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雪花仍漫天飄落。
山巒和村寨被白雪覆蓋,白皚皚的,散發著雪光。天陰如暮靄,大地凝固了,靜寂了。靜得能聽到溪水流淌的音符。
飄落了一天一夜的積雪,近尺厚,把進出城鄉的村道封堵了。村里的人很少出門,窩在屋里烤火取暖。雖已近年關,卻感受不到丁點的過年氣息。進出村的行人更是稀少。
通往城鎮的鄉村公路上,積雪在路人的踩踏下足跡向村外延伸。
我哆嗦著站在村口,飄雪灑落在我破舊的解放鞋鞋面上,化水后濕漉漉地滲透到鞋內,腳趾凍得冷颼颼的,鉆心疼。我不停地朝路口張望,希望路口能出現父親的身影。
都臨年二十六啦,外出打工的父親還沒回家。全家大小都盼望父親能早點平安回來,帶回錢,過上一個殷實的新年!
我的鄰居玩伴二狗的父親早些時日從廣東搞建筑回來,聽說掙了好幾千元錢帶回家呢?幾千啊!從來沒見過這么多錢的二狗娘喜得合不攏嘴,逢人面帶三分笑。是啊。過慣了窮日子的二狗一家這個新年應該過得舒坦了。
前幾天,二狗父親帶著一家人專程去趕墟置辦年貨。每人都添了新衣新鞋。一向用錢節儉的二狗父親還破例花48元為二狗買了一雙“老人頭”黑色牛皮鞋。
“一雙皮鞋48元嘢,那可是我們種田人三籮筐稻谷的錢啊!”二狗娘從墟上回來時拿著那雙烏黑锃亮的牛皮鞋在村里炫耀,令我好生羨慕!村里人都說二狗爹掙了錢也真舍得花錢。
母親拿著那雙鞋摸了摸,看了看,也盛贊皮鞋質地不錯。望了望我腳上穿著補了又補,破舊不堪的解放鞋喃喃地說:“我林兒他爹掙錢回來,我也給他買一雙。”
然而再過三天就是大年夜了,父親卻一直遲遲不歸。隨著年關越來越近,我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這幾天我每天守望著村口,企盼父親早點歸來。說久別了想念父親吧?也是。但更多的還是希望父親能掙到錢回來,像二狗爹那樣,也為我買一雙“老人頭”牛皮鞋。
父親是夏收夏種后外出務工的。那天遠房表叔到我家里與父母商量,說他在廣東惠州一大包工頭手下承包了一樁修路工程。說看到父親平時滿身氣力,在家光靠侍弄幾分責任田,永世也發不了財,翻不了身。要是跟著他干,保準能使我家吃上香的喝上辣的。他說,干一天十五元,干兩天就能頂一擔谷錢。要不是自家親戚份上定沒有這個發財好機會,去與不去自己決定?!
父親從沒出過遠門,考慮到上有老,下有小,猶豫不決。母親卻為此動心了,她說現在田里的農活也忙完了,在家里也是閑著,不如出去掙點錢補貼家用。家里經濟拮據,也省得每年開學時為我們兄妹的學雜費犯愁。于是,父親就下了決心,跟著遠房表叔外出修路去了。
父親外出打工近半年。家里的農活、家務活和照顧老少的擔子全壓在母親肩上。母親也辛苦得瘦了一身。此時,她更念想著父親早點回來,家里還等著他帶回的錢購買年貨啊。
思念和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的。大雪紛飛,寒冷刺骨的天氣里,我每天在村口望眼欲穿,一直等到臨年二十九傍晚,還是沒有看到父親高大的身影從村外回來。沒吃晚飯,我頭開始發暈,慢慢又發起了高燒。
我睡在床上,火熱熱燒得難受,頭疼得要爆炸。母親給我喂了姜湯驅風寒,然后又到赤腳醫生那弄了幾粒“石灰丸”給我服下。昏昏迷迷中,我睡著了。睡夢中,我隱隱約約覺得臉上爬滿了蟲子。我的頭在枕頭上擺了擺,依稀間聽到母親說:“林兒受到風寒,下午還發高燒呢。當心胡子長了把他碴醒。”
我惺忪睜開雙眼,只見暗淡的燈光下,父親不知何時坐在我床邊。消瘦黝黑的臉上寫滿疲憊,蓬松的頭發,一看上去就知道好久沒有理過發了。
母親正不緊不慢地從蛇皮袋子里拿出父親皺巴巴的衣服折疊著。
我有氣無力,手腳慵懶地靜睡床上,默不作聲聽著他們的對話。
母親說:“家里盼望你早日平安回來,林兒每天跑到村口等你消息呢。”
“其實工程早做完了。都是那狗日的大包工頭玩失蹤,所有民工都沒拿到工資。為了討錢,所以等到今天才回家來過年。”父親點然一支煙,深吸一口,吐出裊裊的煙霧,唉聲嘆氣,罵聲連天。
“那怎么不找他表叔要去?人都是他叫去的。他不是說保我們吃上香的喝上辣的么?為何人家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也不給?”母親憤慨地說。
“沒用的!大包工頭開溜了。他也只不過是二包工,也是受害者。回家每人發了一百元的路費,還是他請朋友借來轉給我們的。還好我們只白扔了點力氣。他為此卻還要負上幾萬元的債務。他現在還在找勞動局的人呢。”父親敦厚老實,富有同情心,老是為別人著想。
“唉,原本指望你在外能掙些錢回家過個好年。沒想到干了大半年卻落得個兩手空空。都說有錢過年,沒錢過難。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們大人好說,有錢過年,沒錢同樣過年。可就這一老一少,你看怎么辦?別人過年殺豬宰羊,我們過年豬肉總得砍幾斤吧。何況林兒沒一雙像樣的鞋,一雙爛解放鞋補了又補。總認為你出去半年能掙點錢回來。我還答應過林兒你回來后給他買雙“老人頭”皮鞋呢,叫我的老臉往哪擱……”母親絮絮叨叨,聲音漸漸發硬。
聽到此,我腦海一片空白,再也聽不下去了,只覺得鼻子一酸,趕緊拉上被子將頭蒙住,任憑淚水在枕頭上滲透……
冷颼颼的夜,漫長漫長,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雪停了,暖暖的太陽從東邊的山坳慢慢地爬了上來,滴滴噠噠的融雪水從屋檐滴落。
母親起了個早,削了幾條紅薯,量了一小筒早米,煮得爛爛的。全家老老少少,每人舀了二三碗,吃了一頓早餐。
剛剛放下飯碗,路口小賣部的老板跑步過來,大聲喊著父親的名字:“厚良!厚良!接電話!有你的電話!”
這是村里惟一的一部電話。從外面打回來的電話,都由這個小老板轉接轉告。大年三十突然來電話,我們全家人都吃了一驚,一起跑步來到小賣部。父親拿起聽筒的手有點哆嗦。我踮起腳跟湊到父親耳朵邊,只聽得父親戰戰兢兢地問:“你是哪個?”
“表哥,快點來縣城我家里領工資!”
我一聽就聽出了,那是表叔的聲音。
“你說什么?”父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勞動監察大隊的隊長昨天上午幫我們找到了大包工頭,大部分工資結到了。你的有三千六百多,快點來拿!”
“好!我馬上就來!”
父親放下聽筒,激動得像個老小孩,抱著我把我拋了起來:“林兒。買,買‘老人頭’皮鞋去!”
我驚訝地瞪大著眼睛,望著樹叢中映射過來的溫暖霞光,心想:“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作者系本刊文學培訓班學員)
責 編:宋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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