是一個太極拳高手，所以他就每天早起跟老頭學太極拳去了。對這樣的事情，我感到有些納悶，好端端的，小春怎么會想起學太極拳呢?

小春得意洋洋地說，你會太極拳嗎?王成員會嗎?孔學東會嗎?你們都不會吧，嘿嘿，你們不會的我全都要會!

我看著小春，覺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跟我們有什么好比的，我們會太極拳干什么用?

小春和孔學東兩個人完全不同的說法讓我不知道相信哪個好，但后來慢慢地我還是相信了李學東的說法，我確認小春是跟那個胡美娟在一起。當然他們有沒有搞對象我不知道，但他們兩個老在一起卻是真的。

小春經常給胡美娟買東西。那時，小春的生活費并不多，所以平時他除了吃飯，基本上就沒有別的開銷了。后來小春一給胡美娟買東西，他的錢就明顯不夠用了。小春是個愛面子的人，錢不夠用了，他也不會向我們借。他只是挖空心思地在自己身上想辦法。

有一天，我發現小春開始吃榨菜了。本來吃榨菜也不是新奇的事，可小春他卻是早上白飯就榨菜，中午白飯就榨菜，晚飯還是白飯就榨菜。這樣吃了幾天，周末的時候，小春回了趟家，回來時，他從家里帶回了一大罐子豬油，又在小店買了瓶醬油。吃飯的時候，他就用筷子挑了一些豬油放在白米飯里，又在里面拌了一些醬油，他一邊吃，還一邊跟我們說豬油飯有多么好吃來著。

后來，小春幾乎天天都吃豬油飯。你不知道，豬油飯雖然聞著挺香，但每天吃還是會吃厭的。因為那畢竟只是醬油和豬油，沒別的花頭。我能感覺得出，小春對豬油飯的興趣也在逐漸減弱。起初，他會一邊吃，一邊說著好吃之類的話，但時間久了，他就變得悄無聲息了。要不是豬油濃郁的味道，我們甚至忘記了房間里還有這么一個人在吃飯。

在寢室里，我和小春的關系最好，所以看見小春這個樣子，我就盡量想辦法幫幫他。比如每次吃飯的時候，我會多打一點菜，然后叫小春一起吃。當然我不會明說，我會故意說，呀，今天那個打菜的師傅怎么回事呀，給我打了這么滿的一份菜。小春，你來幫我吃掉一點，否則倒掉太浪費了。這樣，小春總是會很樂意地湊過來。小春說，那我就幫你吃掉一些吧，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吃食堂的菜。

可時間久了，小春似乎也就察覺到什么了，他就再也不肯吃我的菜了，就算我很熱情地招呼他，他也只是象征性地伸一下筷子，就不愿意動彈了。他還是意志堅定地吃著他的醬油拌豬油飯。

我們寢室里的大個子孔學東看見小春沒錢吃別的菜，就故意打來紅燒肉在寢室里吃。一邊吃，還一邊大聲說著，好吃呀好吃，真是好吃。孔學東一吃紅燒肉，整個寢室就彌漫著一股濃郁的紅燒肉味道。

那天晚上，小春忽然將頭伸到下鋪，低聲跟我說，張志堅，你說人要是不用吃飯，那該多好呀!

我說，呵呵，人要是不吃飯，那不就死了嗎?

小春皺皺眉頭，不置可否地說，也許有辦法的。

幾天后的一個凌晨，我起床上廁所的時候，突然發現眼前的寫字臺上盤腿坐了個人。我被嚇了一跳。看清楚，發現竟然是小春。

我說，小春你在這兒干什么呢?

小春就像是沒聽見一樣，閉著眼，嘴巴微微抿著。過了好長一會兒，他才張開嘴，從里頭煞有其事地呼出一口長氣。小春一個字一個字地跟我說，從今天起，我要開始練氣功了。

練氣功?這可真讓人摸不著頭腦，好端端的，怎么要去練氣功呀?我說你不是在練太極拳嗎，怎么又練上氣功了?小春不屑地說，拳腳只是皮毛，氣功才是真正的內功。

說實話，一開始我并沒有把小春練氣功的事情當回事兒，要知道小春就是這么一個人，他對什么都有興趣，什么都想學。但緊接著小春卻忽然宣布他不吃飯了。他說自己從今天開始，要辟谷了。

一開始小春說辟谷的時候，我還沒有聽懂，我以為他要屁股。

我問小春，你要什么屁股?

