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二題

海霞

女警海霞帶著女犯丁香出發了。

目的地是川南一個女子監獄，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七八百公里呢。同行還有兩名男警。園丁香是個女犯，按規定和路上方便，就把海霞給派上了。局長再三交代，海霞你一路上警醒點，要做到寸步不離，嚴防脫銬。末了還說，不要人沒給我送到，還毀了我一朵警花啊。

說起丁香，海霞并不陌生。前不久，在搜查一處娛樂場所時，丁香為掩護同伙逃跑，竟光著身子向民警堵過來，不行，又揮刀一陣亂戳。

海霞不知怎么說好，低頭去看手。一雙手十根指頭互相扭結，彼此糾纏。指頭粗而短，而且右手食指伸不直，圓圓的指頭肚兒里外都是繭皮。這是“大練兵”時，海霞每天練瞄準射擊練的，不僅食指，虎口也磨起了繭。

最后海霞嘟噥著說，局長，你看不起人!

丁香一路上還算安靜，只有一處叫人不那么痛快。但那是兩個女性之間的較量，同行男警一點沒覺察到。

當時剛從一座雪山上下來，在一個路邊店休息。海霞看丁香臉色很白，有些氣喘，不自覺地聯想到了鮮牛奶。正好，海霞的包里有袋奶粉，是給3歲兒子買的，還沒來得及送回家便出發了。海霞打開包，沖了一杯牛奶端到丁香面前。

丁香腕上戴著銬，一雙雪白的手合著伸出來就猶如一束盛開的白丁香花，水蔥般的指頭，秀窄修長，甲尖柔圓而帶著珠澤，像早就等待著這杯牛奶沐浴似的。她鼻翼湊到杯口上，深吸了一口熱嘟嘟的香氣，同時一對烏黑的眼睛脧海霞，接著移到海霞的手上了。

看得出，她對海霞的手，并不欣賞，甚至有些鄙夷。

海霞收回手，右手習慣性地壓在腰上。衣服下別著的槍很沉很實。她把眼光瞄向丁香，里面就有了話兒：放明白點，我的手怎么啦?速射成績可是10發彈99.8環，槍槍沒落空。

丁香的睫毛接連動了幾下，眼睛馬上暗了。

不過，之后，海霞在丁香的腕上蓋了一塊絲巾。她想的是，女人嘛，不管眼里有多黑暗，心氣和自尊仍然是最后的亮光，戴著手銬的手畢竟不值得炫耀。

終于到達了目的地。

正是清冷的傍晚，蕭蕭的黃葉沙啦沙啦地飛墜下來。海霞暗暗出了一口長氣，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來時走過的路，押送的所有細節應該都是令人滿意的。

大鐵門開了，獄方兩位管教向這邊走來。

“來，丁香，可以解銬了?！?/p>

丁香正低著頭看地上的黃葉，頭發全都披到前面來，后面露出一塊細滑的脖子。她抬頭看了看海霞，怡然地一笑，一只手從絲巾下亮了出來，說：“其實，其實手銬是開著的!”

海霞盯著丁香的手，視線與之相距雖有一尺，卻似乎連骨節咯喳咯喳斷裂的響聲都聽得到。她低聲命令：“再做一遍?！?/p>

丁香一手接著空出來的那只銬圈，手心往里一收，五根細指一并，對著銬圈一轉，指尖就微微發紅了，接著，害羞似的鉆了回去。另一只手也是，進出自如。

海霞握著空銬，指甲深深地掐到肉里，臉發青而且微顫，一縷殘陽的光照把她微微毛亂的鬢發渲染成一輪光圈。她明白，這次押送其實很失敗，丁香不僅有逃走的空子，也有給自己狠命一擊的機會。

獄方管教一邊一個，將丁香夾在中間，往監獄大門走去。海霞突然想起什么，追了幾步，喊了聲：“丁香——”

丁香站住了，瘦削的雙肩細細地顫動了一下。

海霞說：“你的手……很好看!”

