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韻

出門的日子久了，想故鄉的時候也就多了，雖然，故鄉是那么一個不起眼的小村。

小村確實很小，數百戶人家遍布在兩面緩緩的山坡上。村前、村后，或傍峭崖，或依峻石；綠油油一片竹子，油膩膩一坡一坡油菜花，或三點五點鑲在山這邊、山那邊，或隨意地綿延三丈五丈、數百丈方圓，不經意地將那活潑的溪流襯得深沉。

依在村旁的那條江叫沱江。晨曦霧散的時候，她總是小村一天的第一幅風景。

小村的人起得并不太早。太陽出來好久，才有姑娘去挑水。木瓢、葫蘆瓢、一漾漾的漣漪，紅衣、綠褲、桶，濕漉漉的山道上忽閃忽閃，三五個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嘻嘻哈哈扯起昨晚上電視節目，總是講個沒夠。一擔水走了又歇，歇了又走，只講到山溝里蕩起了母親喊的“菊娃子”，“梅女子”……才又四散了，匆匆地忽閃著走了開去。

木門吱呀呀，羞答答三聲五聲地響；炊煙慢悠悠，不慌不忙地散去又升起。小孩童們背個書包滿坡嶺地往學校跑。說的笑的，都是甜潤潤、爽朗朗的。

于是，小村早晨的寧靜碎成了片兒。

碎成了片兒的寧靜，被騎著車子出門去的姑娘、小伙子拾起，揣進了他們的衣袋里，藏進了他們的心思里。山路不寬，只能走單車，騎車的男子漢們神采飛揚地搭著姑娘，有意無意地摁著鈴鐺，滴溜溜的，清脆瀟灑。小村的一切響動，都變成了蓬勃沖動的音樂，合著這音樂，太陽慢慢地離開了山，山路卻緊緊地追著青泥河。

沱江，江底卻沒有泥，是完完全全、細膩膩的沙子。她匆匆忙忙地繞過小村，卻溫柔地像個姑娘，前一段的頑皮、淘氣，都在這里融于一種文靜、流暢舒緩，而那條緊追著她的山路則越來越寬，越來越顯得風流倜儻，氣度非凡。正像童話中的王子，愛上了一個山村姑娘，既羞澀，卻又不舍不分，如癡如狂。

小村的中午，最終歸納成家家戶戶滿桌子、滿碗的飯菜；歸納成勤快漂亮的女人嬌嗔愜意，抿著嘴、笑吟吟的嘮嘮叨叨；歸納成男人們喝一口咂一口的紅高粱酒；歸納成小孩童打著飽嗝，端個飯碗、到處笑罵；歸納成姑娘小伙子們隔著窗紗，隔著樹林送的“秋波”……

幾個燒旱煙的男人，蹲在院壩邊的青石條上，瞇著眼看著遠處玩得正開心的孩童隔著衣服，捏著口袋硬嘣嘣的錢，心里盤算著今天的收獲。溝底田埂上煨土糞的青煙也爭著爬上來，沒被山嶺擋住的晚霞，把攔腰印得紅燦燦一段，白剎剎一段。姑娘們踩著青石在江里洗衣服，孩子們或嬉或戲或放牛扯豬草。只有勤快的女人們無暇顧及地專注著她們手里的針線活，想趕在天黑前做好這一件能給男人帶來燥熱的新衣。

夜的渾厚，模糊了大和小的概念，白天時看不見的許多，這時都狡黠地眨著眼睛，溝底里小屋亮著燈，山坡頂上的房也亮著燈，星星點點從地下亮到天上。到處的電視機前都圍著一大群人，電視的音量總是被擰到最大，萬里長城、天安門、歌星、笑星，這星那星，歡聲笑語匯成了河，小村又變成了不夜城……

故鄉就是這樣一個小村，或許游歷他鄉，身居鬧市，再也不會有小村的那份恬靜，再也不會讓風箏飄到炊煙里，也再也不會跑到河邊的柳樹林里追著那群小鳥，飛起又飛落。然而，每當從繁忙的工作中找到一陣小憩，小村又總會一下子浮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