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記否，那白衣飄飄的年代

……

還是走吧甩一甩頭，在這夜涼如水的路口

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風里面

你還在懷念

那一片白衣飄飄的年代

……

我想要回想一些人，追憶一些事，我無意于鋪陳一場宏大的敘事，或是展現某種深刻的思想，我只試圖把那些零星的片斷拼回原初的那個圖景。任憑支離破碎吧，微不足道吧，在這深沉而嚴肅的努力中，我承認我牽不住時光的身影，只記下了它的芬芳。

難以忘記，同桌的你

進入大學以后我就再也沒有所謂的同桌了，這個年輕的詞似乎也就隨著逝去的時光靜靜地躺在我溫暖的回憶里。同桌不是隨心所欲地組合，而是老師硬性分配的，被動之中卻別有一種緣分，想起他們，就想起歲月如歌，情誼如酒。

我中學的第一個同桌是班上最小的一個小弟弟，白白凈凈，一副很乖巧的樣子，一來便縮在角落里，把四分之三的桌子都留給我；問他借筆的話，他會極具誠意地嘩啦一下把整個鉛筆盒翻倒出來，任我挑選。但后來我發現他是個“蔫搗”，上課時沒完沒了的小動作，比如他會拿一本書擋在面前，然后放心大膽地躲在后面把一張白紙剪成條狀并一絲不茍地用膠水貼在下巴上。不巧，正當他得意洋洋地扮成老爺爺時，被老師叫了名字：“你來回答，魯迅是哪里人啊？”他慌亂間趕忙扯掉“胡子”，誰知膠水黏性太好，就是揭不下來，他只好故作嬌羞地拿起書擋著臉顫巍巍地站起來。老師很不滿意：“不可以看書啊，應該記住了。”他于是把書緩緩地往下挪，挪到下巴附近怎么也不肯再繼續了，大聲答道：“周樹人！”老師都忍不住笑起來，他越發不知所措，一緊張書掉了下來，這下效果更轟動了，教室里笑聲如同雷霆萬鈞，這樣，他瞬時成了班上的風云人物。人有時候想要低調還真是身不由己啊。

第二位同桌就更受矚目了，名字就相當醒目——黃奇峰，實踐證明他的成績在我們班上也總是“奇峰不倒”。我時常納悶他的腦子是怎么長的，為什么和電腦一樣好使，我于是叫他“黃電腦”，后來干脆昵稱“腦兒”。他用右手寫字、左手算題，像雙槍老太婆一樣神勇。數學老師如果在給全班講題時遭遇茫然的眼光，因此懷疑自己是否講得正確時，便會探著頭問：“黃奇峰你說對不對？”如果腦兒深沉地點點頭，她便登時底氣十足，聲音也高了八度。但若你以為腦兒只是個書呆子那可就錯了，他玩的熱情也是極其高漲的，而且不論打籃球還是打電腦游戲，水平都一樣精湛。據內部人士透露他會目測角度和路線等等然后在心中構建坐標軸，并代入公式計算數值，這才百發百中，他也不置可否。和這樣一個家伙坐同桌讓我覺得我簡直沒有希望了，好在不久之后我就又有了新同桌。

“嗨！請多關照！”聲如洪鐘、氣宇軒昂，這是位風風火火的巾幗英雄，理著一寸長的短發，英姿颯爽、雷厲風行。不過有時也會給人造成誤會，比如我和她一起走在路上，聽到身后有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不停地爭執，男孩說：“那是個哥哥！”女孩不同意：“不對！那明明是個姐姐！”后來小男孩終于忍不住上來問：“哥哥，你是哥哥還是姐姐？”她竟好不以為意，還酷酷地笑著說：“我當然是哥哥啦！”小男孩蹦蹦跳跳地離開了，她于是對我說：“聽到了嗎，以后路上我保護你啊。”沒想到還真叫她說中了，有一次放學晚了，黑燈瞎火走到背街小巷居然路遇幾個劫道的小太保，我慌了神，她卻握著我的手直瞪著那幾個家伙斷喝道：“呀？你們幾個我怎么沒見過啊？老娘出來混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呢！”一邊還大模大樣地甩了一下頭發：“回去跟你們老大打聽一下，問問他認不認識狼女，我在這兒等著你們，快去！”我感到她手心在冒汗，不過臉色依然鎮定，心中真是服了。那幾個小廝果然被鎮住了，面面相覷，估計也是新手。后來一個怕惹事的終于說：“哎，別傷了和氣，弟兄幾個的確不清楚，多有冒犯了。”她冷笑一聲：“我算是脾氣好的，碰上我們老狼，你們幾個吃不了兜著走！走吧！”那幾個人趕忙灰溜溜地邊走邊賠笑說：“得罪了，前輩以后多照應啊！”等他們消失在夜色中后，她抱著我，渾身發抖。那個晚上，我感到了黑暗，也感到了暖流。

