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蓮做得一手好鞋。十七歲嫁人的時候,陪嫁只有一只樟木箱子,里頭一箱子給婆家人做的鞋。桂蓮從劉街嫁到劉街,劉街是個生產隊。
劉街一帶,妹伢上了十來歲,就要拿起針線學做鞋,從鞋上就可以看出,哪個姑娘心靈手巧,哪個姑娘是棵狗尾巴草。桂蓮自然是個心靈手巧的姑娘,她十九歲的時候,抱了剛滿百日的大女兒出去玩,許多新媳婦大姑娘都圍過來看,大女兒正穿了一雙百歲鞋,桂蓮還用彩色絲線在鞋面上繡了老虎頭,愛煞了這些新媳婦大姑娘。她們把這雙百歲鞋借去作樣子,學了做。方圓幾十里的地方,女人們都羨慕會做鞋的桂蓮。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下來,加上公婆和丈夫,每人一年至少要穿兩雙鞋,都是桂蓮一針一線做出來的。臘月里,桂蓮打開櫥柜,把一家人第二年一年要穿的鞋,在里頭整整齊齊地擺好。
女人們上山下河做事,腰里都扎個大圍腰,圍腰前有個大插袋,里頭裝著針線和碎布,圍腰下擺拎起往上一翻,掖在圍腰帶下。歇息的時候,她們一群坐在田邊地頭或者茶葉窠里,拿針在頭上刮刮,便開始打鞋底,做鞋幫。她們邊做邊說笑,說土改的時候,那地主婆晚上給工作隊隊長送鞋,隊長不要,沉了臉,要她以后晚上安分些,不要拉攏干部?!昂髞?,根娣晚上也去送新鞋給那隊長,隊長也不要,還講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可根娣頭次沒有送出手,二次再去,一來二往就和那隊長熟了,隊長就收了鞋。根娣從隊長那里家去,就多大一夜了,有時要到雞叫。她丈夫見她家來總是晚,就去盯梢,看見根娣和那隊長,在被籠里‘呼哧呼哧’地用勁,只兩個頭露在外頭,他上去一把掀開被子,兩個光身子還分不開。”女人們大笑起來。桂蓮笑講笑話的女人:“你莫講嘴!根娣還偷個干部,你恐怕只有到豬欄里頭去偷了?!迸藗冃Σ砹藲?。
晚上,隊里都要開會,傳達大隊支書講過的“這個,這個”。男人們都穿了老婆做的鞋,把腳伸到火塘沿去烘火,隊屋里便滿是一條條的白邊。這時,人就比出來了,哪個老婆最能,自然又要講到桂蓮了。桂蓮男人穿著桂蓮做的鞋,也在隊屋里開會,也把腳伸到火塘邊沿去烘火,隊長看了就說:“還是你有福,討這么一個好老婆!”桂蓮男人臉上木木的,只嘴角牽出一絲笑,瞇了眼等著聽會。
桂蓮還沒有嫁人的時候,隊長還沒有當隊長,喜歡到處去逛,坐到人家里,一坐就是一晚上,和一幫子男的聚在一起談天,眼睛卻看著人家的老婆和妹伢做鞋,尤其喜歡看桂蓮做鞋,更喜歡看她的人。他走到哪里,就有一群孩子遠遠地在后頭齊喊:“瘌痢殼,剪刀戳,戳個眼,掛燈盞;燈盞沒得油,打破瘌痢頭?!痹瓉?,他頭上斑斑禿禿的,是個花瘌痢頭。女人們都怕他頭上的腥臭,便躲他遠遠的。做姑娘的都不愿跟他,所以他過了三十歲還討不到老婆。桂蓮是一朵花,他當然曉得討不到桂蓮,可還要看,還是想桂蓮。桂蓮嫁了人后,他就不大到桂蓮家來了。他當了隊長,晚上開會時,就可以看桂蓮男人腳上的鞋,看到鞋就想到桂蓮做鞋的手,由手想到桂蓮的腰身,想到桂蓮走路時,屁股一扭一擺的模樣。他就瞇了眼,嘴里呼嚕嚕地講話,聲音漸漸就沒有了。眾人看他,就看見他嘴角有口水掛面般牽出來,便哄笑。他就睜了眼,叫保管員念起文件,自己卻想,“那鞋要穿在我腳上,那幾好!就像桂蓮白白細細的手指在摸我呢,從腳趾頭往上摸小腿,再往上摸,我就抱了她頸子?!?/p>
但是,桂蓮卻從不給旁人做鞋。
