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東向的風景

在黃山這樣的地方，發展工業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和機遇，更加需要智慧

在中國，像黃山這樣的城市幾乎是絕無僅有的：一座城市，坐擁兩處世界級自然和文化遺產——黃山和皖南古民居，還有如明珠般不勝數的歷史遺作散落在蔥蘢的大山之中；

但就是這樣一座受自然和歷史恩寵的城市，長期以來以旅游和農業為主的山區城市，近幾年正在集全市之力發展工業園區，并高舉“融入浙江經濟帶和長三角經濟圈”的旗幟——這“一帶一圈”正是中國工業經濟和城市經濟最發達的前沿地帶。

2006年12月26日，總長205公里的徽杭高速公路開通，黃山市到杭州的行程從原來的5小時縮短到2個半小時，到上海也僅要4個小時。一個從浙江落戶黃山的企業老板說：現在從黃山到上海口岸的時間這么短，與從前在浙江還有什么分別？

我們被提醒：原來這個幾乎沒有太多高樓，城區人口遠低于百萬的小山城離中國東部經濟動脈如此接近，機會就在眼前；但是，問題的另一面也顯現出來：在全中國都在為工業化付出的環境與文化代價反思的時候，黃山卻要在工業化道路上奮力崛起了——這樣的勇氣是否經受得住時間的考驗?

一個慎重的選擇

在黃山市發展工業的想法發端于2003年?！霸谀且郧?，”黃山市經委黨委副書記戴和平回憶說：“要不要發展工業，在黃山是一個很有爭議的話題?！?/p>

爭論的原因是顯而易見的。一直以來，為了生態環境和文化遺產的保護，黃山市的確承擔了許多經濟發展以外的責任，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尤其是與毗鄰飛速發展的江浙經濟比起來。對此，連黃山街頭的出租司機也會感慨說：我們走得太穩了，在經濟發展方面太保守了。

汪巍然，黃山經濟開發區黨工委書記，曾任黃山旅游發展股份有限公司第一任董事長，對旅游與工業對一個城市的發展作用有自己的切身體會：

“黃山以旅游為主導顯然是正確的。但是，多年的經驗告訴我們，一個區域的發展要繞開工業化，恐怕也不能說是很健康的。事實上，產業結構的優化不僅是一二三四產業的順次優化，也包括比如說旅游業自身的優化?！钡拇_，在黃山風景區，旅游商品的開發和豐富還更多的停留在土特產方面，在包裝材料、科技含量和文化設計上還有很多的提升空間，而這些也正需要一定的工業基礎作支撐。

在計劃經濟時代，黃山因為是山區，所以國家在這里并沒有大的生產力布局。僅有一些機械和機電業。這些老工業隨著市場經濟的深入，或被淘汰或垮臺或經改制被外來民營企業收購。

“黃山的工業經濟成為一條短腿?！蓖粑∪徽f，“雖然旅游可以富民，可以提高城市知名度、人流、信息流，但旅游業對財政的支撐作用畢竟是有限的?！甭糜螛I的特征是高投入、慢產出、回收期長，而最大的問題還是旅游業其實很脆弱——無論是政治、經濟、文化還是自然各方面因素都可能對旅游業帶來致命打擊。

汪巍然回憶起1994年黃山突然遭遇的“千島湖事件”：“那是典型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眲倓偱d起的沿海地區和港澳臺黃山游立刻遭受重創，最慘烈的情況是一夜之間被退掉193個豪華團。緊接著，1996年6萬多方的黃山進山公路大塌方，連連沖擊黃山旅游。而最大的震動則是2003年的非典疫情。

戴和平說，2003年的非典給黃山旅游帶來重創，當時的黃山經濟只剩下農業作支撐，問題立刻暴露出來，“好在當時還有一支力量是我們的民營企業，黃山終于平安渡過困境?！?/p>

這大概是黃山終于發展工業的最后助推力?！霸谝豢脴渖系踔慕洕Y構是有一定風險的?！蓖粑∪徽f。在他的記憶中，當年黃山市財政對旅游依賴之大，一塊錢中大概5毛錢都是由旅游提供的?！斑@種依賴如果發生在經濟規模越來越龐大的今天將會十分危險?！?/p>

