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劉易斯拐點和人口紅利期的是否存在,爭論仍在繼續。但眼下面臨的重大難題卻仍等待求解:一方面農業勞動力仍有大量冗余,另一方面城市勞動力供給卻出現萎縮
勞動力短缺的時代真的來臨了嗎?中國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所長蔡昉在近期于北京舉行的進城務工人員職業培訓專題研討會上預測,2009年全國城市將普遍出現勞動力短缺現象。
盛世聞危言。自2004年珠三角地區首次拉響民工荒的警報以來,每年春節過后,在沿海經濟發達地區的人才市場上,“急招拖拉機駕駛員、急招大灶廚師、急招營業員”類似的招聘廣告鋪天蓋地?,F在,民工荒蔓延至內陸省區。今年春天,安徽省勞動保障廳發起了“春風行動”,省內各級公共就業服務機構將全面向進城務工人員開放,并提供免費的就業服務,力圖通過一系列措施將農民工留在本省企業,以填補當地的用工缺口。
由蔡昉主持的一項有關中國勞動力供給狀況的研究表明,國內勞動力供給高峰即將過去。2004年,中國農村外出勞動力增長率為5年來最低,勞動力供給增長率首次出現下降,預計到2011年,勞動力供給量不再增加,2021年勞動力總量開始減少。報告預測,進入勞動力“有限剩余”階段后,勞動力市場上將經常出現結構性短缺現象。主要表現為:地區性短缺、部門性短缺、勞動力技能和年齡結構性短缺、工資趨于上漲、勞動關系和勞動力規制向有利于勞動者變化。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農村部的一項調查表明,當前全國20%的農村剩余勞動力已經所剩無幾,在中部地區的許多村莊,16歲到25歲的青壯年越來越少。主持這項調查的韓俊說,“勞動力短缺是目前中國農村正在發生的一個重大變化?!?/p>
江蘇省統計局的數據也印證了上述調查結果。江蘇省統計局于去年12月發布的一項研究報告指出,今后5年,該省勞動力供給量將呈逐年減少的趨向,而勞動力需求則逐年增加,就業壓力將在一定范圍內得到緩解。蔡昉說:“目前中國新增勞動人口與新增需求已基本達到平衡,雖然近期中國還不會出現勞動力絕對短缺,但結構性短缺的端倪已顯現,今后每年都會發生供給缺口?!?/p>
“地方政府、企業界和農民工都在利用民工荒這一契機調整自己的策略和行動,農民工由被去權的一群開始走向‘增權’和‘自我充權’行動?!?中山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黃巖博士對《經濟》記者表示,民工荒促進了企業勞資關系的調整,同時也促使政府不得不正視因勞動力短缺所帶來的產業衰退、經濟增長速度放緩和政績形象的損失。
而今年4月,勞動和社會保障部信息中心對全國103個城市勞動力市場職業供求信息顯示,一季度全國勞動力的供給仍大于需求。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侯東民教授對《經濟》記者表示,談勞動力過?;蚨倘?,任何國家都指的是勞動年齡人口,而不是指40歲或35歲以下勞動年齡人口。因此,只要農村從事第一產業勞動力數量仍在3億水平,就沒有任何理由講,我國農業剩余勞動力問題已經接近解決、勞動力短缺時代已經來臨。
劉易斯拐點
目前肇始于沿海地區并且蔓延于全國的勞動力短缺不是暫時性的現象,勞動力供給長期大于需求的格局將發生逆轉——專家指出,“劉易斯轉折點”到來的征兆已經日益明顯。
“從勞動力充分供給變化到短缺,在發展經濟學上叫劉易斯轉折點,這個點就是一個階段變化。”蔡昉解釋說,按照發展經濟學的觀點,剩余勞動力被吸收殆盡的時刻,就意味著二元經濟結構特征開始消失,劉易斯轉折點就會到來。劉易斯轉折點是一個經濟發展概念,但對這個轉折點本身進行判斷,卻與勞動力供求的長期格局變化有關。
對于劉易斯拐點的判斷,學界仍然存在較大的爭議。侯東民教授認為,中國農村大量剩余勞動力存在的事實與劉易斯拐點出現的前提并不相符。他估計目前我國農村剩余勞動力必然還在一億以上。
根據侯東民的分析,目前我國農業勞動力40歲到64歲約有3億,其中考慮到15歲到39歲年輕人口中部分仍滯留農村,外出打工人口也并非完全脫離了農業勞作,而在城市就業市場中農村40歲以上人口已經難以找到工作,可以推斷當前被廣泛引用的我國農業勞動力中第一產業勞動力約3億的統計數據基本是可用的。這意味著,目前我國農業勞動力中確實有大量勞動力冗余。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同樣不難發現,這些冗余勞動力由于年齡關系,卻相當部分不再可能為第二、三產業就業市場所吸納,可能長期沉淀在農業之中。
這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劉易斯轉折點的出現常常伴隨著兩個標識性變化。首先是人口出生率的下降。其次是勞動力市場一體化。繼人口自然增長率從20世紀60年代中期開始持續下降之后,勞動年齡人口的增長率從80年代也開始了下降的過程,本世紀以來下降速度明顯加快,預計在2017年左右停止增長。
蔡昉表示,如果把勞動年齡人口看作了勞動力供給的基礎的話,上述趨勢也就意味著在經歷了一個中國特色的二元經濟增長階段之后,勞動力無限供給的特征正在消失,劉易斯轉折點已經初見端倪。2004年開始出現的以“民工荒”為表現形式的勞動力短缺現象,已經從沿海地區蔓延到中部地區甚至勞動力輸出省份,并且推動了普通勞動力工資的上漲。與此同時,城市失業率攀升和勞動參與率下降的趨勢也得到遏止。這些都是勞動力市場變化的征兆。
如果劉易斯拐點真的即將來臨,那么它會給中國經濟帶來哪些影響呢?