大隊食堂越辦越差。先是一天三餐白米飯,后來就是粥,粥越來越稀,就摻老糠、摻野菜。家家人都餓得慌,許多女人就到山上去,偷公家的玉米和蘿卜。桂蓮不愿偷,晚上就往隊屋里跑。隊長和保管員正從熱水瓶里,往外掏白米飯。隊長見桂蓮來了,心里緊了一下,便先包了一包,讓保管員拿家去吃。桂蓮拿出一雙鞋給隊長說:“我看你一年到頭,穿不到一雙像樣的鞋,真可憐!就做了一雙,你試試看,可合腳。”隊長褪掉平時拖的,那雙露出腳趾頭的鞋,套上新鞋,剛好合腳,試著在地上踩,不住地拿眼去看,黑燈芯絨鞋面,白布滾了一道白邊。他“正好正好”地說著,喜滋滋地捧起桂蓮一雙嫩妖妖的手,拉她到桌子跟前坐了,要和她一起吃那白飯。桂蓮隨他拉了過去,眼角彎彎地笑,嘴上卻說:
“你吃吧。我一個人在外頭么樣吃得下去?家里還有幾個仔,都餓得靠墻壁了?!?/p>
“你放心,我這個隊長不會讓隊里餓死人的,先喂飽你自己再講。”
桂蓮就隨他吃完了雪白的飯。隊長一把抱了桂蓮,把她輕巧巧地放到自己腿上坐著,用手去摸她肚子:“你可吃飽了?”摸得桂蓮心里慌突突地:“還……不……飽?!薄澳愕认聨┟准胰?。”隊長一邊說,一邊在桂蓮身上亂摸一氣。桂蓮只輕聲嘆氣,隨了他去。
以后,隊長總能穿到桂蓮做的鞋。桂蓮晚上散了會,家去打一往,再又到隊屋去。隊長早讓保管員帶了米家去了,自己卻將生米灌到只有半瓶開水的熱水瓶里,蓋上塞子,坐在火桶里等桂蓮來。桂蓮來了,飯也熟了,兩人便頭挨頭地吃。時間長了,桂蓮膽子也壯了些,見屋里靠山那面墻,貼墻碼著一排齊腰高的麻袋,上面蓋著一層土,拍實了,便問隊長:“那是做什么的?”隊長說:“沙包,擋山上下來的水?!惫鹕徍蒙婀郑骸皳跛棵丛挷辉趬ν鈸??”隊長趕緊趴在她耳朵上說:“我的個人哎,小聲點,那里頭其實是米。”這是保管員的主意,吃空一袋,再用土填滿,依原樣碼好,說是防山上下來的水,從來沒有人懷疑過。
老大的隊屋里,空蕩蕩的,一頭的墻上貼了毛主席像,布置得像會堂的主席臺樣子。另一頭的拐角,隔了一小間,作隊部辦公室,會計和保管員平時在這里算賬,寫材料。屋角靠墻搭一張鋪,隊長晚上便歇在這鋪上,小屋便是隊長的家了。隊長等桂蓮吃飽了,便一把抱了桂蓮,滾倒在鋪上,拉了被子把兩個人連頭一把蓋住,在被子里壓在她身上,“吭哧吭哧”地忙起來。之后,照例往她褲腿里裝米,讓她帶家去。桂蓮男人端碗吃野菜煮米飯時,就咧了嘴,“嘿嘿”地對桂蓮笑。桂蓮不理他,忙了大半夜,累了,便自己去睡。男人吃完了飯上床,也不敢惹她,倒頭就睡,也不問她米是從哪里來的,只當是桂蓮做鞋把隊長,換了米來。
有人看見桂蓮散了會,還往隊屋里跑,心里就奇怪,早先,桂蓮遠遠地看見隊長就捏鼻子,如今咋喜歡上瘌痢頭上的腥來了?等桂蓮前腳進去,他后腳趴到窗臺上,從糊窗的紙縫里往里偷看,就看到了隊長和桂蓮吃飯、鉆被子的事。這人就到大隊支書那里去揭發,講隊長貪污,搞腐化。支書不信,講隊長那個樣子,桂蓮哪里看得上,還講捉賊要拿贓,捉奸要捉雙,等他親自調查了再講。這事就這么算了。后來,桂蓮生了個兒子,頭上一根毛也不長,人就笑,有些孩子便唱歌似地念起來:“瘌痢痞,偷苦李??嗬钏?,被里鉆;苦李苦,鼓一鼓;苦李澀,吃不得;苦李甜,隊長摸桂蓮。”
閑話傳得厲害,支書怕影響干部形象,就托人到深山里給隊長講了一門親。隊長討了老婆,便和桂蓮斷了來往。桂蓮就和以前一樣,日里做事,晚上補衣裳做鞋,不出門。
桂蓮做得最多的卻是老鞋。整個大隊,年輕女人會做老鞋的,只有桂蓮,她做老鞋又快又好。所以,哪家死了人,都要把桂蓮請去做老鞋,一天管三餐伙食,回去時,給她帶一葫蘆瓢玉米籽;后來是糕點;再后來,便是煙酒,紅紙包。一日糊三餐嘴,還得些東西,這是桂蓮一項額外的收入。那時候,桂蓮晚上帶回東西,她男人便怯怯地伸了手,把煙拿去,抖抖地拆開,就抽。桂蓮罵:“有本事,你自己也有人把煙把你燒大腸頭子!”男人便任由她罵,揣了煙,出門去聽人談白。只要能把嘴哄飽,旁的事,他一概不問。桂蓮跟了這么一個膿包男人,心里很是不服,有時煙拿家來就藏了,她自己留著,偶爾抽根把,漸漸地,她就上了癮,好在她時常給人做老鞋,不愁接不上趟。