小春白了我一眼，不是屁股，是辟谷，開辟的辟，谷子的谷，也就是說，從今天起，我不吃飯了。

我一聽，嚇壞了，難道小春要絕食?

我說，小春，你不吃飯怎么行?

小春說，怎么不行，我練的是氣功，練氣功還要吃什么飯?

我愣住了，我想小春辟谷一定是因為他沒錢的緣故。于是我便悄悄地跟小春說，小春，你錢不夠，我可以借一點給你，可飯總是要吃的。

小春笑瞇瞇地搖頭，呵呵，志堅，你不懂的。我在練氣功，練氣功要講究四個境界，不饑餓，不想吃，就不吃，越來越有精神。現在我覺得我已經到了第二個境界了，就是不想吃。你可別以為我是沒錢才不吃飯，我只是什么都不想吃，我覺得我厭惡吃東西。

后來，小春果真什么都不吃了。他不僅不吃，還在寢室里四處亂轉，一邊轉還一邊走到吃飯的人旁邊，裝出一副表情痛苦的樣子，有時還干嘔幾聲，似乎那些食物讓他感到惡心。大家見了小春都挺煩他的。

第二天半夜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醒了過來。醒過來的時候，我聽見有什么東西在窸窣地響，起初，我以為寢室里有了老鼠了。但仔細一聽，我發現那個聲音竟然是從我的上鋪傳來的。緊接著，我又聞見了一股干吃方便面的香味兒。我忽然意識到了什么，我笑了一聲，趕緊睡下，裝作沒發現。

事實上，那天晚上發現小春吃方便面的不只我一個人。

第二天早上，孔學東忽然嚴肅地問小春，小春，辟谷的感覺怎么樣啊?

小春白了他一眼，當然好了，不過跟你說了也是白說，你又怎么會懂。

孔學東又說，那你就一點都不想吃東西嗎?

小春說，吃東西干嗎?一吃東西，你的身體里就有了濁物，有了濁物，還怎么練氣功?

孔學東裝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他哦了一聲，慢慢地轉身往回走。走了半步，他忽然轉過身掀開了小春的被褥，里面赫然露出一個剛吃完的方便面袋子。孔學東像捉奸在床一樣得意。

你不是說你不吃東西嗎，不吃東西你藏方便面干什么?

小春愣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來，孔學東的突然襲擊顯然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就這樣，小春的辟谷只能草草地結束了。他又開始吃他油得發膩的豬油拌白米飯了。

由于小春沒什么錢了，就很少買東西給那個胡美娟了。結果胡美娟就不怎么來找他了。有一次，胡美娟和其他幾個女孩兒唧唧喳喳地從我們前面走過去，小春叫她，她卻理都不理，似乎沒聽見一樣。這時候，孔學東他們就在旁邊哦哦地起哄，這讓小春感到很沒有面子。

那天中午快上自習的時候，小春就站到胡美娟的教室門口，他讓胡美娟出來，可胡美娟根本就不理他，怎么叫都不出來。后來上課了，小春還站在她們教室門口叫。結果把她們班主任老師給招來了。

他問小春，這位同學，你有什么事情嗎?

小春說，我找胡美娟。

那個老師就走進去將胡美娟叫了出來。小春問胡美娟，說你為什么不理我。

胡美娟說，我為什么要理你。

小春想不明白了，說你怎么可以突然不理我呢。

胡美娟沒理小春，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我還要上課，我們老師看著呢，說完，她轉身要走。小春急了，就一把拉住了胡美娟。

這時，胡美娟的班主任也出來了。他問小春干什么，是哪個班級的。

小春這個人真是奇怪，他不但告訴那個老師自己是哪個班級的，還說胡美娟不知道怎么了不肯理自己。隨后那個老師就把小春帶到了我們班主任陳老師那里。這下事情就鬧大了。陳老師非讓小春寫檢討書不可，不但寫，還要承認自己在早戀。寫完了以后，陳老師就把小春的檢討書貼在我們班級的黑板報上。等到下課的時候，同學們都跑到黑板報前念小春的檢討書。有些人還故意將胡美娟三個字念得特別響。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小春忽然低聲跟我說，志堅，你借我點錢好嗎?

