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水滸全傳》代表著現實主義在《紅樓夢》以前的最高成就。本書所刻畫的人物中,最能典型地揭示其“官逼民反”主題的人物是林沖,最典型的情節就是小說的第十回“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陸虞侯火燒草料場”。這一情節中的草料場大火有三重審美意蘊,分別是希望的破滅、反抗的爆發、燎原的星火。這和藝術審美的三個層次,即形式結構、形象圖式層、意味蘊籍層相對應,從而給人帶來觀照性愉快、領悟性愉快、暢神性愉快。
關鍵詞:《水滸全傳》林沖草料場大火審美意蘊
我國古代文學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傳統源遠流長。在小說創作中,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全傳》代表著現實主義在《紅樓夢》以前的最高成就,標志著現實主義的一個高峰。它把封建時代階級對立的普遍現象,經過藝術的概括、提煉、加工,創造出具有典型意義的生活圖畫和人物形象,深刻揭示了這些社會現象的本質,成為古典文學寶庫中璀璨的明珠。作品問世至今,一代代讀者對其愛不釋手,對其中的經典情節和人物更是如數家珍。在《水滸全傳》所刻畫的人物中,最能典型地揭示其“官逼民反”主題的人物無疑是豹子頭林沖。而最暢快淋漓地展現林沖性格的情節就是小說的第十回“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陸虞侯火燒草料場”。這一情節歷來被許多評論家所稱道,多有撰文加以評析。本文試從美學的角度出發,審視、解讀促使林沖反抗性格爆發的草料場大火的三重審美意蘊。粗陋、膚淺之處,請專家予以斧正。
第一重審美意蘊希望的破滅
在小說《水滸全傳》的一百零八將中,林沖是一個被“逼”上梁山的典型人物。他的性格轉變,具有典型意義。
林沖出身官宦小康之家。他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相對阮氏兄弟來說,這是一份穩定而正當的工作。他有一個美麗而溫柔的妻子,這給了他家庭的溫馨。在江湖上,他還小有名氣,有相當的社會地位。正是這皇帝御林軍教練的顯赫地位和舒適的家庭,使他雖然在內心深處具有不甘屈辱的英雄本色,從而產生出“空有一身本領,不遇明主,屈沉小人之下”的悶氣,但是在外在性格中又形成了安分守己怯于反抗的個性。高衙內明目張膽地調戲他妻子,他雖然感到恥辱,可是卻因為高衙內是太尉高俅的公子而不敢下手,只是沖散了事。后來在高俅父子的多次陰謀陷害下,他被發配充軍,雖感到含冤負屈,仍未能起而反抗,甚至被貶斥到大軍草料場時,尚欲修屋茍安下來。他的內心還是想通過忍氣吞聲,一再忍讓而使統治階級心生憐憫,讓他重新回到東京和妻子團聚,恢復原來的生活。可是高俅父子沒有因為他的一再退讓而放過他,竟然派人從東京趕到滄州來謀殺他,而且又是這樣的趕盡殺絕:“小人直爬入墻里去,四下草堆上,點了十來個火把,待走到哪里去?”并且即使林沖僥幸從火中逃生,還是免不了一死,因為“便逃得性命時,燒了軍草料場,也得個死罪。”高俅爪牙們的對話方使林沖幡然醒悟,如果自己不反抗,那么不僅愿望是永遠無法實現的,而且生命也受到威脅,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他這才奮起反抗,手刃仇敵,毅然決然地走上了起義的道路。陸虞侯、管營、差撥等高俅爪牙點燃的草料場大火不僅僅是燒了大軍的草料,而且也燒毀了林沖心里最后的希望。這是一個在林沖心中支撐他忍辱含屈生活的希望,那就是回到以前的舒適生活,回到那種有工作、有地位、有家庭令人羨慕的生活中去。這一直是林沖作為教頭的精神支柱,也是他怯于反抗的最后心理防線。