可不久之后我便又遭遇了邪惡的威脅——我迎來了一位名叫李宏智的同桌。雖然字不同，但音同已經足夠了，當時正值全國上下揭批法輪功熱潮，他的處境也是極其尷尬，不僅自己也要上交揭批法輪功的文章，還經常要在全校廣播上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冠以十惡不赦的形容。更具反諷意味的是，他由于成績突出，經常在數理化或是作文競賽中得獎，于是，校領導在宣傳完反法輪功后，往往在之后的表彰辭中又提到他的名字。由于文采斐然，連揭批法輪功的文章都寫得太好，又被選為范文在全校朗讀，那叫一個汗啊。好在他心理素質極好，對一切攻擊處之若素，有時下課風風火火回家，被人問到為什么這樣著急，他還會大言不慚地答曰：“新城廣場那邊又靜坐了，你看我走開一會就鬧事，跟他們說了多少遍了，不要搞個人崇拜，這幫弟子真不讓人省心啊！”他的個人魅力的確是毋庸置疑的，除了學習好外，人品也讓人敬佩。我有次數學課有問題沒聽懂，立刻轉過頭問他，我說了一長串，他竟然毫無反應，依舊在自己的本子上算題。我氣不打一處來，一個勁地推他，嘴里叫著：“問你話哪！怎么這么不樂于助人啊！”以至于前面都有同學回頭來看我了，我這才作罷，心里哀怨得不行。這時，旁邊傳來一張紙條，上面清晰地羅列著詳細的解題步驟，讓人一目了然、茅塞頓開，心下正欽佩不已，忽見下方一行小字：盡量不要影響他人。現在想起這件事，我還會感到慚愧，這位同桌就像導師一樣，給了我諸多教益。

但最后一個同桌到來的時候，我的眉毛扭成了一個結，心里怨氣沖天，真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錯，老師要派這么個人見人煩的魔王來折磨我。她姓牛，由于反應遲鈍、脾氣暴躁且喜歡滋生是非，同學們都叫她牛魔王。魔王駕到，我自是敬而遠之，說話也極為客氣。一個月過去了，居然相安無事，我心里開始嘀咕：這牛魔王也沒那么可怕啊。不過有些同學一看到我們坐在一起，總是懷著極其沉痛的表情和我握手，習以為常的牛魔王毫無表情，我心里卻有點過意不去。慢慢地和牛魔王熟了一點，愚人節那天我拿著一個餅干樣子的橡皮給她吃，她想也不想就塞到嘴里用力一咬，我忍不住大笑起來。她竟然哭了。搞得我不知所措，我上去拍拍她說：“不至于吧，只是逗你玩而已嘛。你要生氣的話那我向你道歉。”她抽泣著說：“不不，我怎么會生你氣。因為從來沒人愿意逗我玩……我是感動……”我驚呆了，忍不住跟著她一起哭起來。她是那么信任我我還捉弄她，而她非但不生氣反而感到高興，原來她是這么在乎同學間的友情，原來她一直以來都是非常清醒地默默承擔著悲傷和孤獨。放學時我騎車子帶她一起回家，她坐在我的后座上開心地唱起了歌。這是個多天真多細膩的人啊，我想，少年人總是這樣單純的，沒有融化不了的堅冰，也不存在冥頑不化的心靈。

一些由吃喝引出的人和事

食堂在我們心中的地位和教室一樣重要，不，汗顏地說，是更重要。為了早晨多睡幾分鐘，許多人把早飯都推到早讀后了。于是乎，下早讀鈴聲一響，那叫一個萬馬奔騰！時間緊任務急，吃飯速度那得練啊。有一哥們嗖的一下竄出教室，等我慢吞吞拿著暖瓶去打開水時，他已經滿足地舔著嘴巴勝利歸來了。據他介紹經驗——麻辣米線，一筷子挑起，空中周旋一圈晾涼，一把塞進嘴里，咀嚼一二，繼而以湯灌下，哎，爽啊，跟你說你也不懂，這得自己實踐才能體會滴！羨慕得我直流口水，心中暗暗奉他為神明。

他的能耐還不止于此。他身懷絕技。他可以用眼鏡夾起一根筆，可以把拳頭塞進嘴里，還可以把舌頭伸到下巴下面；他曾經上課時突然回頭伸出舌頭，硬是把后面的女生嚇哭了。他的同桌也不能幸免，正上課間，他震天一聲響雷般的噴嚏，可能由于后坐力太大，他的課桌應聲而倒，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又一聲巨響，他同桌也把自己的桌子推倒了。他們倆都坐第一排，這樣的突發情況驚得老師簡直無法繼續講課。事后他的同桌驚魂未定，坦言道：“當時我嚇壞了，不知怎么辦，迷迷糊糊就跟著他把桌子推倒了。”

對于這樣的奇人，真是防不勝防。我曾經興沖沖買回一瓶綠茶，轉身去抱了作業本，回來打開瓶子，奇怪地聞到一絲異常的味道，開始沒在意，后又發現茶水中飄著一些碎屑，這讓我感到匪夷所思，不過我很快看到瓶身上印著一行字：若有茶葉碎末沉淀，請搖勻后飲用。原來如此，我正準備喝，噴嚏大哥的笑聲沖破了天花板。他非常有人性地款款走過來制止我說：“你這么喜歡方便面調料的味么？”由此我留下了對綠茶的心理陰影。

