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是新來的義工,卻單單指名要和劉大媽“結對子”。在我們這個社區義工站,這些像候鳥似的年輕人,飛了一撥又來一撥,也從來見過一個是做“長線”結對子的義工。我從心里懷疑她的熱情和動機。
在這之前。劉大媽一直是我的幫扶對象。大媽老來得女,夫妻倆分外珍惜這遲來的幸福,誰知,曾經的溫馨卻被四萬元錢撕裂得支離破碎。七年前,女兒因丟了單位的四萬元錢竟自尋短見。女兒死后,丟失的提包從天而降落在院里。但包內只有兩萬元。失女之痛讓做父親的痛不欲生,兩年后也郁郁而終,大媽老來孤苦無依,又患有嚴重的肺心病,對生活的失望讓老人心里充滿了怨憤,性格有點怪僻,人也變得刻薄。
告訴女孩這些,我只想讓她知難而退,但固執的女孩依然想去見見大媽。路上,女孩一直沉默著??瓷先ビ悬c憂郁,當問及為什么偏偏選擇和大媽結對子時,她就紅了臉,說:“投緣。”
當我們走進房屋的那一刻。大媽就一直怔怔地看著女孩,嘴里脫口而出:“玲子?!?/p>
片刻,傳來大媽放聲大哭的聲音。我猛然想到,讓一個和老人女兒有幾分相像的女孩時時出現在老人眼前,是不是一種殘忍的傷害?正不知該怎樣安慰老人,卻見女孩上前就握住了大媽的手,說:“如果您愿意,以后我就是您的玲子,讓我來照顧您吧?!?/p>
老人眼里掠過一絲驚喜,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對于遲暮的人也許更愿意在臆想和幻覺中得到最后的安慰。過渡沒有任何障礙,進行得自然又妥帖。
過了幾天我去探望大媽,順便把這個月的善款送給她。一進門就覺得家里有了生氣,墻壁粉刷一新,大媽人也變得精神起來,一口一個“閨女”叫得順口又親切。老人還告訴我,“閨女”和她男友過兩天就搬過來一起住。
住這兒?我吃了一驚。恰在這時。女孩和男友扛著氧氣瓶進來了??匆娢遗d奮地說:“有了氧氣,大媽就不用那么遭罪了。”我問:“你準備住到這兒?”“是啊,大媽晚上也離不開人了,正好把在外面租房的錢給大媽,”女孩又附在我耳邊悄悄說,“晚上,我害怕。讓他來壯膽。”
見過不少義工,但從沒見過這樣做義工的。我忽然想起女孩當時偏偏要和大媽結對子的決絕態度,心里隱隱掠過一絲疑云:女孩對大媽的“情有獨鐘”難道隱藏著什么企圖?
女孩的“企圖”在半年后的一天終于昭然若揭。那天。我在電話里聽到女孩帶哭腔的呼喊:“大媽突然昏過去了,你快過來吧!”
等我匆忙趕過去時,大媽已經蘇醒,女孩哭成了淚人。看到我,大媽拉住了我的手:“這些天我就想請你幫我找個律師來公證,把這破平房留給這閨女……”
我的心“咯噔”一下,女孩的“企圖”真的被我言中了。
“不!”女孩大哭起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得到您的寬恕,讓我心安,因為……因為我害死了您的女兒?!?/p>
空氣一下子凝固起來,連思維都被速凍了一般,我腦子里一片空白,怎么是這樣?
“當年是我撿到了那個提包,至今我都后悔拿回了家,提包里明明是兩萬元,可失主在打給電臺的求助熱線里,卻說丟了四萬元。聽了廣播,我和父母都傻了眼,交上去怕被失主敲詐,有口難辯,不交上去,良心難安。在焦躁不安中過了兩天。忽然有失主自殺的消息傳來,我們的心一下子被震痛了,父親費盡心機打聽到失主的住址,趕緊把錢給扔進院子??墒情g接害死人的陰影從此揮之不去,那種負罪感像勒在脖子上的繩索,讓我喘不過氣來,我選擇陪伴照顧您,只是想減輕良心的負債,大媽。您能寬恕我的罪過嗎?”
我終于明白,女孩的“企圖”只是尋求良心的安撫。
難耐的沉默,我看見大媽的臉上老淚縱橫,顫巍巍地伸出手,我以為會是一個仇恨的巴掌,卻沒有想到是一抹拭淚的愛撫,“當年,玲子是取了四萬元錢,分裝在兩個包里,當發現車把上的提包不見時,情緒緊張,打電話時忘了身上背包里還有錢,說錯了數,卻沒勇氣改過。閨女啊,錯不都在你。其實……其實玲子失戀在先,丟錢只是個引子,你不要總跟自己過不去。即便是有錯,我也不怪罪你了?!?/p>
兩顆被痛苦折磨的心在那一刻緊緊相擁,強烈地碰撞的火花照亮了彼此曾陰暗的內心世界。
原來,這世上沒有不可化解的仇恨之冰,如果是用內心熾熱的溫暖做能量;這世上沒有不能寬恕溶解的罪過之渣,倘若是用愛的瓊漿做溶劑。我們會因仇恨生怨。會因過失生優,但卻會因愛而得到慰藉。而愛,是唯一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