這層審美意蘊從藝術的審美層次上說,屬于形式結構層。因而這僅僅是藝術審美形式最表面的層次,卻又是藝術審美存在的一種最明顯、最普遍的方式,是藝術審美形式層結構的基礎,從審美欣賞的實現上來看,形式結構層帶給人的是觀照性愉快,它來自審美感知對對象形式、結構、式樣、節奏、韻律、色彩、聲音的直接把握、選擇、組織而給予審美需要的某種滿足。觀照雖然起于直接感知,卻又不是來自單純的感知,已經是融入感知的多種心理機能共同活動的結果。
第二重審美意蘊反抗的爆發
林沖優越的生活環境一方面使得他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種安于現狀,怯于反抗的性格,對統治階級的迫害一再隱忍。另一方面,這種經歷又使他結交了四方江湖好漢,形成了豪俠、耿直、不甘久居人下的品德。因此,林沖的隱忍不同于逆來順受。在他“忍”的性格中,蘊藏著“不能忍”的因素,集聚著復仇的怒火。這“忍”與“不能忍”的臨界點就是他心中那已渺茫但卻一直清晰的希望,但這最后的希望卻被高俅父子澆滅了。最后,他被逼上梁山,正是這種怒火的總爆發,是他性格發展的必然邏輯結果。
林沖的這一性格也可以用奧地利心理家弗洛依德的心理分析法來解釋。弗洛依德對人的心理活動和心理過程,作了深入的分析。他認為人的心理結構,由三個部分構成。首先是本我,即“伊德”。這完全是一種本能的沖動,是“一種混沌狀態,一鍋沸騰的激情。”它不遵守任何邏輯的規律,不受任何理性和習俗的限制。它是按照“快樂原則”行事。它處于無意識的最底層,而無意識就是由這些本能沖動構成的。它們并不像過去心理學所說的,處于靜止狀態。它們的活動,對于人的心理活動產生了強烈的影響。林沖的“本我”就是“不能忍”。正因如此,林沖得知有人調戲他妻子時,便“趕到眼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將過來,喝道:‘調戲良人妻子,當得何罪?’”,并欲揮拳教訓高衙內。這就是林沖率直本性的真實流露,是他真實的自我。這種“不能忍”的性格是處在人的心理結構的第二層——自我的支配下的。弗洛伊德所指的自我,指的是心理結構中的意識層。本我橫沖直闖,將要惹下大禍。因此,自我按照“現實原則”,將之控制和壓抑,使本我服從社會的習俗,服從理性的支配。“伊德盲目地奮力滿足自己的本能,完全不顧外在力量的優勢,如果沒有自我的保護,它就難免于毀滅。”因此,自我對本我具有保護作用。此外,它對本我還有壓抑作用,即把“伊德”壓制在無意識當中,不使它闖進意識中來。“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自我代表理智和審慎,而伊德代表尚未馴服的激情。”林沖有穩定的工作,優厚的待遇,和睦的家庭,這些使他產生了安于現狀的心理狀態。即使是在高俅父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迫害下,他還是留戀往日的生活,幻想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在這種留戀往日、安于現狀的心理狀態影響下的林沖,已經不是“本我的林沖”,而是“自我的林沖”。他的“本我”受到了“自我”的壓抑,不得不對高俅父子的步步緊逼作出了步步退讓,隱忍屈辱。高衙內調戲他妻子,他本欲揮拳教訓,但“當林沖扳將過來,卻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手軟了”。于是高衙內卻反過來教訓他,“林沖,干你甚事,你來多管”!此時,林沖的“本我”,即“不能忍”與“自我”,即“忍”產生激烈的沖突,最終“自我”壓抑了“本我”。于是,林沖雖然“怒氣未消,一雙眼睜著瞅那高衙內”,但卻沒有動手,并對前來幫忙的魯智深說,“是本官太尉的衙內,不認得荊婦”,若“痛打那廝一頓,太尉面上須不好看”,于是“權且讓他這一次”。即使是林沖在發配到滄州后,遇到了東京的相識——酒保李小二,在回答自己為何流落到此地時,他還說是因為“惡了高太尉”。 這說明此時的林沖還沒有覺醒,絲毫沒有認識到自己正遭受迫害,也根本沒有反抗的念頭。
