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在一種古典的意境里，我點亮一盞心燈，看雨在光中撲落。閃亮，如月光的碎片。

破陋的窗戶無法拖住太多的心事，風隨便地翻看，用它濕漉漉的手絹，濡濕著那么遙遠而寧靜的旋律。裊裊的檀香里，古琴聲不停回響。蒼茫的古調包含著多少神韻，多少故事，多少傳說，且聽風吟，且聽曲表，曲水流觴處，一曲倦天涯。

別離是依依垂柳下憑水望天涯的心悸。一曲《陽關三疊》用深沉而婉轉悠揚的簫聲，傳入空曠的原野，蕩滿回音。似古人那長袖羅衫，又似京劇道白那么漫長。眉宇間，陽關小道的酒館里，摯友溫言相勸樽中酒的畫面，似乎浮在眼前。煙雨蒙蒙里有惆悵，平沙莽莽里有豪情。那種復雜的離別之情，曲子中歷歷如繪。

前路是春風難度的陽關，從此一刻，繁華的長安，嫵媚的江山只在遙望中，無休無止。江淹說：“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生離死別是讓人傷神的事，在這人世中不可避。當我們把目光放得很遠，當我們把人生之路鋪得更寬廣，三山五岳才會有我們的聲音，江山萬里才會有我們放達的腳步。

聽高適漫歌長吟：“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聽李白豪氣縱橫：“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相信那才是鐵板琵琶唱大風的雄壯古曲。

悠揚間歇，低沉回還，如流水一樣的樂音輕輕地泄在湖面上。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長長如絲的綿密，如山水的明朗，夜笛的空靈。

愛情是青青碧草間翩然飛舞的纏綿。一曲《梁祝》用舒緩而哀婉動人的琴聲，拂過寧靜的水面，縈繞回旋。如出水芙蓉，不惹塵埃的箏、簫、竽，共同演繹這江南溫潤如玉的美麗傳說。一千年前纏綿莫名的旋律，浸潤其中，仿佛不出家門，便已感受到高山流水、清風曉月，便已覺得身在城市，心到蒼山。流動的是山，是云，是水，是早起的霧，晚落的雨，是葉落的聲音，是化雪的感動，是春雨的潤澤……

尤其愛聽那高潮部分。每次當這段震撼人心的旋律傳來，我的眼在燈影下閃著光芒，手指不由地在桌面輕輕跳動。仿佛觸動了琴弦，觸動了塵封已久的心情。夕陽古道殘柳邊，颯颯秋風將落葉碾成碎片。愛如癡，恨如海，恨那門當戶對的世俗使小樓一別成永訣，人間無緣同舉案。

“碧草青青花盛開，彩蝶雙雙久徘徊”，忘不了一曲清流翻飛弦外的音，而今大地卻空留一聲嘆息，只剩下緣盡的天意。那哭天嚎地的悲哀，那萬箭穿心的徹骨冰寒，那一刻無法承受的孤獨、心如鋼鐵的追隨，只因曾許下潮起潮落終不悔的承諾。曾經幾番痛苦的糾纏，曾經多少黑夜的掙扎，那一刻化為滿天飛舞的彩蝶。

余音裊裊，如千紙鶴般折疊成藍色的翩躚……潮歌浪舞，星月如戲，打濕遙遙的感念。

“聽之以耳”的音樂，只是時間的綿延，剎那消逝；“聽之以心”的音樂，則匯成波重浪疊的驚濤，永遠在我們心中轟鳴、沉淀。猶如寫滿六朝樂府的千年古韻，從詩里來，從賦里來，從水墨丹青中來。它的深沉與瑰麗，充滿著無法承擔和消受的瓦解，痕跡遠去，琴聲漸遠，曲終人散之后的黯然神傷，只落得一種零落，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