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哀策”,當然是我杜撰出來的詞匯,意思是這一策獻得十分悲哀,萬分無奈。
世界上有兩件事情,必須對應起來,即權利與義務。我們不能夠承擔沒有權利的義務,也不可以行使沒有義務的權利。但是,現行的學術評審制度,在評審名目繁多的基金項目、評審博士點(以及名目繁多的基地、重點學科……)等等學術界特別看重的量化考核指標時,恰恰是讓評委們行使著沒有義務的權利。
舉例來說,近幾年評審博士點時,不止一次出現過這樣的現象:業內公認實力最弱、水平最差的申請者卻獲得了當年這一專業唯一的新增博士點。正直的學者,即使是圈外人士,聞之也忿忿不平,認為有關單位應該投訴。可是問題來了:向誰投訴呢?投訴誰呢?
制度的設計就是那么巧妙,它能讓你沒有任何辦法投訴。投訴國務院學位辦公室嗎?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一個博士點的評審是由全國范圍內20個左右的評委匿名進行的,國務院學位辦并未進行任何干預,它當然不用負任何責任。投訴這些評審委員嗎?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匿名評審制度就是要保護評委,讓他們可以事后不受任何追究。那么投訴那家獲得新增博士點的單位嗎?當然也是不可能的,那家會說:大家誰都可以申報嘛!大家讓評委們去評嘛!只要對評委們的“公關”沒有被外人抓住證據(當然是不太可能有證據讓人抓住的),只要評委中沒有人站出來指證“公關”行動(當然是不太可能有人站出來指證的),誰都無懈可擊。
在如今各種各樣的學術評審中,都存在著類似的機制。我的“哀策”就是針對這種機制而提出的。
首先,我們都知道,所有對各種評委的“公關”行動,都是用公款進行的,那么,為了國家著想,我們是不是應該設法降低這些“公關”成本?其次,從反對、抵制腐敗方面著眼,我們當然應該增大腐敗的風險,這樣可以減少腐敗發生的概率。
我的建議就是,以后將這些評審的權力集中到少數幾個人、甚至一個人手中,并公開這些評委的姓名和單位,而且投票結果也要事后公布。
有人會說,權力集中到少數人手中,不是更容易腐敗了嗎?其實情形恰恰相反!讓我們來做一個假想實驗:假定某專業的博士點評審現在就只由一個人負責——此人當然是該專業中的資深人士。那么,那些搞腐敗“公關”的單位,如果繼續對此人“公關”,至少成本就下降了許多(即使愿意用20倍于先前對20個評委每人“公關”的費用來“公關”此人,總成本也沒有上升)。但與此同時,腐敗給此人帶來的風險驟然增大——除了受賄數額增大帶來的風險,更重要的是,如果這一年的博士點評審仍然出現了荒謬的結果,大家就知道必是此人不公正所致,就可以向國務院學位辦和有關方面投訴此人,檢察院則可以對那家不應獲得博士點的單位進行財務審查,看看有沒有不正常、不正當的大筆支出。如果查出確有行賄受賄等情形,國務院學位辦就可以取消那個評審人的評審資格,并褫奪那個博士點,以儆效尤。
這個“哀策”的基本思想,其實也就是我以前所強調的:“人治”會有人為后果負責,“法治”則可以無人為后果負責。
現在我們實行的學術評審制度,可以說“少、慢、差、費”。首先是效率很低。某些所謂高級的評審,要經過初評、答辯、終審等等程序,看起來架勢十足,好像很公正的樣子,實際上只是勞民傷財,增加權力尋租的環節而已。實際上往往是初評時的匿名投票起決定性的作用,而恰恰是這個匿名投票制度現在已成腐敗的溫床——對擅長搞腐敗的單位來說,評委根本就不匿名。其次是加大了各單位的腐敗成本(如果想腐敗的話。為了要達到目標,那些單位就要對每一輪當中的每一個可能的評委進行公關)。
關于匿名評審,如今在學風日益敗壞的情況下,已經明顯被濫用了。學術評審中原本會有不同意見,學術界自有討論商榷的規則,如果不匿名,投票結果還要事后公布,一個評委就不大敢寫下荒謬的意見,就不大敢投下荒謬的一票。而現在動不動就搞匿名評審,以為這是尋求公正的靈丹妙藥,可是只要看看網上那些絲毫不負責任的匿名言論,就知道人在匿名的情況下會有什么心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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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芳評職稱
□文 呂 微
在詩人何其芳當年任所長的中國科學院文學所,大家服何其芳的故事中,最膾炙人口的一個就是:“何其芳評職稱”。
那是“文革”以前文學所唯一的一次職稱評定。直到今天,每逢年終評職稱,文學所的人必把這個故事再講一遍。“那年評職稱,文學所就是何其芳一個人說了算。何其芳對錢鐘書說:你是一級研究員。錢鐘書點點頭。何其芳又對某某人說:你是二級研究員。某某人說,知道了。”
文學所沒有人對何其芳擬定的評職稱決議案持有異議,因為,沒有人不信賴何其芳的學術判斷力,也沒有人懷疑何其芳會不公正。何其芳給所有的研究人員定了職稱,唯獨沒有給自己定職稱,他認為自己是所長,做的是行政工作,不應該再享受職稱的待遇。在文學所的傳說中,那一次是文學所歷史上最沒有爭議也沒有留下任何遺憾的一次職稱評定。自那以后直到今天,何其芳一直是文學所人心目中公正與權威的化身。
(據《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