“自我”和“本我”的制約和壓抑并不是無條件的,絕對的,而是有限的。“本我”終究要沖破“自我”的束縛。這種沖破束縛了的“本我”也不等同于原來的“本我”,這是一種“升華”了的“本我”,弗洛依德稱之為人的心理結構的第三層——“超我”。超我,是無意識的本能沖動,即“本我”受到“自我”的壓抑之后,經過一番轉化、變形,通過自我檢查,然后“升華”成為道德、宗教或審美等的理想狀態。它代表的是道德良心,是人類的理想,它所遵循的是“道德原則”。對于林沖來說,“本我”沖破“自我”的束縛而達到“超我”的導火索,便是高俅父子派人去點燃的草料場大火。這場大火是一個臨界點,是“自我”壓抑“本我”的最后繩索。這場大火使林沖的“不能忍”的潛意識從“忍”的制約下解脫出來。他終于認識到,面對以高俅父子為代表的統治階級的迫害,一味妥協只能是死路一條,只有奮起反抗,才能拯救自己。于是林沖心中那久已積聚的怒火像火山一樣爆發了,而“恢復”了“不能忍”的林沖也現出“本我”的個性:他身為八十萬禁軍教頭,武藝超群,面對陸虞侯、管營、差撥三個仇人,毫無怯色,一一將其殺死。但此時林沖“本我”是“升華”了的“本我”,即“超我”。他明白:迫害自己的不僅僅是這三個人,而是以高俅父子為代表的統治階級。于是,他將仇敵殺死后,便投身了農民起義軍——梁山的隊伍。林沖投靠梁山,表面上看是走投無路的無奈之舉,實則是認清了統治階級的丑惡面目,從而丟了自己以往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與高俅之流反抗到底,表達了決不妥協的立場。
這層審美意蘊屬于藝術審美中的形象圖式層。這是藝術家憑借一定物質媒介,通過構思和傳達把審美經驗意象物態化而構成的。這是潛在意象層,是藝術審美形式中最關鍵的層次,也是藝術作品之為審美存在的本性和生命所在。它給人帶來了領悟性愉快。這來自審美理解對意象蘊涵的意味的領會和品味。
第三重審美意蘊燎原的星火
前文已經指出,林沖是《水滸全傳》中反映“官逼民反”主題的典型人物。站在林沖對立面的高俅,可以說是“官”的典型人物。作品中的高俅,始終作為統治集團的代表人物出現的,是貫穿全書的一根黑線。他原是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只因踢得一腳好球,便得到哲宗皇帝的妹夫、駙馬王晉卿以及后來繼承了皇位的端王的喜歡,以至于端王繼位成為宋徽宗以后,竟不斷抬舉、提拔他。半年之間,高俅就當上了殿帥府的太尉,掌握了全國最高軍事權力。這是因為,無論是駙馬王晉卿還是宋徽宗,都“喜歡風流人物,重用這樣的人”,并且“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閑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這無疑告訴讀者:至高無上的皇帝和權傾朝野的太尉是個什么貨色。而高俅更是倚勢恃強,與蔡京、童貫之流狼狽為奸,把持朝政,無惡不作。小說里出現的大小官吏,多是他們的親友朋黨。這里有“徽宗天子慕容貴妃之兄”、青州知府慕容彥達,他“倚托妹子的勢力,在青州橫行,殘害良民,欺罔僚友,無所不為”;有高俅的螟嶺之子高衙內和弟弟高廉,他們依仗高俅的權勢,或在東京“任意淫垢他人妻女”,或“在高唐州無所不為”;還有仗著蔡京“泰山之恩、提攜之力”,在大名府大肆搜刮錢財,送到東京為丈人做壽的梁中書。除此之外,作品還寫了一批處在社會基層的貪官污吏、土豪惡霸,如張都監、蔣門神、祝朝奉、毛太公和西門慶等,此外還有各級官府的差撥、役吏和各式各樣的爪牙。