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蟄居于冬天的山地,我仿佛又回到了古老的歲月,回到了蒼茫、含混得幾近原始的大自然腹部,和一切事物真實的核心。
此刻,我所處的地方,是山地的一個小小村莊,村子是隴山中一個荒山野溝中一些破爛鳥巢的集合。在這段閑暇的日子里,在這處黯淡破敗的地方,現在我無事可做,我只能與那些往昔曾向我撲面而來,又和我擦肩而過的令我曾最動真情,令我曾最傷心,又讓我常常追憶且念念不忘的一些往事坐在一起促膝而談……
2 那些曾經喧囂的鳥兒、蟲子,此刻各自躲在洞穴中做著它們香甜撩人的美夢。蝴蝶、蜻蜓,那些山地往日的殘渣,患軟骨病的角色,統統了無蹤影。天間飄飛的只是一些零亂的雪花,六瓣或七瓣的雪花,放射著讓你感動的瑩光。
一切都顯得那么肅穆而且莊重,但這一切都是大自然最真實的面容。這里現在沒有斑斕的色彩點綴,也無鳥兒婉轉動人的歌聲。你也許偶爾會聽到一兩聲沙啞的鳥叫,或在你眼際的前方,或在你的頭頂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又消失了,可這種聲音確確實實并不太好聽:“呱哇——呱哇——”一點或者兩點黑影是烏鴉,烏鴉就像兩截干炭,更像一幅潔白宣紙上濺下的墨點。但你又不能否定,正是它們為這段日子的這處地域提供了生命逼真的圖騰。
3 別再妄想能夠看到趕驢的人在黃土路上行走的影子,別再妄想那些喜愛歌唱和渴望傾聽他人山歌的女子再在這個時候放飛她們撩人的歌聲——坡上見不到她們的影子,曾經黃塵彌漫的土路,已被大雪掩埋,大雪掩埋的還有驢幾悠揚的鈴聲,和趕驢人深深淺淺的腳印。
4 我曾經為家鄉的小河一直忘情地高唱贊歌,為它清冽甘甜的水汁、忽彎忽直的裊裊倩影、歡快而又激越的水聲。但現在,為了尋找它的身影,我被遺落在了深厚的雪中。
我為那些參天的大樹永遠激動,這剛直不阿又極具韌性的植物,那些往日在它身上棲息過的鳥兒,在這時卻把它給甩了,惟有雪花偶爾爬上它的胳膊和臉,惟有招搖而過的風向它打聲不冷不熱的招呼,卻又匆匆地溜走。那些它曾經的女兒——活潑的葉子,淪落風塵。面對冬天的一棵大樹,我想到的是人的老年——他們雖然對生活充滿幻想,但他卻又是那么孤單。
5 蒿草在大地上飄搖,蒿草在遇到風的時候總是站不穩腳跟。就像一個漫無目標身處山野荒坡中盲目行走的流浪者。它雖然羨慕天空的流云和風,但它的性格卻注定了它可悲的身世——惟能在原地枯枯榮榮。一個人無論做啥,也別去學蒿草飄搖浮蕩的樣子,如果那樣,你永遠只能是一只可憐的爬蟲。
面對家門前那株曾經招搖、戲蝶戲蜂紅耀一時的牡丹,想它以往一貫的嬌嗔、虛榮。而這時只能沉浸于對往日豪華的眷戀和追憶中,我看見它現在長滿一身晦暗的疤痕,就像一只只暗淡且缺少生氣的眼睛。
6 無數個黃昏和黎明,我與麻雀為鄰,一只,兩只,更多的麻雀逐漸匯聚成群。我看見它們嘰嘰喳喳地亂叫,漫無目標。我發現它們尋找食物的時候,總是顯得那么焦急煩躁,而一旦其中的一只找到一顆籽粒,其余的便會團團圍住爭搶。麻雀飛翔,雄鷹也飛翔,但它們各自擁有的不同高度,卻注定了它們各自不同的目光,麻雀嘰嘰喳喳地叫,雄鷹也叫。但它們各自不同的叫聲卻有著相距甚遠的意蘊。
7 下雪的日子,我總會想起夏天金黃的麥稈和殷實的麥捆,以及天空的流云和春天燕子掠過天空時留下的剪影。我想象著麥子成熟的里程、流云的故鄉以及它將要去的地方,面對天間飄飛的雪花,我也會情不自禁地猜測雪的故鄉,想象在那遙遠的天宇,生長著一棵開滿潔白花朵的大樹,它的落英就是瑩瑩的白雪。
8 一段時間以來,我曾被亞東和德干旺姆的歌聲不止一次地打動,那是因為我太熱愛西藏那片近似于仙境般神奇的地域了,透過他倆近似于天籟之音的歌聲,我腦中浮現的是無邊無際的草原和巍峨的雪山。那里,雄鷹在藍天上高飛,馬兒在風中揚蹄,生命自由圖騰……
9 無極的雪域喲,無極的冬天,生命濃血般的無極,無極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