我掏出身上的二十塊錢給他，我問他夠不夠。

小春說，夠了。

他接過我的錢，把豬油拌飯放在桌子上，噔噔噔地往門外走出去了。過了大約十分鐘，小春端著一個白色的塑料飯盒回來了。他坐下來，打開飯盒子。我一看，里面竟然是滿滿一飯盒的紅燒肉。小春拿著個勺子，舀了一大勺紅燒肉就往嘴巴里塞，他用力地嚼著，一些黑紅色的汁水就從他的嘴角溢出來。他顧不得擦一下，就又往嘴巴里舀了一勺。他似乎吃得十分香甜。

可我低頭吃完了飯盒里的最后一點飯，起身去洗飯盒的時候，我忽然聽見哇的一聲，我扭頭一看，小春竟然哭了起來。他張著嘴，聲音哭得很大，眼淚稀里嘩啦地流了一臉，那些還沒有完全咀嚼徹底的肥肉就和黏稠的口水糾纏在一起，亮晶晶地半掛在他的嘴巴上，像是一堆廢玻璃渣子一樣。

胡美娟的事情過去后，小春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他終于開始用功起來了。而且小春的用功還不是一般的用功。我們念書的時候，他在看書，我們吃飯的時候，他也在看書。甚至我們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還點個蠟燭趴在床上看書。

可光用功也沒有用，由于功課落得太多了，小春的成績并沒有能馬上取得進展。小春碰到難題的時候，從來不主動問我們，只是皺著眉頭一個人在那兒苦思冥想。

這樣堅持了一陣以后，我發現小春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大對頭了。他看書的時候，有時看著看著忽然就將手中的書本一把撕掉。有時很安靜，有時又忽然大叫起來。叫完了，他又安靜地看書，看著看著，忽然又一個人笑個不停。

有時看著他這個樣子，我就想小春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呀?

在寢室里，和小春關系最好的是我，可那時候，不知怎么回事，小春忽然連我都不信任了。有一次，小春在床上鬧了一陣，忽然就從床上跳下來，跑到門外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從門外跑進來，迅速地爬上自己的床。小春在床上用力地翻著什么，他將床單、枕頭都從床上甩下來，扔了滿滿一地。

小春從床上跳下來，站到王成員面前，王成員，你有沒有拿我的筆記本?

王成員搖了搖頭，說我動你筆記本干嗎?

小春冷笑了一聲，說，我的筆記本里作著筆記，你是不是嫉妒我，怕我成績超過你，所以你就把我的筆記本拿走了。

王成員白了他一眼，坐在床上不理他。可小春竟然一把揪開他的被子，在里面翻了起來。

當時王成員也有點生氣，他說，李小春，你別太過分了!

可小春根本就不理他，繼續用力翻著。

在王成員床上翻了一陣后，小春竟然又跑到我的床上翻了起來。我看著小春，我覺得難受極了，我想他怎么連我都不相信呢?小春在我床上翻了一陣，沒翻出什么東西，就又跑去翻孔學東的被子。幸虧這個時候孔學東不在寢室里，否則這兩個人肯定又得打起來。你不知道，以前他們就因為其他什么事情打起來過的。

那天，小春幾乎將寢室里每一個人的被子都翻了一遍，但都沒有找到那本書。最后，還是在我的床底下找到的。原來書是從上鋪滑下來了。

小春將筆記本上的灰塵撣了撣，然后若無其事地爬到自己的床上去了。

后來快期中考試的那段時間，小春念書就念得更認真了。半夜的時候，寢室里都熄燈睡覺了，可小春卻還是一個人點著蠟燭在床上看書。他一邊看，還一邊念著什么。要知道，雖然小春念得不算大聲，但這樣的聲音在入夜的寢室里還是顯得十分的刺耳。特別是我睡在他的下鋪，他一動，我下面聽得清清楚楚，就一點都睡不著了。