有一回,大隊里放電影《半夜雞叫》,桂蓮讓大女兒牽了幾個小的一起去看。她現在晚上怕出門,怕人家講她跟隊長的事。等隔壁左右都走盡,天都黑透了,她才起身,一個人往大隊部攆。趕到一個水塘邊,她停了下來,水塘對過就是大隊屋的側面,銀幕從大隊屋的屋檐上掛下來,黑糊一片,隊屋前頭的稻床上,黑鴉鴉地坐滿了人,只在人背后亮了一盞燈,幾個人圍著放映機忙個不歇,電影卻還沒有開場。桂蓮便不想過去,只原地站著,站累了就來回走幾步。
“桂蓮,你一個人吶?再不進去,就找不到位置了?!弊哌^來一個黑影,近了才辨出是支書。
“你怎么不在主席臺上坐,卻跑到外頭來?”桂蓮曉得,支書習慣坐主席臺,大隊每一回放電影,都要在觀眾席前頭,擺一張條桌,三兩把椅子,支書坐到中間,講幾句話,宣布放映,電影就開場。
“我剛急了,出來屙了泡尿,就看見一個人?!敝叴钤?,邊往桂蓮身邊蹭。桂蓮聽了,臉上一熱,還好天黑。支書捧著茶杯的手,碰到了桂蓮胸前的衣裳,桂蓮往后退了一步。隊屋那邊的人都在喊:“支書!支書呢?要放了噢?!敝蛯鹕徶v:“你莫走,等著,我有話對你講?!蹦沁呥€在喊支書,支書應了聲,就過去了。桂蓮想,支書講有話講,恐怕不是好事,便不敢動。
電影開場以后,支書又回來了。支書一下子不曉得從哪里下嘴講起,“這個這個”半天,才講出連慣的話:“這個,這個桂蓮吶,你的那些事,我都聽講了……”桂蓮聽他學上級領導講“這個這個”,心里好笑,卻是不敢笑出來,明知他是講自己和隊長的事,偏要問:“哪些事?”“你莫裝鬼?!闭f過這句,支書又不曉得下句了,便一邊“這個這個”的,一邊要想出好主意來點撥桂蓮,又怕桂蓮心里起疑,先要穩住她,讓她對自己相信:“我也不太信。”
“可我做鞋把隊長是真的?!?/p>
“我曉得,你也餓肚子?!敝f了這句,認為是時候了,手便在桂蓮肩上拍了一下。桂蓮以為他要講貪污公糧的事了,便呆了,支書手都到了她頭上,她還不覺得,腦子里只有支書的兩片嘴皮,在一張一合地動?!耙恢庇腥朔从?,我也不想理他,可上級要派工作組來了,我再難保得了你們了。”
“我有么法子?我又沒有貪污公糧,他是隊長呢?!惫鹕徰哉Z有些亂。
“不光是貪污,還有那事。”支書覺得有必要嚇嚇她。
桂蓮腦子里“轟”地一下,真的來了:“么事?”
“么事?你做一雙鞋把我,我就跟你講是么事?!敝v完,轉身背對桂蓮,怕臉上難堪的樣子,被她看到了。
“你家屬不把你做鞋呀?”桂蓮曉得,支書習慣把老婆叫作家屬。
“她做鞋呀!”支書轉過身來,抬起腳,卻連自己也看不見,忙開了手電筒,往腳上照。桂蓮便看見一只老大的鞋,方頭方拐,稀毛的邊,猛一看,像一把芭蕉扇,忍不住笑出聲來。支書也笑。
“哪能講做就做好了,我又不會變,過幾天再講吧?!惫鹕彆缘貌荒芡?,支書手里還捏著自己的事呢。支書沒有想到,她竟答應了,心里一歡喜,把她最后一句話倒沒有聽進去,嘴里一個勁地念:
“桂,桂,桂蓮,這這這個……”伸手去抱桂蓮,手電筒便躺到地上,光柱斜掃過水塘,照到了電影場上??措娪暗娜耍行┤藭缘弥鴷鲂┟词?,就笑:“還沒有到半夜呢,雞就叫了?!?/p>
過了些日子,工作組果然到了大隊。桂蓮晚上就拿了一雙鞋,到大隊里去。工作組的人聽了支書的匯報,找到支書指點的人調查了一下,發現劉街生產隊的糧食保管,確實存在很大漏洞。最后就撤了隊長的職,讓他當社員。劉街生產隊晚上又開會,選隊長,選的是支書家老二。這老二跟桂蓮同年,老早也想過桂蓮,見桂蓮跟了個膿包,就連連跺腳,“直直”嘆氣:一朵鮮花插到了牛糞上。他又嘆自己:我怎么就命苦,連這么個人都不如?
