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

1

我闖蕩到這座北方城市之前，有人對我說，那里很野蠻，你下火車不要坐出租車，否則必定挨宰。偏偏我走出車站的時候，下了好大的雨。沒辦法，只好坐上一輛出租車。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開出不遠，他就來了個急剎車，我嚇了一跳。轉過頭，才看到有一個鄉下女人，拉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在路邊等車。那個婦女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遮在了小男孩的頭上。司機自言自語地說：“這個時間，根本就沒有公交車了。”然后，他大聲問那女人：“坐車嗎？”

那女人一定沒坐過出租車，她沒敢搭茬兒。我探出頭說：“大姐，雨太大了，你上來吧，你的車錢由我付。”

也許因為我是個女孩的緣故，她這才扯著小男孩坐上來。她要去的地方離這兒不遠，卻繞路。

很快到了地方，那女人對我千恩萬謝，然后拉著孩子消失在夜幕中。

我到了之后，天已經黑下來了，我掏出錢來付賬，忽然就見那司機將計價器翻起來。

起初，我還疑惑他可能會宰我，因為我根本沒有看清那計價器上的數字。結果，他收了我50元，找我40元，只收了一個起價費。

我正疑惑著，他笑了，說：“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呀，咱們都當一次好人。”我下車后，這輛出租車轉眼就消失在雨夜里。

2

這天傍晚，我到一個陌生的街區辦事，下車之后，見到路邊有個小超市，就想買瓶水喝。

我剛進去，有一個小男孩也跑進來，從貨架上拎起一瓶礦泉水就要打開。店主是個中年婦女，她一把把礦泉水奪下來，大著嗓門說：“喝涼開水去！”小男孩不滿地吐了吐舌頭，跑出去了。

一瓶礦泉水1.5元。我買了一瓶，掏出10元錢，給了她。

她找錢的時候，給了我13.5元。我看著她說：“師傅，你找錯了，我給了你10元。”

她沒有接，說：“剛才你給我的錢里，夾了一張5元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

這時候，小男孩又跑進來，大聲叫道：“媽，涼開水在哪兒呢？”

3

每天，我都會趕52路車上班。從家里步行到車站是5分鐘，然后坐1個小時的車。

我從來沒有覺得這5分鐘會有什么不同，眼前永遠是匆匆走過的冷漠面孔。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剛拐過街角，就看到一群人圍在那里。人群中站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我走上前去問，有人告訴我，老人可能是剛剛下車，迷路了，他說話沒人聽得懂。

大家很著急，讓老人慢慢說。老人看著身邊的這些人，忽然蹲下身子，不說什么了。或許他兒子在他臨來的時候，曾對他說不要太相信別人。

一年來，這些人都坐同一輛車，很多人甚至有些眼熟，但是從沒有說過話，現在，大家卻開始交流起來。

我擠進去，正巧這個老人說的是我的家鄉話，于是，我一個字一個字翻譯著他的話。他說他兒子的名字，又說他兒子的電話號碼，當號碼在我口里重復過一遍的時候，我看到幾乎所有的人都掏出了手機。

這時，上班時間快到了。52路車開過來，但是我們誰也沒上車。

終于，電話打通了，老人的兒子很快就趕了過來，他感動地給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鞠躬，說，剛才他尋找父親時，從遠處經過，看到這里圍了很多人，還以為是有人打架呢。

大家互相看看，都笑了——這里沒有人打架。溫暖就在那一瞬間開始蔓延開來。

（董敬軒摘自《濟南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