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的酷暑時節,我有幸去到一個神秘的國度短暫逗留——它就是朝鮮。我們一行人8月1日從丹東出境,進入朝鮮的新義州,長達9個小時的火車之行后(車行實際只有200多公里,中途在龍川站無故停車4小時,這在朝鮮好像是常事),終于在朝鮮時間晚9點抵達目的地,平壤羊角島國際飯店。進飯店后,發現四下里都掛著“阿里郎”的彩色招貼畫,畫中的女子身著鮮艷的朝鮮民族服裝,婀娜多姿,翩翩起舞。眾所周知,《阿里郎》是朝鮮族的一首民謠名曲,而這些招貼畫宣傳的是一個名為《阿里郎》的大型團體操和藝術表演。從2002年4月為紀念金日成誕辰90周年《阿里郎》首次對外演出,迄今已歷時6年,多在春季和秋季舉行。秋季的演出時段從8月1日到10月10日,除星期日之外每天在平壤可容納十五萬觀眾的“五一體育場”演出。此間前來觀光的外國游客必須觀看,價格不菲,400元人民幣一位。第二天一早我們吃早飯時,聽其他已經觀看過的中國游客說,場面壯觀,值得一看。
8月2日晚,我們慕名觀看了《阿里郎》。背景臺由1.8萬中小學生組成,他們用各色翻板拼造出一幅幅絢麗多彩、令人嘖嘖稱奇的圖案。中間操場的演出人員眾多,陣容龐大,據稱有10萬人次。整個《阿里郎》的演出分為幾個部分,由《阿里郎民族》、《以軍事為重的阿里郎》、《阿里郎彩虹》、《統一阿里郎》等場景組成,這些場景主要表現的是朝鮮近代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寓歷史、政治、軍事、生活主題于藝術中,朝鮮民族爭取獨立的過程,北朝鮮今天的建設成就,北朝鮮人民在金日成和金正日的領導下,對幸福生活的追求,以及他們企盼早日與南朝鮮實現民族統一的愿望,一一在場上呈現。
冷戰以后團體操表演已經日漸式微,除了奧林匹克類的大型運動會的開幕式閉幕式,我們已經很難看到這樣的演出。充滿民族熱情和政治意味的《阿里郎》表演讓我們彷佛回到了幾十年前,怪不得人們驚嘆它是朝鮮發展到極致的一種政治語言。因為不懂朝語,我們這些外國佬游客對大部分場景只停留在視聽覺的享受和震撼,談不上理解。不過,我一直好奇,為什么場面如此宏大、制作堪稱精美的演出叫《阿里郎》,不叫別的名字?這個題名的由來以及它背后的故事是什么?看完演出后,在回酒店的路上,我們的朝鮮導游文春英小姐給大家講述了朝鮮關于“阿里郎”的一個愛情故事。文導講得很簡略,故事中男主角叫里郎(又作里朗),女主角的名字叫Cheng Fu(大概是盛婦)。我查閱了一些相關資料,再比較文導講述的“阿里郎”版本,整理而成下面這個《阿里郎》愛情故事。
朝鮮語的阿里郎,翻譯成漢語是“啊,里朗”或者“我的郎君”。它是高麗時期就流傳下來的一個愛情故事,歷史非常悠久。話說一對恩愛的小夫妻,生活清苦,丈夫想讓妻子過上好日子,就想外出打工掙錢,有一天夜里悄悄走了。里朗的妻子貌美如花,丈夫不在,村里的地痞就來騷擾,讓她改嫁,被嚴辭拒絕。一年后丈夫掙了錢回來了,聽說村里有關妻子和地痞的閑話,起了疑心,以為妻子不貞,不聽她的解釋又走了,妻子在后面追的時候唱了“阿里郎”,唱的內容主要是對丈夫的關心思念以及自己的委屈,男女主人公第二次分離。

日本殖民時期,這個纏綿悱惻的古代朝鮮版“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在又加入新的情節,被演繹成革命愛情故事。上世紀40年代韓悠韓根據民謠《阿里郎》改編了歌劇,劇情大概如此:在阿里郎山里有一對年輕情侶談情說愛,恰時日本人侵略了阿里郎山村,殺害無辜百姓,百姓唱著《阿里郎》民謠離開了阿里郎山。年輕情侶背井離鄉參加了革命軍,在戰斗中壯烈犧牲。革命軍最終奪回了阿里郎山。
《阿里郎》的愛情故事是我們一般所知的民謠《阿里郎》的背景。不管這些愛情故事因為年代和版本的不同有哪些細微的差異,《阿里郎》的故事和歌曲在朝鮮半島廣為流傳。流傳過程中,民謠《阿里郎》產生了諸多不同的曲調,至有百調之稱。根據專家的考證,19 世紀末到20 世紀初《阿里郎》還被當時的知識分子視為一首“艷曲”,在日殖初期,它仍然是朝鮮半島各“道”(類似我們的“省”的行政區劃)流行的俗曲。隨著二三十年代朝鮮民謠論述的發展,《阿里郎》漸漸演變成朝鮮民族的音樂。至日殖后期,《阿里郎》變成了代表民族音樂的民謠(如韓悠韓的歌劇《阿里郎》把它作為朝鮮民族的象征)。可以說,一首簡單的俗曲《阿里郎》經過日殖時期,遲至五十年代才變成了具有民族意識的音樂——民謠《阿里郎》。
且不管這首民謠復雜的歷史演變過程,一般通行和經典的《阿里郎》的歌詞大概是這樣的: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喲! 我的郎君翻山過嶺,路途遙遠, 你怎么情愿把我扔下, 出了門不到十里路你會想家!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喲! 我的郎君翻山過嶺,路途遙遠, 春天黑夜里滿天星辰, 我們的離別情話千遍難盡!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喲! 我的郎君翻山過嶺,路途遙遠, 今宵離別后何日能歸來, 請你留下你的諾言我好等待!