現在，發展工業的思想在黃山已經成為高度共識：黃山一定要“走新型工業化道路”；2007年，是黃山的“落實推進年”。事實上，黃山市發展工業，除了黃山市自己的需要，也正好迎上國家的中部崛起戰略和安徽省打造工業強省的契機——以往，安徽省對自己的定位是“農業大省”。

數據顯示，“十五”以來，黃山市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累計實現工業增加值70.62億元，超過前兩個“五年”的總和，年均遞增23.5%，對全市經濟增長貢獻率達28%；累計實現利稅14.77億元，其中利潤6.88億元，稅收7.89億元，年均增速分別達到17.7%和13.7%。

據了解，在未來兩年內，將有九條高速公路從黃山經過通向全國各地，在黃山休寧境內將設有一個高速公路的中心樞紐，黃山市將實現等距離輻射周邊各省省會城市；來自世界的各地的國際航班也將在這里繁忙的起落。

現在，黃山市已經初步形成了幾大主導產業：新型包裝、機械電子、農副產品深加工、生物醫藥等，下一步的目標將是圍繞這些主導產業有側重的發展和延伸生產鏈。

黃山市經委黨委副書記戴和平說，黃山發展工業經濟雖然起步晚了，但這也能轉化成一個有優勢的起點，因為黃山市不會再重復低水平工業化的路數，而要從一開始就發展高水平、高附加值、高競爭力的行業和企業，有選擇也有所規避。

但問題是，在一個缺乏工業基礎的山區城市，這樣高水準的發展工業，資源從哪里來，能量又到哪里釋放？

一路向東

事實上，在發展工業這項事業上，黃山市可能會再次得到令人艷羨的機遇：

2003年8月29日，黃山、杭州在西子湖畔鄭重簽署全面合作框架協議，這標志著黃山市率先突破，融入以上海為龍頭的長三角經濟圈，全面對接浙江經濟帶；而這條東向之路對黃山而言，再熟悉不過了——

古徽州諺云:“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秉S山市工商聯副會長吳云鶴說：“歷史上盛極一時的徽商就是從古徽州，也就是今天黃山新安江水道走出去，到浙江杭州和上海?！彼麄冊陂L三角和浙江一帶留下了許多財富和歷史遺跡至今可以看到；而且盡管現如今已經不復徽商重振當年雄風的現實基礎，但他們留下的深遠影響和東向傳統從來沒有斷過。一直以來，黃山為數不多的工業經濟的就是“兩頭在外”：原材料從外面進來，產品再銷到外面去。所謂的“外面”，主要就是浙江和長三角。

近兩年，中部各省都將承接長三角地區的產業“梯度轉移”列入重要的發展戰略。而早在上個世紀90年代末，黃山在吸引外來民營資本進行國有企業改制的過程中，就已經發現了這個市場轉機。隨著浙江土地、人力、資金變得日益緊張，成本不斷提高，精明的浙商們早就開始向黃山轉移產業。毗鄰的黃山不僅具有地緣優勢，其生態和生活環境都極具吸引力。

如今，徽杭高速公路的開通使這一切變得更加便利。

客觀地說，甚至連黃山缺乏強大的工業基礎都可能成為黃山實現東向戰略的優勢。由于沒有大規模的工業布局，所以黃山市國有企業規模偏小，民營企業數量眾多，截至2006年黃山市260家規模以上工業企業中98%為民營企業；而這也正契合了浙江長三角經濟區域的特點，后者同樣是中國民營經濟的天堂，所以無論從制度上、政府觀念上和市場意識上，兩者之間的對接都不存在太大的體制障礙。

目前，這種融合已經顯現出巨大的活力。黃山汽車電器有限公司從一家鄉鎮企業起家，目前已經在上海成立汽車電器的研發中心。吳云鶴介紹說：黃山市的汽車零部件行業已頗具規模，生產的零部件都是直接供應浙江、長三角以及一些國外汽車廠商。越來越多的企業除了在產品和原料的供需上和浙江上海等緊密關聯以外，在項目合作上、引入戰略投資者上的交往也越來越頻繁。

據不完全統計，自2003年以來，黃山與浙江方面簽訂的投資項目近500個，協議總投資210多億元，來黃山投資的浙江籍企業已超過500家，全市民營企業五十強中超過四分之一是浙江籍企業，引進資金中有三分之一以上來自浙江。黃山正在成為浙江和長三角的加工制造業基地。

