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時候,一太守死在任上,陰魂不散,每日黎明,衙門點卯,他必烏紗束帶,打扮整齊,坐在堂上,吏役叩頭,微笑點頭,接受禮拜。太陽一出,就消失了。到了雍正年間,一位姓喬的太守來此上任,衙門里的人將此事告訴他,喬太守說:“此有官癖者也,身雖死,不知其死故爾。”第二天,不等死鬼來,喬太守就坐在了大堂上。死鬼遠遠而來,一見大堂上已經有人,于是非常沮喪,長吁一聲,悄然而去,從此不再來。
上述故事,出自清袁枚《新齊諧》一書。有人評論說,這個故事,對于那些祿位已失而又戀戀不舍的官癖來說,是個辛辣的諷刺。
誠然,死后仍然留戀官位,固然可以稱其為官癖,引人發笑。但比起那些為了爭官、跑官、買官、保官而不擇手段、不惜一切的活人來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算得了什么呢?而且這個死鬼官癖尚有幾分可愛,他不過是要南面而坐,享受一下差役們的禮拜,不干其他壞事。當他見到真的太守一來,即隱身而去。而為了爭官保官,更有過之者,卻可舉出一大串:易牙烹子,鄧通吮癰,吳起殺妻,董賢獻身,王佑認父,嚴嵩媚上,袁世凱鉆營……其中還有兩個人,讀者大多不理會,其實是很值得一提的:
一個是武則天時的廬江人郭弘霸,此人是個書生,在御史衙門當差。一次,御史大夫魏元忠生病了,許多官員都去看望。眾人離去時,郭弘霸托故留下來,對一臉病容的頂頭上司魏元忠說:看一看便液,即知病之輕重。魏元忠不肯,無奈郭弘霸再三請求,魏只好撒了一泡尿。郭弘霸端著尿,看了半天,仍說不出究竟,于是提出要喝上一口嘗嘗滋味。魏元忠見此,極力勸阻,可是郭弘霸已經把尿喝入口,品味再三,徐徐咽下,興高彩烈地說:“甘者病不療,今味苦,當愈。”郭弘霸本想以此博取上司的歡心,誰知魏元忠早已看透了郭弘霸的用心,非但不領他的情,反而在朝臣中揭露了他的丑態,讓眾人恥笑、鄙薄。
另一個是唐中宗李顯時的竇懷貞,也是個書生。中宗繼位之初,朝中由韋皇后專權。一次過年的時候,中宗在宮中設宴招待近臣,竇懷貞即在其中,酒酣之際,中宗突然對竇懷貞說:“聞卿久無伉儷,朕甚憂之。今夕歲除,為卿成禮。”竇懷貞“唯唯拜謝”。片刻之后,宮中的內侍引出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卻以扇子遮面的婦人,竇懷貞面對“新人”,趕緊與她互相行禮。大禮畢,新人換下衣服,從屏后款款走出,眾人一看,哄堂大笑:原來是韋皇后的“蠻婢”出身,又老又丑的奶媽。竇懷貞意識到這是韋皇后對自己的青睞,立刻作出欣欣然、樂陶陶的歡喜相,接受了這個“老伴”。從此以后,竇懷貞和韋皇后攀上了親戚,十分得意。當時人們都把老妻少夫的人稱為“阿(父者)”,竇懷貞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和韋皇后的這種特殊關系,每次朝見或進奉奏章時,總要自作多情地自稱為“皇后阿(父者)”,時人見其如此無恥,皆戲稱他為“國(父者)”。竇懷貞竟“欣欣然有自負之色”。后,韋失勢,竇懷貞立刻“斬妻獻首”,宣布與韋皇后斷絕關系。竇懷貞同時還是太平公主的“傍肩”,后太平公主謀反失敗,貞“投水死,追戮其尸,改姓毒氏”。這個官癖的下場,十分可悲。
袁枚筆下的死鬼官癖,比起郭弘霸、竇懷貞之流,比起鄧通、易牙、袁世凱之類,比起現如今的某些活人,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