了解它背后凄美的愛情故事后再仔細玩味這三段歌詞,發現它的確極盡離別相思的悲苦和纏綿。再加上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原曲樂韻的抑揚婉轉,細細聆聽,真的是百轉千回,柔腸寸斷,確實是難得的佳曲。但從歌詞判斷,似乎《阿里郎》應該是男女主人公第一次分離時所唱,而非第二次。歌詞的第一、第二句三節重復了三遍,像詩歌一樣反復吟詠。不過里面對路途遙遠,翻山越嶺的描述,有點符合歷史學家的某種說法:“阿里郎”與慈悲嶺傳說有關(韓語中“阿里郎”并非人名,而是一個地名,有人認為是一座山的名字,只是無法證實其于何處。)慈悲嶺并不存在于今天的朝鮮半島地圖上。中國漢代初期在朝鮮半島設置四個郡縣后,大陸北方民族或出于壓迫,開始了越江大遷移。這些離鄉背井的移民輾轉哀號于北通路關之慈悲嶺間,老弱婦孺多病死途中。在路途遙遙的流離之中,阿里郎曲便流傳開來,抒發移民內心的苦痛,而后阿里郎曲傳到了朝鮮半島的中部。
不管《阿里郎》吟詠的是民間傳說的愛情故事中的恨別離,還是歷史上移民遷徙長途中的痛苦,在歷史長河的磨礪和洗刷之下,這首簡單而耐聽的歌謠已經被民族化,參與到民族“想像”中,成為帶有朝鮮民族戳記的歌曲。日殖時期,朝鮮人還以“阿里郎”為號發動起義,日本人發現了,誰唱《阿里郎》就殺頭。可是殺了一個十個人唱,殺了十個一百人唱,殺了一百個一千人再唱,越唱越多,日本人只好作罷。可見通過殖民時期,《阿里郎》已經完成了“民族化”的過程,成為朝鮮民族的標志,他們以這首充滿歷史感的歌謠為依托,表達民族獨立的向往,是絲毫也不奇怪的。南北分裂后,2002年6月的漢城(今名首爾)世界杯開幕式,北朝鮮和韓國的代表隊不唱各自的國歌,而齊唱《阿里郎》,更加突出分裂之后這首民謠之于整個朝鮮半島的象征意義——《阿里郎》不只屬于哪個國家,而屬于朝鮮民族,反過來說,由于歷史原因而分裂的南北兩個國家都屬于“阿里郎”民族。

按照康乃爾大學著名的國際研究教授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別出心裁且不無道理的定義,“民族是一種想像的政治共同體——并且,它是被想像為本質上有限的,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吳叡人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第6頁)。”撇開這個定義的其他內涵不管,安德森發人深省地指出,民族這個“想像的共同體”最初而且最主要是通過文字來想像的,民族尤其是一種“文化的人造物”,現代小說的結構和敘事技巧、詩歌的語言、文學作品常常重現人類對民族共同體的想像。考慮到朝鮮的《阿里郎》,我以為,民間故事、歌曲、民謠在民族想像中發揮的重要作用,也不容小覷。朝鮮民族之所以也被稱為阿里郎民族、阿里郎的國度,不就是因為《阿里郎》的故事、歌謠參與了朝鮮民族的“想象共同體”的建造,使得吟唱這首歌謠、傾聽這個故事的朝鮮人有著強烈的民族認同感。雖然,這些人大多數從來就不認識他們自己的7000萬同胞中的大多數人,但在每一個人的心目中,都活著他們是朝鮮民族共同一體的印象。(7000萬同胞是北朝鮮的算法,他們把北朝鮮的2200萬人,韓國(南朝鮮)的4000萬人,海外的1000萬人加在一起,算7000萬朝鮮同胞。)

當然,我們還可以找到一些別的東西也參與了朝鮮民族的想像,但《阿里郎》的不同尋常在于,它是通過文字的敘述、歌曲的吟唱,經過千百年流傳至今。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一個朝代覆滅一個朝代興起,但作為朝鮮人,他們口口流傳的,仍然是這一首《阿里郎》。的確,民族音樂體現著一個民族的本質,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民族靈魂。《阿里郎》是首民謠,但正是通過它,如紐帶一樣把一個民族聯結了起來,融鑄成一個有力的整體。《阿里郎》不僅僅是首歌,更是民族靈魂、民族精神與力量的體現。(江淮,《朝鮮民族與<阿里郎>》,見《科教文匯》2006年第6期,第136頁。)