我跟他說，小春，你別看了，你平時那么用功，考試一定不會有問題的，趕緊睡吧，你看大家都在睡覺呢。

小春聽我這樣說，也不應聲，似乎在想著什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從床上爬了下來。他穿著一雙拖鞋，將寫字臺往門口拖去。寫字臺拖動的時候，動靜很大。這一下，把寢室里的人都吵醒了。當時還有人氣憤地罵了小春一句，但小春卻像什么都沒聽到一樣。他將寫字臺拖往門口，然后披個被單，像和尚打坐一樣地坐到了寫字臺上面。

那天晚上，小春就這樣坐了一夜。要知道，那個時候已經是深秋了，氣溫很低，特別是半夜的時候，穿堂風就像刀子一樣。小春將門大開著，這可苦了睡在門邊的王成員。后來他實在凍得受不了，就跟小春商量，說，小春，你把門關上吧，實在太冷了。但小春沒有理睬他，似乎他根本就沒有聽見王成員在說話。王成員沒有辦法，只能披個毯子跑來跟我一起睡。王成員靠在我的旁邊，身體劇烈地抖動著。看得出來，他凍得夠戧。王成員低聲跟我說他明天就去跟老師說換寢室。

那天晚上我們根本就沒有睡好，好不容易忍住寒冷，睡著一點的時候，忽然又被一聲大叫給驚醒了，原來是別的寢室的同學半夜起來撒尿時，也被小春嚇到了。

那晚，一寢室的人都因為冷而沒有休息好。但我們畢竟是鉆在被窩里，小春就不一樣了，他披個被單，坐在穿堂風的中央，結果第二天他就發燒了，連上課都沒有去。中午，小春也沒有起來吃東西。下午第二節上體育課的時候，我回寢室拿東西，看見小春躺在床上，覺得他有些可憐，就跑出去給他買了包方便面。我用開水沖了，讓小春起來吃。小春瞇著眼睛，臉頰通紅通紅的。

我把方便面遞給他。我說，你吃點東西吧。

小春看了我一眼，便坐起來將方便面接了過去。我把方便面交給小春后，轉身往門口走，這時，小春卻叫住了我。

志堅，你能再呆會兒嗎?

我一愣。我想了想，便坐在了小春對面的床上。小春發了一會兒呆。

志堅，你覺得我這個人是不是特別難相處呀?

我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小春看了我一眼，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

小春的話讓我覺得有些傷感，我想解釋些什么，但我還是沒有說出口。

小春說，志堅，其實，我真的很想把這次考試考好，陳老師說只要把考試考好，他就會讓我當班長。可是沒有用，我看不進去書，我一點都看不進去。我太笨了。

我安慰他說，你不要急，慢慢來，一定能行的。

小春說，沒用的。

我說，怎么會沒用呢，你不是一直都是班長嗎?那你學習基礎肯定很好的，慢慢來好了。

這時小春忽然大吼一聲，沒用的!

我被嚇了一跳，我不知道小春為什么突然發這么大的火。我沒有再說話，坐了一會兒，我說，你趕緊吃吧，面要脹的。我上體育課去了。說完，我就起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小春忽然叫了我一聲。

我扭過頭說，什么事?

小春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志堅，謝謝你。

我愣住了，我沒想到竟然能從小春的嘴里聽到謝字。回到教室的時候，我還在想小春對我說的那聲謝字，我終歸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小春好像話里有話，要知道，他可從來不會謝人的。

但事實似乎證明我的猜測是錯的，因為小春看上去已經像個沒事人一樣了。等我們大家回到寢室的時候，他就從床上爬起來，找機會跟每個人搭話。但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人愿意搭理小春，你想，昨天晚上小春讓大家挨了一夜凍，現在誰還愿意搭理他呀?