首先的問題是城鄉勞動力普遍短缺。從表面上看,近年來,似乎每年新增就業尚不足以吸納全部城鄉剩余勞動力。但由于就業統計不能全面涵蓋真實就業,統計數字反映的就業數量遠小于實際就業人數。譬如,在建筑行業,1個正式納入統計的職工,通常可以帶動5個到10個未納入統計的勞務工。而在許多大型國有企業,這種沒有納入統計的工人也占到全部就業者的一個很大比例。在農村,除去進入鄉鎮企業就業、轉移到城鎮就業以及農業生產需要的勞動力,所謂的“剩余勞動力”,實際上是就業受年齡、性別、家庭狀況和其他因素制約的勞動年齡人口,他們的就業選擇范圍相對有限。
另一個顯著影響是,普通勞動者工資上漲,從而使勞動力成本提高。20世紀90年代末以來,城市正規勞動力市場每年都經歷著兩位數的工資上漲,這不僅發生在壟斷行業,也發生在那些主要吸收普通勞動者就業的制造業等行業。在城市就業的農村流動勞動力的工資提高速度甚至更快。根據對5個大城市的調查,2001年到2005年期間,外來勞動力小時工資的提高速度,比城市本地勞動者高64%。勞動力成本的這種變化趨勢,已經對外商投資傾向和企業經營狀況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這個影響不一定是壞的影響?!辈虝P表示,過去經濟增長主要依靠投入,包括資本的投入和勞動的投入,取得經濟增長效果。我們在這種資源相對豐富的時候,為什么不充分利用呢?但勞動力供給已經發生變化了。劉易斯拐點出現為經濟增長方式和產業升級轉變提供了一個契機。
人口紅利衰減
“中國不存在所謂的人口紅利期,這個根本就是假命題?!焙顤|民對記者表示,人口紅利和人口紅利期是兩碼事。
人口紅利期是指在社會生育率下降過程中,由于出生率下降,導致少兒比例降低,勞動人口比重自然上升,老年人口比例還未達到較高水平,而形成了勞動力資源相對豐富階段。侯東民表示,人口紅利期是否意味著現實中可以獲得人口紅利,則有待商榷。目前國內有關“人口紅利”研究,對此給予了高度肯定的答復。侯東民介紹說,其研究方法是借鑒自國外,用以年齡結構衡量的社會撫養系數來研究我國“人口紅利”問題。侯對這種方法表示質疑,他表示用以年齡結構衡量的社會撫養系數統一評價各國這一人口紅利期的人口與經濟關系的研究路徑并不恰當,其原因是世界上有著迥然不同的兩種生育率由高到低的轉變。
侯東民介紹說,以西方為代表的人口轉變,是社會經濟高度發展的自然結果,出生率降低,勞動年齡人口比重大,加上勞動力基本充分就業,就可能使社會經濟得到額外的推力,其人口紅利期與人口紅利可以是統一的。但中國人口轉變是在較低經濟水平下,人口迅速膨脹導致人口問題,社會采取控制措施而形成的人口轉變??刂拼胧┹^迅速地發揮作用后,隨以往生育旺盛期及高峰期人口進入勞動年齡,也會跟著凸現勞動力的豐富。但此時勞動年齡比重大,數量多,更多的是人口問題的慣性表現,而非人口紅利到來。
堅持中國存在人口紅利期的學者認為,中國目前以及今后15年左右處于“人口紅利”黃金時期。如何制定正確的老年保障以及其他相關的社會經濟政策,充分利用“人口紅利”黃金時期的社會經濟發展機遇,及早為應對2020年以后老年人口比例上升到較高比例與勞力資源衰減,“人口紅利”機遇期中止而將造成的嚴峻挑戰做好準備,應該是當前未雨綢繆的問題。
“人口轉變及其帶來的人口年齡結構變化是一個不可逆的變化過程。”蔡昉說,在這個過程中,個人的生命周期和代際更替之間的相互疊加,通過勞動供給、儲蓄和科技進步等渠道來對長期經濟增長施加影響。這個階段大約持續到2015年前后。此后,人口老齡化加速將給中國經濟長期增長帶來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
