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本名葉衛東,安慶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安慶日報》社主任編輯。作品曾在全國多家報刊發表,部分作品獲國家性獎項及收入選本。出版著作:散文集《去黑山》、《通往河流的門》以及中短篇小說集《夏日的漫游者》、網絡隨筆集《心隨網動》。《通往河流的門》曾獲安徽文學獎。近年來,以寫作散文為主。
那斜面是江堤的斜面,是大山的斜面,也是生活的斜面。
通過這么多年不斷拜讀甲乙的作品,如散文集《去黑山》、《通往河流的門》和中短篇小說集《夏日的漫游者》,以及與甲乙本人的結識,我覺得像我這樣情愿不情愿地行走了幾十年斜面的人,才能夠在他展示的種種審美意象中,被一種斜面的力量所沖擊,震撼,或者從一種斜面切入,把握到他藝術與人生的最深刻的部分。
原來,我們都是慣于行走于斜面之上的人。這并非比喻,而是一種真實的狀態。不過,甲乙從東北的群山走到沿江的堤壩,北方的北風與江南的南風的品質反差,還有排浪拍岸的江風和輕柔拂柳的清風的鮮明個性,給了他更多的感受和悟性,斜面行走,他顯得更加穩健,姿勢也更加好看。
那天,我在一家期刊上看到甲乙的一張相片,不禁脫口而出:“擁抱所有,包容一切。”他張開雙臂,立于大山的斜面,雖然,他笑得那么輕松,但我還是看到了一個斜面行走的人往昔艱辛的影子,也只有在斜面上不斷跌倒爬起的人,才知道什么是愛,什么是擁有。他的兩手之間,距離在我眼前放大——他先是從遼寧一個小鎮到安徽大渡口的挖溝村,接著是從長江南岸到北岸,北岸到南岸。因社會的變遷與迫于生計,而行走,遷徙,到自覺地做精神的漫游——正因為有后者的努力,才發生了生命的前后呼應,藝術世界隨意象在記憶與現實中疊加,思想在節奏與色彩中張揚,顯得豐沛、柔和,意味雋永。
從甲地到乙地,不是簡單的兩個地名的連接,而是沉重的大地呈現,斜面是它的一部分。斜面不是停止,不是結束,而是一種變形,一種延伸,他在《大地》一文中如是說:“它是窄條形,卻緊傍著大路,似乎要隨道路一起走遠, 但最終在一道渠溝邊留住了腳步……大地的長度是越出我想像的。”我在散文集《通往河流的門》里看到了一個堅強的少年,幫父親推車,生活場景雖然從東北黑山、大虎山變成了沿江平原,但路照樣存在許多傾斜,“樓閣積滿了時間的灰塵,它還在那處緩緩升高、十分漫長的上坡路上,道路的強大力量使得它不斷地退卻。”“到樓閣的后半程要經過幾座公路橋,橋都不長,橋面也較窄,但拉車上橋總是很吃力,因為橋比公路高,形成一道陡坎。”“我們看著將近兩里長的嶺坡,仔細尋找一條能避開那些小坑及亂石的路線。”斜面上的父親,是那么艱難和頑強,“父親說一聲走我們就一鼓作氣上坡”(《上樓閣》);少年被生計推到斜面上,他在父親的感召下,成長為一個能走好斜面的人。這少年就是甲乙。通往一個個村莊,一條條河流,及視野之外,斜面必然成為生活本身的形態,繞不過去,但只要天空不傾斜,心態擺正了,什么都不怕。
這些年,皖江成了甲乙的“瓦爾登湖”。范圍距離,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甲乙視角的高度聚焦,他捕捉的是用背景本身說話的畫面,通過撲面而來的細節,把人們帶到特定的時空,去感受藝術之美,語言樸實得就好像再熟悉不過的樹木,可營造的氣氛有如隨意伸展的枝蔓,熱情四射,我不得不跑到它下面,尋找那一枚枚搖動的果實。
對甲乙的作品,我不好說我是用仰視的姿勢欣賞,但我的目光也呈現一種斜面,做誠摯的接受,卻是一種真實情形。說到這里,我就該講講是如何接觸到甲乙的了。我們在斜面上相遇。那是在1996年夏季,接連多天大雨滂沱,我困在鄰縣一間房子里讀甲乙的散文《張水的日子》和《一九九一年的汛湖》,心情就像他文章中寫的一樣,“汛水是洶洶地漲,人心開始發慌”,我決定去見見甲乙。路上雨水肆虐,水洼成片,泥濘不堪,反而路的斜面因為有草,走起來好一點,但掌握不了平衡就會滑到莊稼地里。我走到了汽車站,搭上了去安慶的客車。我一路打聽,找到《安慶日報》社,大概是下大雨,報社里人很少,非常靜,靜得讓我緊張。我來到三樓,發現了副刊編輯部,門敞開著,只見靠南窗坐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編輯,正在俯案工作,我走進去,腳步聲驚動了他,當他轉過身來看我的時候,我說:“我找甲乙老師……”他立即站了起來,鞋也沒穿,就奔向我,握住我的手,說他就是甲乙,然后才把皮涼鞋穿上。他后來說,大雨天,跑來投稿,他很感動。而我認為他的感動是真實的,因為他也是冒雨去上班的。
我們就這樣相互認識了。那時,我寫作剛剛起步,勤奮地寫,可總也寫不好,就想拜甲乙為師。可他卻說,我們做朋友吧,各寫各的。但我至今還認為,我的朋友只是甲乙,而葉衛東是我的老師,盡管我早已知道甲乙就是葉衛東。
我在心里堅持確定這兩種不同的稱謂。這對我,還是對甲乙,彼此都有好處。與朋友相處,生活中什么話題都可以談,也可以說誰的文章好,誰的文章臭。可等到向他投稿時,如果再把他當朋友,受氣傷心的就是自己了,因為他作為編輯會把不適合的稿子毫不留情槍斃掉。與其說他不夠朋友,不如說自己沒能把甲乙同志與葉衛東先生區別開,其實在他那里,是堅持把作者與朋友區別開的。多年來,甲乙的朋友,包括我,大家都認可和接受了葉衛東與甲乙角色的奇妙轉換,覺得挺好。
走了多年斜面的人,他的目光是平民化的,知道斜面難走,所以他習慣于伸出手拉人一把,或者扶一下。他的朋友,更多的是底層作者,包括農民。那年我寫了一個堅持寫作的老農民,他立刻下鄉來看望這個農民,帶來了自己的著作。他在老農的家里家外、田間地頭到處看,連廁所也不放過。從那時起,我終于明白了甲乙的作品為什么充滿生活的氣息,有著悲憫的情懷,原來他做文人的姿態低。
那次造訪之后,老農民接連向他投稿,可一篇也沒被采用。對此,老農民有些委屈。我笑了,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在甲乙兄眼里,所有人是平等的,而葉衛東卻有著自己較為嚴格的用稿標準。交這樣的朋友,遇上這樣的老師,我沒有理由不進步。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