小春看上去有些失落。他坐在我的床沿上，有些討好地說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吧，我從書上剛看到的，可好笑了。但大家都沒理他。

我怕小春下不了臺，就說，你講吧。

小春一聽有人響應，就講了起來。

小春干巴巴地講了一個極其平淡的笑話。說實話，要不是小春事先說他要講笑話，我都不認為那是個笑話。小春講完后，寢室里沒有一個人發笑。大伙兒各自干著自己的事情，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小春說話。我一看這個場景會讓小春尷尬，便先笑了起來。但笑過以后我就覺得不對了，因為我的笑聲在靜默中顯得特別刺耳，并因此似乎多了幾分特別的意味。

小春轉過頭，兩眼死死地盯著我，他說我的笑話真的那么好笑嗎?

我愣了一下，我說，是啊，挺好笑的。

小春盯住我，臉上的肌肉忽然一陣抽搐，張志堅，你在嘲笑我，你是在嘲笑我!說完，他就大聲哭了起來。他哭得很傷心，哭泣的聲音有如撕心裂肺。

我坐在一旁，嚇壞了。

這一天晚上，小春沒有再看書，他早早地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春的關系，寢室里的人都變得很沉默，早早地上了床。突如其來的安靜讓寢室里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意味。

半夜的時候，我聽見有抽泣的聲音，聽聲音，它來自我的上鋪。這時，我忽然感到一些奇怪的意味涌上了我的心頭，隨后我的眼眶也濕了。

我不知道那個夜晚，自己為什么會流淚。

第二天上午，小春沒有去上課。等我們上完課，回到寢室的時候，我看見小春趴在寫字臺上看一張中國地圖。看了一會兒，他就開始整理東西，他將他的隨身聽和一些磁帶統統裝進了他那個迷彩的背包里頭。我看見他還往里頭塞進去一條毯子。

我奇怪地問道，小春，你要出門嗎?

小春頭也沒抬，隨口答應了我一聲，我要去西藏!

去西藏?見鬼，小春怎么會突然想起去西藏呢?這件事情他可從來沒有跟我們提起過。

小春將所有的東西整理好，然后就目光深邃地盯在墻上那把許久未動的吉他上。小春似乎思考了一陣，然后敏捷地爬到上鋪將吉他取了下來。他把吉他抱在懷里撫摩了一下，然后走到了王成員面前。

小春對王成員說，王成員，我知道你喜歡我的吉他，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小春沒頭沒腦的舉動讓王成員嚇了一跳，他輕輕搖著手，似乎都不知道說什么了。

小春見王成員沒動靜，就將吉他又往前遞了一下。

王成員，送給你!

要知道，這把吉他是小春最心愛的物件，平時我們誰都不敢去碰。特別是王成員，上次彈了小春的吉他后所受到的報復，他到現在都難以忘記。現在小春忽然要把吉他送給他，他又怎么敢要?

王成員搖了搖手，說，這么貴重的東西，我怎么能要?小春，我看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小春眼睛盯著王成員，臉色頓時變得十分的難看，他握住吉他的木柄，忽然用力地往地上砸去，吉他一陣抖動，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但卻沒有破碎。小春繼續用力往地上砸，一邊砸，他的嘴巴還一邊發著嗚嗚的叫聲。王成員看到這個情景，趕緊拉住了小春。

王成員說，小春，你別砸，我要，我要還不行嗎?

但小春卻根本不理睬他，繼續將吉他往地上砸，一直砸到吉他的身體完全破裂，那些木屑像血一樣地撒了一地，這才隨手將破損的琴柄扔在了地上。

小春背起背包，就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了出去。

李小春?我知道，我們學校有哪個人不知道他的。對，我教過他，那時我當過他們的電腦教師。應該說，這個學生上我的課還是非常認真的。因為電腦課不是必修課，所以一般學生都不會學得太認真，相比較而言，最認真的就是李小春。別的學生電腦課一上完，就跑得飛快，可李小春都舍不得馬上走，他表現得十分好學，總是虛心地跟我問這問那。你知道，教師都喜歡上進的學生，李小春對電腦有如此的熱情，讓我感到十分的欣慰。所以，那時我總是也不厭其煩地給他講解電腦知識。不過實事求是地講，雖然這個學生很認真，但他腦子好像不是十分的聰明，有些問題剛剛跟他講過，沒一會兒，就又跑來問我了。有時我都懷疑，我講課的時候，他是不是真的在認真聽。