丁香轉過身來，兩只汪著淚水的眼盯著海霞，定定地搖了搖頭，又徐徐地抬起雙手，掩著眼兒，亮亮的淚珠從指縫間涌了出來。

建功

這一次，建林相信，?；僖蔡硬怀鏊恼菩牧?。

建林的手健壯、紅潤而有力量，玩得一手好槍。持槍在手時，能輕松自如地讓槍在掌心里打旋，不旋時保險已經打開了，接著側身，跨步，射擊，一氣呵成，十分瀟灑。

槍呢，是把“六四”式，也有名字，叫建功。

今年冬天，在雪山上圍捕持槍搶劫殺人的?；鶗r，建林看到一道冰縫里伸出一只手，握著一把槍，正瞄著從另一頭包抄過來的戰友，建林大吼一聲，立即出槍，習慣性地一個旋兒。

說時遲，那時快，槍響了。說出來難以置信，像電影里演的一樣，嘣一聲，那把槍被打飛了。事后，戰友們全都跑過來圍著他，爭著撫摸一把建功，一陣猛夸：“好樣的，建功!”

不過，?；鶇s從那道冰縫中消逝了。

“有人看見?；??！迸R行前，大隊長交待任務說，報案人是在山上打柴時，看到一個背影兒，很像?；?，還說如果真是桑基的話，應該躲在一個山洞里。你去查實一下，給我盯著，不得擅自行動。

現在，建林已經找到那個洞子，并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蹲下身來。

蹲坑守候的滋味真不好過，沒人陪著，不能說話，不能亂動，一旦暴露目標就糟了。為了排解寂寞，他不時讓建功打旋兒，玩出很多種花式。然而，直至斜陽最后的余暉消失殆盡，?；墓碛岸紱]現一下。

建林決定偷偷溜進洞子探個究竟。大隊長不是常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傍晚的風，帶著幾絲涼意襲上身來。建林咽了一口水，壓著撲通撲通的心跳，貼著巖壁摸到洞口。先丟了一個石頭進去，沒動靜，又一閃身跳到洞口另一側，細聽，依然沒動靜。

“建功，這下看你的了。”他側身舉槍，輕聲對槍說。

洞穴里黑乎乎的，雖然光線微弱，但看得出活像一顆巨大的死人頭顱，穹窿便是腦蓋，洞口便是嘴，只是缺了眼眶。洞內沒有任何聲響，只聽得到他自己的心跳。

建林暗笑，嘿，看把自己給嚇得!他習慣性地讓建功一旋兒，打算退身出來。

“嘣”一聲，當此剎那，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砸倒了建林。隨即，一根胳膊從背后拐進了建林的脖子，槍也脫手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會來送死。”桑基獰笑，箍著建林脖子的胳膊猛然用力。

“建功，建功……”建林想喊，但喊不出來。他后悔慘了，怎么能在那樣一個時刻玩那花活兒。

“建功……”建林還想喊，哪怕發出點微弱的聲音也好。但他終于明白，無濟于事，因為他根本看不清建功被撲到什么地方去了。

“去死吧!”桑基扣壓箍頸，沒有絲毫松動。

很快，建林意識里出現一種滿是紅光的混沌。他感到生命正從自己的軀體內急速撤離。但同時，又有一種力量在竭力阻止這撤離，并且有一股細若游絲般的氣息，牽引著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摸，一寸一寸地抓。

他的力量越來越微弱。曾經有過的青春、愛情、熱血、剛強，似乎都將從他的身邊遠去。該歇歇了，但那一脈氣息又在命令：挺住，挺住，不要停下來!

身體沒有動靜，手指卻好像擁有獨立的生命。仍在執行著命令，頑強地四處追尋那一脈氣息。終于，一根指頭像渴望自由的小鳥飛騰起來，率先到達目標，只輕輕地一觸碰，就如一對久別的戀人絞在了一起。

“砰”一聲，槍響了，?；母觳曹浟?。

建林爬到洞口，吐了一口長氣。想起來了，記得第一次領到這支槍的時候，他就撫摸到了這種氣息——槍油味兒。他對它說，我叫建林，這百兒八十斤交給你了，你呢，也要為我建功立業啊，就叫你建功吧。那時，槍好像聽得懂他的話，不再在他的掌心里打旋兒，而是心甘情愿地停在了他的唇邊。

“建功，好樣的，你又為我建了一功!”建林吻著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