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清明,我們又趕回老家,為母親掃墓。父親提出,他要跟我們一起參加祭祀活動,他想跟母親說說話。父親一邊流淚一邊“啊啊”地“說”。母親已經不在了,父親的話,我們沒有一個人能全部聽懂,但這一次,父親“說”的,我們全都聽懂了,而且聽得淚光閃閃——
九死一生:“死”去的父親復活了
2004年春節過后不久,已經在城里生活了七八年的父母決定回到鄉下老家居住。
他們說,都已經80多了,葉落歸根。
可回到老家不久,父親就出事了。2004年6月9日,父親突然在家門口摔了一跤,不一會兒就昏迷了。當我和小弟弟聞訊從長沙和廣州趕回家里,在永州工作的大弟弟已經把父親送到市醫院搶救。這已經是父親第三次中風昏迷。
我們三兄弟日夜守護著父親,母親不聽我們勸阻,也堅持陪在病房里,累了就伏在床沿上打個盹,醒過來就摸摸父親的臉,翻翻父親的眼皮,看有沒有反應,然后又輕輕地為父親做按摩。經過一個星期的“強化”救治后,父親挺了過來,與死神擦肩而過。那天中午,父親的手在母親的手中突然用力地動了起來,然后睜開眼睛看著床前的母親,最后抬起已經癱了十多年的左手把鼻飼管拉了出來,又把氧氣管扒開。我們看得目瞪口呆,母親卻笑著對我們說:“你們看,這不是又活了?!”
父親復活了,我們全家人很是高興。可父親只會“啊啊”地嚷,不會說話了。然而能夠活下來,比什么都重要。父親出院后,留在永州城里的二姐姐家一邊觀察一邊康復。在母親和二姐一家的精心照料下,父親康復得很快。兩個月后,父親決意要回鄉下老家。母親知道再怎么攔也攔不住了,于是便上醫院聽醫囑。來到醫院,母親把父親從輪椅上攙起來,父親移動雙腿向前挪動了幾步。醫生們有些不敢相信:一個83歲的老人,第三次中風昏迷,兩個月時間,竟然還能恢復成這樣!看著醫生們驚奇的情形,父親也“呵呵”地笑起來,又僵硬地伸出左手拇指,先向醫生們豎了豎,然后停在母親胸前……
回到老家后,我們請了一個強壯勞力專門照料父親。這位老兄盡職盡責,可父親還是不滿意。原來,父親是想要母親日夜照料他,幾十年在一起,他們分不開!可母親也已81歲高齡,自己也應該被別人照顧了,怎么還能伺候得了83歲的全癱父親呢?我們感到很為難。沒想到,母親卻說:“我行!我來!你們明天回去上班吧!”試了兩天,父親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吵不鬧,任憑母親擺布了。
寸步不離:母親成了父親的專職“翻譯”
我們一直非常擔心,同樣是80高齡而又身材矮小的母親長期伺候身高1.80米、體重160多斤、幾乎全癱的父親吃不吃得消。但幾個月下來,母親不僅堅持挺了過來,還像原來一樣把一大堆家務事做得井井有條,把家里搞得干干凈凈,她自己的身體仿佛比原來還好。春暖花開,父親在母親攙扶下能夠走一兩百米了,父親能夠自己下床了,父親能夠說出一兩個詞了。醫生曾經囑咐,高血壓癱瘓的病人自私心理最重,最難護理。父親也是一樣,除了不準母親玩牌,每到吃飯,他都要母親先喂自己吃飽后才讓母親吃,有時遇到可口的菜肴,父親吃得一點都不留;而吃飯吃菜前,他又都要母親先嘗一口,看燙不燙,然后才張嘴。母親知道父親的心理,從不責備父親。