對，李小春是問過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西藏。為什么找我去?那我可不知道。可能是我跟他講過西藏的事情吧。因為我在大學的時候，去過那里，所以有時候我也會跟別人說說我在西藏的經歷。那時他就跟我說，江老師，我們什么時候一起去西藏吧。你知道高一的學生嘛，還是孩子，所以我也就隨口答應他說好的。他當時很興奮，還一個勁的問我去西藏要準備些什么東西。那時，我也沒太在意他的舉動，可沒想到后來有一天，他真的叫我和他一起去西藏。那天，他就跑到我的宿舍。我看見他背著個大迷彩包，眼神很奇怪。怎么說呢，那種眼神好像很堅定，但又有一些迷茫，反正讓你看了感到很難受。李小春跟我說，江老師，我們一起去西藏吧。我當時就愣住了，我說去西藏?你去西藏干嗎?他說，沒干嗎，就是想去。你不是跟我說過你會和我一起去嗎?那時我都不知道怎么說了，我只是隨口說說的，這個學生怎么就當真了呢?我跟你去西藏干什么，你一個孩子，我和你去西藏干什么?不過我也不是個粗心的人，所以當時我也沒有太直白地拒絕他。你知道現在的孩子自尊心都強得要命，要是傷了他們自尊心，他們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事情來。所以我想了一下，就平靜地跟他說，我要上班，沒有空。聽了我的話后

，我發現李小春的眼神一下就變了，變得慌亂而不可思議。好像他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

后來就有一些人在背后議論，說我跟小春有那種關系。真是亂彈琴，這又關我什么事?難道換了別人，他就肯去西藏?再說了，我可還沒結婚呢，這種事情怎么好亂說的?我覺得有些人就是看不得別人好，非得把人踩在腳底下才罷休!

我也不知道后來為什么小春沒去西藏。反正那天他背著個包出去了一會兒，就又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顯得非常的不高興，口口聲聲說著騙子騙子。我不知道他在說誰，但我也不敢問他。

回來后，他就躺在了床上。他將他那把吉他的一根琴弦纏在自己的手指上，用力地拉著。可能是因為疼痛的緣故，我看見他拉琴弦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就顯得很猙獰。你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小春，那時我忽然感覺他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小春了。

那天，他就一直那樣躺在床上，連晚飯都沒有吃。后來我問他吃不吃晚飯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繼續一言不發。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看我的那個眼神，現在想想那應該是他看我的最后一個眼神。怎么說呢，那個眼神讓我有一種很荒涼的感覺。就像是你一個人站在野外，周圍一點遮擋的東西都沒有，只有一些短短的雜草。很荒涼。

第二天早上，小春沒有起來。我們也沒有叫他，我們像平常一樣到教室里上課去了。那天上午上了兩節英語課，兩節數學課，本來第三節是電腦課，但電腦教師沒有來，聽說她身體不舒服，所以電腦課就改成了英語課。

中午，等我們回到寢室的時候，小春還躺在床上。我到食堂打了飯菜叫小春起來吃午飯，但小春沒有理我，他似乎睡得很深沉。

我把小春的那份飯菜放在桌子上，就一個人吃了起來。我想小春一定累了，就讓他多睡一會兒好了。反正到時候他肚子餓會起來吃的。

下午我們又上了兩堂物理課和一堂化學課。等我們上完課回到寢室的時候，我看見中午為小春打的飯菜竟然還原封不動地放在桌子上。

我覺得有些奇怪，小春怎么這么能睡呀?