這天晚上開完會,他也不去家,老婆派兒子來找,他說隊里還有些事,讓兒子去家告訴他老婆,帶伢先困,不要等他。他躺在老隊長瘌痢困過的床上,仿佛自己就是瘌痢了,抱了桂蓮在被籠里,上上下下細細地摸。
小屋的門“吱呀”一聲,一個婦人就進來了,一只手里還捏著一雙新鞋,一手扶著門框,輕聲喊“隊長”。老二正瞇著眼想桂蓮,猛聽見女人喊,嚇了一跳,忙從床上下來。面前站的,竟然就是桂蓮。他現在是隊長。再不能像老早一樣,見了桂蓮就鬼扯東經,懶洋洋地問:“么事?”也不讓座。
“我把你做了一雙鞋?!惫鹕徢忧拥卣f。
“你從來不把旁人做鞋,只把死人做鞋,我不敢穿。”
“是怕你家屬吧?”
“操!我么時候怕過她。”
“既不怕,么話不敢穿?”
“你拿來,我就穿,我也不忌諱許多了。”便從桂蓮手上拿過鞋來,就穿,正好一腳,黑燈芯絨面子,白布滾邊。來回踩幾下,心里就喜滋滋的。便讓桂蓮坐,“你么事好好要把我做鞋?現在不吃食堂了,我這里也沒得米?!?/p>
“這是哪里講起?我原來是不好,幸虧有支書照應我,我又沒得法子報答他。支書講你家屬,只會出力,拿不動針線,讓我有空做雙鞋把你穿?!?/p>
“你的事情還沒有算完哩。先把瘌痢撤了,那是為了方便清賬,調查。”老二故意編些話講,心里卻在笑,要看桂蓮么樣急法。不成想,桂蓮真的急了:
“他是隊長,我是社員,又貪不到污。真要搞狠了,支書也跑不掉?!?/p>
“你這是么話?跟我家老大有么關系?他拼命為你倆,你倒這樣。”
“那瘌痢貪污跟我有么事?”
“那些話,你自己沒有聽到?”
“聽到了,你老大也有份?!惫鹕彶恢挥X提高了喉嚨。
“我老大是老大,我是我,哪能狠得下心來對付你一個婦女。你那么大喉嚨,要講把哪個聽?過來點,輕點講?!惫鹕徸粍樱麥愡^去,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雖講你沒有跟我,我一樣記掛你……”
隊屋的大門,被人“砰”地踢了一腳,就聽到老二老婆那粗嘎嘎的聲音,在外頭罵:么屌事!還不回家!
老婆進了隊屋,老二就站在門邊,裝佯欺相地東望西望了,再問:“又么事?”老婆看到桂蓮也在屋里,就講:“桂蓮在這里做么事?她又不是隊長家里?!彼驗楹韲荡?,隔壁都是人家,一吵就都聽到了,一個個躲在家里笑。沒有幾天,小伢小妹們就齊念:
隊長家里,不問油米。上山下河,屋里被里。再有新鞋,不穿瘌痢。
桂蓮以后就得了個“隊長家里”的外號。
幾個女兒都大了,桂蓮就教她們做鞋。自己卻不做了,講一生做夠了,不該再做了。女兒一個個把了婆家,桂蓮又自己拿起針線,做她老夫妻倆的鞋。兒女們都勸她,現在哪個還穿做的鞋?就買鞋給她老夫妻倆,她卻嫌買的鞋不跟腳,不如自己做的布鞋舒服。桂蓮上了年紀,拿不動針,就埋怨兒女不孝,把他們都養大了,哪一個還顧娘?恁大年紀了,還自己捉針線做鞋。女兒卻不服:“你不是有好媳婦嘛?”“哪是媳婦?那是婆嘛!”
桂蓮想想往年,就傷心。又埋怨,現在機子做的針太巧了,又細又短,捉不上手;人也變壞了,把個針眼打這么小,讓人沒得法子穿線。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