這種朝鮮民族的集體想像,還在朝鮮人心中召喚出一種強烈的歷史宿命感:我之為朝鮮民族的一員是個人無可選擇的,就像我出生在這塊土地、生就黃皮膚一樣,不可選擇,因此我堅定地屬于這片土地。再以文導為例,我們這位年輕的朝鮮女導游28歲,還未婚,在當地已經是大齡女青年了。我們有人開玩笑說介紹中國小伙子給她當對象,她說可以啊,不過一定要中國小伙子到朝鮮來生活,言下之意她是不會離開她的國家和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的。一個人的出生地和膚色其實是偶然的,但民族的想象把偶然化為命運,如Debray所說:“我生而為法蘭西人是相當偶然的;然而,畢竟法蘭西是永恒的。”民族的永恒存在,和個人的偶然存在,往往是通過一些具體可感的形式聯結在一起。在我的想像中,當一個朝鮮人吟唱著《阿里郎》的時候,這個個體的朝鮮人一定切身體會到一種屬于某個共同體的民族宿命感,他/她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屬于一個群體,他們命運與共,休戚相關。
歷史又和朝鮮民族開了一個多么大多么殘酷的玩笑。南北朝鮮的人為分裂,證明了安德森教授的另一個主張:在殖民地民族主義的發展中,殖民地的邊界也終于成為民族的邊界。朝鮮民族在從日本殖民者的手里解放出來時,不幸南北朝鮮以北緯38度為線分別由美國和前蘇聯管轄,朝鮮半島從此割裂,出現的是兩個現代國家。當我們參觀板門店的軍事分界線時,一個水泥線之隔就是南北兩個國家,民族分裂、咫尺天涯的悲劇,還有比這更昭然若揭的嗎?一個同唱《阿里郎》的民族,卻因為歷史的惡作劇,分割成兩個國家,而且是制度截然對立、有著深刻分歧的兩個國家。雖然如此,但是在北朝鮮,我們處處能感受到他們想統一民族、統一祖國的強烈愿望,《阿里郎》演出的最后一場《統一阿里郎》就淋漓盡致地表現了這種愿望。我最深刻的感覺是,民族的分裂,恰恰強化了朝鮮人的民族想像,盡管此時的“民族”不是屬于一個主權獨立的共同體。南北朝鮮統一民族的愿望更加復雜地證明了,這種民族想像和認同的欲望是多么強烈,強烈到超過他們對各自的現代國家政府的認同(盡管南北方對此認識的差異可能是非常巨大的)。
朝鮮民族有《阿里郎》是他們的幸運,中國就無法找出這樣有代表性的民歌,原因當然很多。朝鮮民族可以憑借《阿里郎》這一個民間故事、一首歌謠建構起民族想像,被稱為阿里郎民族,這主要還是因為他們是單一民族。在朝鮮半島生活的人,據說主體是朝鮮族,少有別的民族混居。但中華民族的情況就復雜得多了,我們是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每個民族每朵花里面都有很多民間故事、民間歌謠,不勝枚舉。參與到現代中國的民族共同體想像中的文學作品又何止百種,千種。所以,中國多民族的特點,使我們難以和單一民族的朝鮮一樣,有《阿里郎》這么標志性的音樂文學作品作為民族品牌。如果硬要找中國的《阿里郎》,大概算江蘇民歌《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吧。這首帶有明顯地域特色的江蘇民歌似乎是當代中國民歌的招牌曲目,曾在很多國際性場合以“中國”面目出現。但如果以它代表整個中華民族,不要說在氣度、內涵上難以勝任,估計除漢族外,很多善唱民歌的少數民族不會買賬,哪個少數民族沒有一兩首最具有代表性的民歌呢。這樣看來,《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可以是代表中國的(畢竟是優秀的中國民歌),但它的確很難成為五十六個中華民族的象征。
在安德森教授筆下,整個20世紀,有多少人為了民族這個被想像出來的共同體前仆后繼。“鄉愁是最高貴的痛苦”,此話固然不錯,但在沖突不斷的21世紀的開端,我們是否更多地需要清明的理智、辨別和判斷力,克制那些太感情用事、盲目沖動的舉動。這是朝鮮之行以來,我不斷思考的問題。至于我們的鄰居阿里郎民族,在民族統一上他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人類自己制造了很多麻煩和悲劇,最終的解決,似乎不再是憑借能力,而是運氣一類無法預知的東西罷。
(作者系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