目前我國就業壓力表現在城鎮下崗和失業現象嚴重、農村勞動力等待向非農產業轉移和每年有數百萬到上千萬新增勞動力等方面,造成失業率提高和勞動參與率下降。蔡昉表示,首先,中國經濟在短期內還不會喪失勞動力豐富的比較優勢從而在勞動密集型產業上的國際競爭力;其次,即使在將來勞動力出現絕對短缺,資源稟賦結構發生了實質性變化的情況下,只要能夠實現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仍然可以獲得動態比較優勢的收益,尋找到新的經濟增長源泉。
面對未來日益突出的人口老齡化、人口紅利緩慢流失的情況,蔡昉建議首先要轉變政府職能,應按照市場經濟通則,準確定位并矯正政府職能,避免人為干預產業結構和勞動力工資的市場形成機制,發育產品市場和要素市場。其次,改善就業、再就業環境,釋放勞動力供給的制度潛力。最后是投資于人的發展,強化教育普及和職業培訓,人力資本質量的提高則更具報酬遞增和可持續增長的功效。通過對勞動者本身的投資,用質量替代數量,是預防勞動力短缺的未雨綢繆之舉。
政策調整契機
對于劉易斯拐點和人口紅利期的是否存在,爭論仍在繼續。但眼下面臨的重大難題卻仍等待求解:一方面農業勞動力仍有大量冗余,另一方面勞動力供給卻不對稱地出現萎縮的現象。
“經濟高速增長,但失業率卻居高不下。”蔡昉分析說,20 世紀 90 年代以來,中國的就業增長主要是通過中小企業、民營經濟以及非正規經濟,通過逐漸發育起來的勞動力市場機制所創造的。另一方面,城鎮實際失業率也持續提高,勞動參與率逐年下降,政府主導投資帶動的就業增長效果十分不顯著,從而導致在經濟增長的同時沒有顯性的就業增長。他認為,目前的高失業率,有很大的部分是自然失業率,主要由于勞動力市場不健全、產業結構調整和各種不利于就業擴大的規制而產生。
對此,侯東民認為,在政府沒有適當調控情況下,市場的力量就導致企業越來越傾向只利用最低成本的勞動力,且只利用這些勞動力其勞動生命最年輕的時段。年輕農業人口進城也導致我國城市常住人口不斷膨脹,在城市勞動力需求旺盛背景下,城市40、50人口下崗現象同時愈演愈烈,致使城市人口實際退休年齡已經遠低于法定退休年齡。
有學者指出,現在已經到了計劃生育和戶籍制度政策調整的時機。
目前,我國人口政策已經允許雙方是獨生子女的家庭生兩胎,在政策上避免了“四二一”家庭結構的產生。日前,中國計劃生育協會有關人員表示,我國還將繼續穩定計劃生育這一基本國策,不過國家已經把生二胎的權力下放給各省市人大自行規定。這使得一直以來被社會所關注的“二胎政策能否松動”的問題再次被推上前臺。 據了解,目前一些省、市、自治區已經開始考慮逐步調整計劃生育政策。一些省、市取消了二胎生育間隔政策或者將該政策適度放寬。而上海等省、市出臺規定,允許夫妻雙方都是獨生子女的家庭生育第二胎。
由于城市戶籍人口中50%以上已是改革開放以來進入城市的農村人口,許多有兩個以上孩子,這些非獨生子女的孩子才是“普遍放開二胎”政策在城市真正受益的人群。因此,侯東民不贊成目前提出“普遍放開二胎”政策。他認為,我國人口政策應視社會發展而定,以穩定政策為主,必要時可以微調。
對于戶籍制度改革,侯東民表示,改革開放以前城市吸納的農民工全部轉為城市戶籍人口,并享受了城市全部福利。當前的戶籍改革應避免采用剝離與戶籍相關福利的路徑,而應明確戶籍改革實質性目標,依托目前戶籍制度及其戶籍轉入方法相對簡單、有效。
“人口規模與經濟、資源環境的矛盾,仍是中國人口問題關鍵所在。” 侯東民表示,當前主張對計劃生育政策和戶籍制度進行重大調整的建議,沒有充分重視中國老齡化與剩余勞動力問題并存特點,沒有充分重視人口規模問題對中國今后依然有的重要政策意義。至于人口結構問題,侯東民認為,“不過是中國人口控制必然的代價,所謂世事兩全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