相應的，與工業經濟相關聯的勞務合作也在黃山和浙江長三角之間進行著。據市經委黨委副書記戴和平介紹，黃山農村勞動力在外打工的曾經主要流向深圳和廣東，近些年則是浙江和長三角，而目前開始出現勞工回流，黃山市也開始出現勞動力緊張的情況，“這與當地工業經濟發展和浙商到黃山投資設廠密切相關?！?/p>

融合到底對于黃山有多重要？接受《經濟》采訪的黃山市政府部門工作人員都多次強調：在黃山發展工業，最缺乏的資金、人才和理念，都必須從外部引進來；同時，在他們的言語中，幾乎很難看到地方保護主義的流露，這其中透露出一種開放開明的政府態度。

戴和平說，“現在的政府早已經沒有對企業主體的區別對待了?！?/p>

政府要做的事情只是創造一個好的商業環境，引進資源，促進競爭與合作。近幾年來，黃山市領導經常帶隊赴浙江和長三角，與當地政府和企業家溝通交流，介紹黃山的投資環境和政府服務。7月，黃山市委書記市長就親自帶隊到浙江，召開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招商推介會。據了解，屆時將有100家-150家有規模具實力的浙江和長三角企業被邀請。

吳云鶴還介紹說，黃山市政府與企業之間有定期的聯系會議制度，給企業家發民營企業服務卡、投資商綠卡等，目的是為了給企業家創造一個寬松經商的環境。6月，黃山市政府還組織了大范圍的投資環境與服務評議，外來投資者與這個城市的市委班子具有同樣的評價權利。在黃山，先后有近74位浙江籍企業家當選黃山市各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

目前，溫州商人與浙江企業都分別在黃山設立溫州商會和浙江企業聯合會，這些組織的存在，使浙商在黃山的投資領域由過去的單一房地產業，擴大到旅游、服務、農副產品深加工等各行各業。2005年，黃山市被評為中國十大 ‘浙商最佳投資城市’之一。

承續歷史淵源加上積極而現實的舉措，這正是黃山選擇東向融合以實現工業跨越式發展的智慧所在。

但是，工業經濟的發展還有一些與區域優勢沒有關聯的規律，也是無法回避的，比如工業化初期的能耗較高問題。

時下，中國正在全面推進經濟發展中的節能降耗，“可我們的工業能耗基數已經很低了，要我們也和其他老工業城市一樣執行20%的節能降耗指標，同時還要把工業經濟發展起來，這是我們面臨的最大困難和挑戰?！?/p>

這一難題要求黃山除了政策和戰略以外，還要在工業布局上拿出更加有效的解決方案來。

去黃山投資

“園區化是黃山發展工業的正確方式?！蓖粑∪徽f。

讓汪巍然出任黃山經濟開發區黨工委書記是很有深意的。一個對黃山旅游有很深情感和認知的人出馬搞工業規劃，一定能比常人更加理解生態和工業之間的關系以及這個城市的生命力所在。

事實上，黃山雖然沒有主導工業，但一直以來在各區縣下還是有不少工業企業的?！按蠹叶加邪l展的沖動，這是誰也阻擋不住的?！?/p>

于是，前些年，這個以旅游為主的城市反而一度處于低水平工業發展的狀態，村村點火、戶戶冒煙；同時，毗鄰的浙江經過幾輪工業發展升級換代，“淘汰下來的都到了這里，低水平、高污染、沒有科技含量的都過來了?！蓖粑∪徽f，“如今在黃山以工業園區的方式搞工業，從根本意義上也是為了保護黃山，必須有一個積聚的平臺，把有限的工業引導到這里來，從而避免可能造成的危害?！?/p>

可是，真的到了要搞開發區的時候，汪巍然才發現存在的問題令人感慨萬千：“現如今，省轄市沒有開發區的，黃山就算一例；在國家開發銀行沒有開戶貸款的地級城市，黃山又開了先例；現在土地資源如此緊張，各城各市都有開發區土地儲備，黃山市沒有。”