我走近小春的床鋪，看了一眼。小春蒙著臉，似乎仍在呼呼大睡。我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我說小春。小春沒有答應。于是我就又推了他一下。就在我推小春的時候，我看見一只手臂從小春的被窩里慢慢地滑了出來，它滑得是那樣的緩慢，像是一條沒有力氣的蛇一樣。

我到現在都能記得那條手臂非常的白，甚至白得都有些耀眼了。但這個白并不徹底，因為就在這條蒼白的手臂的腕處，有一些黑紅的東西。那是淤積的血塊。此時它們已經凝固了，像是一個瘢痕。而在這些黑色的血塊中間，我還看見了一絲亮晶晶的東西，它頑強地鑲嵌在小春的手腕上，顯得那般細長而又柔軟。

那是一根琴弦，是吉他上的琴弦。

李小春?呵，要不是你來問他的事，我都記不起有這么個人了。都過去那么長的時間了，誰還老記得住呀。對了，你們教育局怎么會突然想起問這事?哦，是你要寫論文呀。對對，評職稱要用的。咳，說實話，現在這教師真不好當。光會教書不行，還得成天寫這寫那，呵呵，這么能寫，還不如當作家去的好。那么你寫這論文跟李小春有什么關系呢?哦，你覺得李小春的事兒跟現在的教育體制有關?呵呵，這個我覺得你有點夸大了。真的，真的，不是說因為李小春這事發生在我們學校，我就故意推脫責任。我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我覺得這孩子精神不正常。你想想，我學校里這么多學生，為什么別的學生都沒出事，偏偏這個李小春出事了呢?就像你說的，現在教育體制有問題，可這關我們學校什么事?當然，我知道你這個論文并不是針對我們學校。反正我們今天就是朋友之間的聊天，我也說點心里話。我覺得你這個論文沒什么太大意思，真的。因為你這么一寫，好像弄得我們學校得承擔什么責任似的。今天，我這個當校長的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對于李小春，我們學校是沒有責任的(如果有責任，我這校長早就沒得當了)。你想，學校是什么地方，學校是教學生知識的地方，是為他們鋪設人生坦途的地方。

我們最關心的就是如何提高學生的成績，家長送學生來學校不也是想著他們能考個好學校嗎?我覺得現在社會上的一些輿論對學校不公平。好像什么都得我們學校負責，都得學校管。什么素質教育了，什么全面發展了。你想想，我們學校有這么大的本事嗎?

我們是同行，有些事我不瞞你，我覺得對于學生就得實行軍事化管理。什么音樂、美術，這些都不重要。這些能當飯吃嗎?能保你上大學嗎?自從李小春的事情發生以后，我就把學校所有的音樂課都取消了。開什么音樂課，難道學生畢業都當歌星去嗎?我是最反感這些東西的。話說回來，我覺得這個李小春出事也并不完全是一件壞事情。你想啊，學校是一個最單純，最與世無爭的地方了。如果一個人連在學校都呆不下去，那他以后到社會上怎么辦?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話，如果李小春現在不自殺，沒準以后到了社會上會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呢!

呵呵，當然，這是我個人的意見，你就不要寫進論文里了。哦，忘了告訴你，其實你不用這么花心思研究什么當下學生的心理。要知道這種事情總是費力不討好的。你要寫論文，可以直接從網上下載一篇。當然有研究青少年心理的論文了，你去看好了，里面什么都有。就跟超市一樣。對了，我這兒有個網址，是我一個朋友告訴我的，你可以進去看看。

呵呵，你還別說，現在這電腦的用處還真大。那里面真是要什么有什么，那天我兒子還用電腦跟我視頻聊天來著。對，我兒子在國外。在加拿大呢，呵呵，是他外公給他出的錢，我一個當教師的，哪有那些錢。他在那兒念初中呢。呵呵，我和別人想法不一樣，他們都是等孩子念大學才送到外面去，我卻贊同小時就送孩子出國。我認為呀，這孩子到上大學的時候，就什么東西都差不多定下了。既然都定下了，那還出什么國呀?我們都是搞教育工作的，憑良心說，這國內的教育環境呀，還真是……

(責編：孔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