這些人又和高俅、蔡京、童貫之流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正是這一批大大小小的統治者、壓迫者,形成了黑暗勢力網,殘酷壓榨和迫害著人民。他們利用自己手中的國家機器,對勞動人民實行暴力統治,縱容和包庇各種邪惡勢力殘害勞動人民。他們連林沖這樣為統治者服務的教頭、處于社會中上層的人都痛下殺手,更何況對待社會底層深受壓迫的勞動人民,如李逵、阮氏三雄了。勞動人民被剝奪了一切政治權利,甚至連生命權也得不到保障。阮氏三雄出場時的窮困潦倒,李逵的哥哥李達,在鄉下“專與人家做長工”,是個雇農,但卻連老母親都養不起,“止博得些飯食吃,養娘全不濟事”。
因而,林沖的反抗絕不可理解為個人行為,絕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戰斗,而是帶有社會性的行為,應該看作是整個被壓迫階級的反抗,林沖的反抗正是他們的代表。事實上,林沖被逼上梁山正是給他們指明了方向。可以說,高俅爪牙在草料場點燃的大火燒毀了林沖希望的同時,也點燃了林沖復仇的怒火,進而點燃了農民階級反抗地主階級斗爭的燎原大火。在此之前,被壓迫者也有反抗,如史進、魯智深等都曾運用個人力量反抗過,但這些都是零星的、局部的反抗。在此之后,農民的反抗開始變得有組織、有計劃,并主動地向地主階級提出挑戰。智取生辰綱中,晁蓋等人與蔡京、梁中書并沒有直接的矛盾沖突。他們劫生辰綱的動機很明確,“梁中書在北京害民,詐得錢物,卻把去東京與蔡太師慶生辰,此等正是不義之財。”于是,晁蓋、吳用、阮氏三雄等就把梁中書搜刮的民脂民膏,準備送給蔡京的壽禮——生辰綱給劫了,繼而李逵劫了江州的法場,花榮大鬧了清風寨,解珍解寶雙雙越獄,張順、魯智深、武松等農民軍首領也舉起反抗的大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些被壓迫階級的個人的反抗,終于匯聚成梁山起義軍一百零八位頭領、數萬兵士的革命洪流。這使得統治階級寢食不安,視之為洪水猛獸,欲除之而后快,于是不斷派兵征討。但是梁山起義軍同仇敵愾,兩贏童貫、三敗高俅,甚至把朝廷的最高軍事統帥——高俅都俘虜了,從而達到了農民起義的高潮。
這種理解屬于作品的意味蘊籍層。意味蘊籍層是對形式結構層和形象圖式層的一種審美超越。作品的深層意味,往往是藝術審美形式中那些最不確定和留下空白最多的地方,正是在這里能給欣賞者留下最多的想象、補充和品味的余地。這個層次給人帶來的是暢神性愉快,這不僅是心理機能愉快的超越,而且是主體人格心靈精神的一種高揚、解放、凈化的自由超越愉快,是人的感性生命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心靈境界之樂。這就是實現了審美的再造與超越。再創造的境界是審美欣賞活動中的高級階段,是在欣賞者審美情思活躍飛揚、浮想聯翩的狀況下實現的。它給人們帶來了極大的審美享受和滿足。
結語
小說《水滸全傳》第十回中的草料場大火有三重審美意蘊,分別是希望的破滅、反抗的爆發、燎原的星火。這分別與藝術審美的三個層次,即形式結構層、形象圖式層、意味蘊籍層相對應,從而給人帶來觀照性愉快、領悟性愉快、暢神性愉快。
參考書目:
1、《水滸全傳》施耐庵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4年4月第1版
2、《中國文學史》游國恩等人主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64年3月北京第1版
3、《美學新論》蔣孔陽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11月北京第1版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