更嚴重的問題是，黃山開發區于2003年開始規劃建設，正好趕上當年8月國家治理整頓開發區，開發區的批準完全停止，供地也停止。

但出路已經確定：黃山必須走園區化的道路來發展必須發展的工業。

于是，根據2005年安徽省批準的黃山市2020年以前的城市規劃，黃山市在黃山市中心城區、休寧縣和徽州區中間青山環繞的一片三角地上開辟了一塊“新城區”，以“新城區”的名義開始了后來開發區的規劃建設。2006年7月18日，安徽省人民政府批準同意設立“安徽黃山經濟開發區”，規劃總面積25平方公里。

汪巍然回憶說，開發區規劃曾經經歷了兩輪修改，第一次是由清華大學的著名教授執筆，第二輪修改則邀請了蘇州工業園的總規劃師——蘇州工業園是公認的中國最漂亮的開發區，因為它把新加坡發展工業的人性化引進到規劃中—— “既然遲了，就更不能搞那種小打小鬧、零打碎敲的項目，決不能走那條連污水雨水管網都不埋設的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p>

現行的黃山經濟開發區規劃以梅林大道為主干道，西邊是地勢較為平坦的工業區，東邊則是教育科學文化、行政商務、休閑度假旅游和金融服務等——真正的工業企業僅占工業園區土地面積的二分之一，這對于土地稀少的黃山來說還是略顯奢侈的。

汪巍然解釋說：因為路東山勢高聳、植被多樣、還有水體，是黃山中心城區的肺，因此是要堅決阻止工業跨入的——“因為要建工廠而把大山爆破掉，這種事情是絕不能干，那些綠色植被、天然物種的多樣性，是人工決不可能恢復的?！?/p>

在開發區的選址上，一開始就是很敏感的問題。由于黃山地處古徽州，地面文物非常之多，文化遺存到處都是，經過大量現場勘查和文物鑒定方面的工作，基本認定這一帶很可能是當年徽州燈下黑的地方，歷史上就是一個低產出的農業地區，旱地多，未開墾荒地較多；同時，也避開了黃山風景區的旅游線——慈張公路。“從大路上都看不到我們這里還有另一番天地。”

據了解，截至目前，黃山經濟開發區在基礎設施方面的投資已達8億人民幣，包括水電路網和各種污水處理基礎設施。“就是要通過這樣的高水準的園區建設，達到工業經濟基礎設施、能耗與環境治理的規模效應。”

這樣的規劃理念和基礎設施已經開始吸引眾多的投資商前來。一家生產德國技術環保蓄電池的企業前來洽談，同時帶來了上億資金。但是被汪巍然拒絕了。

“我告訴他們：可能是用你的電池是環保的，但是你把生產基地放在這里，常識告訴我們就不可避免要和重金屬鉛和化學酸打交道?！睋私?，在目前的黃山所有河體里是檢測不到重金屬的。“我要把這些引進來，怎么和黃山的老百姓交代呢？可能三五年感覺不到，可是這些物質是永遠不能降解的?！?/p>

汪巍然說：黃山經濟開發區的招商必須做到“三個圍繞一個不上”——圍繞旅游經濟、圍繞山區資源、圍繞高新技術，破壞生態污染環境的項目一個不上——“投資再大，成長性再好也不行?！?/p>

即便做出了不少這樣的“犧牲”，目前仍有60個項目已經簽約，主要涉及農副產品深加工、綠色食品精加工、傳統紡織服裝、機械制造儀器儀表、新型材料、生物制藥和高新技術等行業。據了解，90%的項目都來自長三角和浙江。

何利明，黑黑瘦瘦的浙江人，在開發區經貿發展處處長胡建宏專門騰出的辦公室里張羅著企業的“搬家”事宜。他的任務是在黃山經濟開發區投資建設一個占地260畝，可供3000人就業，產值7個億人民幣的生產基地；而他在浙江諸暨的母公司只有32畝地，生產能力只有1.8個億。

“浙江當地已經批不到土地了，而且從諸暨到上海和從黃山到上海，交通差不多，這里的環境又這么好。當初，我們公司來了40多人考察，回去一投票，一致通過把生產基地遷過來，”何利明操著濃重的浙江口音，“諸暨以后就作為研發和接單中心了。”

胡建宏則不無驕傲的告訴記者，何利明所在的浙江諸暨嵊峰針織有限公司是浙江省襪業基地龍頭企業之一，是國內最大的民營襪業出口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