母親沒有想到,在她的照料下,父親會恢復得這么快這么好。但母親仍不滿足。她想要父親重新學會說話。父親是個戲迷,母親于是買回幾百張戲曲碟片,每天陪父親看一出,一邊看一邊討論。母親在討論時常常“出錯”,父親就幫母親“糾正”,母親也認真地向父親“請教”。有時,父親說了老半天,母親還是沒聽懂,父親就顯出無可奈何的神態。母親靈機一動,叫人買回塊小黑板,碰到聽不懂的,就叫父親寫幾個字試試,以便幫著理解。父親只有左手能夠僵硬地動一動,開始寫的字全是“天書”,一個都認不出來,慢慢地,母親從他的下筆去判斷,便能猜出一些。這樣的“訓練”雖然最終沒有讓父親恢復語言功能,卻讓母親把父親心里裝著的事情全都裝進了自己心里。一逢我們回家,一逢客來人往,與父親交談時,母親總是搬張凳子坐在父親身旁,父親“啊啊”地說一陣,把頭偏向母親,母親便把父親想說的話說出來,父親點頭之后又接著說下一段……就這樣,母親又成了父親的專職“翻譯”……
愛在心底:聽父親講那最浪漫的事
兩年時間,母親和父親寸步不離。雖然我們9個兒女沒有一個能夠長期待在父母身邊,我們為此感到遺憾,但看到80多歲的父母在大病大痛中仍然這樣有滋有味有情有趣地生活,我們又感到欣慰和幸福。
2006年“五一”長假,我們回到老家與父母團聚,忽然發現母親瘦了許多。我們立即把母親送到縣醫院,檢查后醫生診斷為慢性胃炎。打了幾天點滴,病情看上去似乎有些好轉,母親也說感覺輕松多了。父親在家里,也放心不下,一天三次打電話問情況。母親知道父親在催她,便說,反正是慢性胃炎,那就叫醫生多開點藥,回家里治吧。回到家里后,按照醫囑打點滴、吃藥,卻不見效,母親的體質越來越差,但拔掉針管,母親又撐起病軀為父親張羅飯菜,而自己卻吃不下一點兒。父親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也跟著吃不好睡不著,體質也在下降。一個月后,母親終于支持不住了,我們聞訊趕回家將母親送進了市醫院。臨行前,母親似乎有些愧疚地對父親說:“我再也沒有力氣給你喂飯了,等我病好了以后,再回來招呼你。”兩位80多歲的老人依依不舍,淚流滿面,像是生離死別。經過市醫院的反復檢查和會診,母親最后被確診為“胰腺癌晚期并轉移”,母親的生命最多還剩下3個月!
晴天霹靂!我們強忍著淚水決定:一邊給母親作鎮痛治療,一邊陪著母親到廣州、長沙玩上一趟。我們將母親的病情瞞下來,安頓好父親,說是帶著母親到小弟弟所在的廣州“繼續看病”。玩了十來天,母親覺得很開心,但又感到很勞累很吃力。父親每天打電話問母親“廣州好不好玩”。就在母親一行準備啟程趕到我所在的長沙再玩幾天的時候,母親突然說,不知父親在家里怎么樣了,長沙就不去了,還是回家算了。母親 的身體一天天繼續消瘦,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只剩下一把骨頭了。2006年8月5日,母親消耗掉最后一點兒能量,溘然長逝。
厚葬了母親,我們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沒有了母親,父親兩個多月就瘦下20多斤。
從我們記事起,我們就感到,我們家過年最重要的事,是吃了年夜飯后,全家人圍坐在一起,聽父親講“家史”。
父親最難以忘懷的事情,是他與母親初次相遇的情景。父親說,當年外公開了一家小染坊,母親是外公的長女也是獨生女,十四五歲就能幫外公做一攤子家事了。那一天,父親去相親,不想竟在外公家門前的小河邊提前與母親邂逅了:一位藍衣少女正在小河里浣洗著剛染的家織布,淡藍淡藍的河水映著少女紅撲撲的臉,是那樣美麗迷人。少年久久地蹲在小橋上,凝望著忘情浣布的少女,忘記了回家的路……后來,這對少男少女就成了我們的父親母親,他們用一生的辛勞和心血養育了我們9個兄弟姐妹,也演繹了他們永不落幕的愛情經典!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