所幸還有別的美食，食堂的肉夾饃也是一絕，量大味美，深得肉食動物們喜愛。吃法最驚悚的是我們班的“標志”，這位大哥身高一米六五，體重一百五十……公斤，這成就了他“標志”的殊榮，剛來時我常常在集體活動中找不到班級的隊伍，自從認識了他，總能最快找到組織，他就像一面旗幟吸引著千軍萬馬云集麾下。有目擊者稱他吃肉夾饃的效果是，他吃，你轉頭，再看他，吃完了，流一身油，掉一地渣。然而他保持著這個光榮傳統，因此體重也一直居高不下。他也為此苦惱，哀嘆說衣服難買，看到能穿下的不管式樣必須趕快買下，皮帶也從來都是用自己裁的，還有，他很久沒體驗過兩只腳并攏在一起是什么感覺了——腳還沒并攏，腿已經并攏了……不過他也因此獲得許多特權，比如體育課免修、不出早操、減免勞動、單人單桌等，盡管他坐壞了板凳無數，可從沒見后勤處的老師找過他麻煩。地位太特殊了，在大伙心里的份量也舉足輕重。記得初二時有過一場輕微地震，當時感到地面上下震動了一下，接下來大家的反應驚人的一致：齊刷刷回頭看著“標志”，問：“是你跺腳了么？”

能讓全班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那也是需要點能耐的，或者操控著些讓人神往的大權。比如高三時我們的“水官兒”。他坐在飲水機的旁邊，由于到下課時接水的人太多，得排隊，許多同學就偷偷趁上課把水杯傳到前排讓他幫著接水，求他幫忙自然敬他三分；這么干的人多起來，他也就成了大家的“水官兒”。不過這官兒也沒那么好當，先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趕快擺正身子聽課，然后只聽得“咕……咕……咕……”的聲音，約摸差不多滿了，再湊過去關水，再傳給后面。次數多了老師不樂意了，指著他說：“你怎么老喝水啊，全班的水都叫你一個人喝完了……”聽了這話，他臉一紅，并不解釋。于是大家心中很是愧疚，想想也影響他聽課，這事以后也就沒人干了。

說起喝水，除了水官兒，男生們都是出了不少力的。我所在的文科班嚴重陰盛陽衰，正因這樣，拿著喝完水的空桶去飲水站換新水都是男生的義務，他們兩人一組，很快就輪了一圈，卻也從沒人有過怨言。隨著天氣漸漸熱起來，水也越喝越快，尤其是在不知誰發明了那個新游戲之后更是愈演愈烈。高三是學習壓力很大，不過文科班的孩子們總是尋思出各種歪點子來放松自己的神經。中午不回家的同學飯后有時會打打撲克調節大腦，輸了的懲罰呢，就是讓他／她喝下一大杯水，大家說這在旁人看來好笑，對當事人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可惜造成的結果是，眼看就要開始上下午的課了，一隊人馬魚貫而出，集體向廁所挺進。不過話說回來，總是從已經站在教室門口的任課老師眼皮底下往外溜，總不是件很光彩的事情，而且男生們換水的頻率也隨之水漲船高，明事理的也就慢慢把這損招給平息了。

實際上，高三的老師們卻比我們想象的通情達理得多。他們理解不在家吃早飯的原因，體諒沒吃早飯的我們，他們說，可以在上課時吃，只是不要影響到他人。有人在課上睡著了也不指責，甚至不忍心叫醒他，只是在偶爾的時候走過去輕輕拍拍他，說：“孩子，醒一醒，我下面說的內容比較重要，也許對你有用，起來記一記吧。”

英語老師懲罰沒寫完作業的同學的手段也很別致——用英語表演節目。于是有人用英語講笑話，有人唱英文歌曲，記得當時《東北人都是活雷鋒》這首歌剛出來，有一豪放派狂人徑自用英語篡改了歌詞，嗚哩哇啦地唱起來了，一邊唱還一邊顛，嗓音是破鑼般的，場面實在勁爆得可以，最后英語老師受不了了，他說：“很好很好，謝謝你這么賣力，請坐下吧。”現在同學聚會時，大家心血來潮還會起哄讓他重唱這首歌，有些人永遠不會忘，有些事永遠記心上。

曲終人未散

從我走進中學大門至今已經十年了，說這話的時候我才恍然我也可以這樣輕描淡寫地話說“十年”。我不敢妄言我在這十年間獲得了怎樣顯著的進步，不可磨滅的唯有成長的印記。我想大多數時候，成長不是以轟轟烈烈的姿態出現，而是細水長流、潛移默化的。上文這些記憶碎片中的主人公，今天有的在攻讀研究生，有的留學海外，還有的走上了工作崗位，中學這條澄澈而飽滿的河流已經匯入了更加豐厚深廣的大海。大海不會因為自己的雍容而忘記那些細流，而不論走過多少彎路、吞咽過多少歡歌或是淚水，細流在大海的懷抱中仍然會念及曾經孜孜不倦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