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2000年的事了。
正月十八,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我隨堂姑父踏上了深圳尋夢的行程。火車站人如潮水,姑父在一家商店找到允諾幫我們買票的人,卻被告知票已被高價轉手。不得已,我們去坐汽車。那一天出行的人如潮如海,我們攔截的汽車都已經超載得不能再超載了。至傍晚時分,我們才上了一輛又破又舊的客車。車箱內臭氣逼人,我憋悶了好一陣,才稍稍適應了這令人作嘔的異味,由著那輛跛車像不堪重負的老牛,拉著我們搖搖欲墜地奔向深圳——我夢中的圣地。
落腳的地方在西麗一處建筑工地。
壘兩疊磚,搭幾塊木板,就是我在深圳的第一張床。我在這張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凹凸不平的床板硌得我整個晚上都無法進入夢鄉。可是,相對于后來我睡過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床”來說,第一張床已經相當不錯了。
第二天天剛暗下來,就聽到風聲,說是查暫住證的來了,姑父二話沒說拉著我就往后山跑。歇腳的那處工地,后山是一片荔枝林,住在工地上的民工,躲避治安隊最快捷也是最方便的方法,就是往荔枝林跑。在后山看那一片閃閃爍爍的燈火,我心里涌起無限感慨,不知何時哪刻,我也能成為那輝煌燈火中的一點。因為不知道大蓋帽幾時來何時去,我和姑父只好在荔枝林席地而眠。姑父顯然對這樣的突然襲擊見慣不驚習以為常,很快就打起了鼾聲,只苦了我,想了一夜心事。
那一年查暫住證的人似乎刻意與我作對,一到入夜時分,我就必須時刻注意著,豎起一雙警惕的耳朵,隨時準備逃避治安隊的搜捕。在深圳的那段日子,我睡過墓地,躲在工廠樓頂旱了的水池里坐到天明。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對于許許多多初闖深圳又舉目無親的尋夢者來說,我的經歷根本就不算什么,至少我還有地方去“睡”,也不用擔心沒錢了會有衣食之虞。姑父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我所要做的就是奔波于各個工業區,希望謀求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
深圳的工廠招工嚴格得很,男子進廠更是難于上青天,有幾回終于找到適合自己的,遞上證件時,卻說我的邊防證版本已跟不上時代了,他們需要藍色版本的那種。幾次三番地失望而歸,我恨不能馬上飛回故鄉重辦了藍色的邊防證來。找了半個月工之后,我終于得到了一次去辦公室面試的機會。面試的經理對我印象不錯,接下來的一些問題我也輕松過關,我在心里暗想,苦盡甘來了,我就要在深圳開始嶄新的生活了!就在我認為一切OK的時候,經理突然問我有什么愛好。除了看點書寫點分行的文字,我實在想不起來我還有別的什么愛好,我是個不善說謊的人,只好如實作答。誰知風云突變,經理冷冷地把簡歷遞給了我。他們需要的是只知出力流汗的苦勞力,而不是異想天開的文學愛好者!
每每到了夜深人靜,抬頭看天上的那一輪明月,我那一顆敏感的心就會無端地緊縮起來,開始想家,想自己的夢想和未來。古今中外,多少詩人作家在月輝照耀之下留下了千古流傳的篇章,在他們眼里,月亮是鄉愁是相思,是失意與得意,是離別之痛是團圓之喜。而在我眼里,懸在天上瘦瘦的月亮該是哪一種傷哪一種愁呢?
一天找工回來,走在寬敞整潔的深南大道,正是下班時間,有穿著工衣的打工者從我的視線里穿行而過,歡歌笑語灑了一地。渺小如我者還不如這座城市上空一粒微小的塵埃,浩瀚深圳竟找不到一丁點地方容納我疲憊的身軀和靈魂!工作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此時此刻,如果我能擁有一份工作,不管是什么工作,我都會千百倍地去珍惜!屈指一算,來深圳差不多一個月了,白天四處奔波晚上提心吊膽,找工的條件也一降再降,可深圳依然以一種固執的態度,拒絕一個孤獨的異鄉人,讓我居無定所,讓我心灰意冷,拒我于千里之外,難道這就是夢中的深圳帶給我的見面禮?
痛定思痛,我開始反思。與其這樣盲目奔波不如采取迂回戰術,先去東莞找份工作,等積累了一定經驗再“殺”回深圳。因了這樣的想法,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香特別甜。
次日清晨對姑父說了我的想法,姑父沉吟片刻說,你的事我也在到處托人幫忙,現在是困難時期,春節剛過,來深圳的人太多,找工作是有點難,不過,再過一段時間一切就會好起來。我的意思是你還是再堅持一些日子!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深圳已經消磨掉了我全部的銳氣和棱角,初出家門的豪情壯志早就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一個對深圳茫然對未來迷惑的失去了鋒芒的少年,他還不足以有化屈辱為動力的信心和勇氣!
像是為了留下一個值得回憶的地方,離開之前,我去了一躺西麗公園。以前雖也屢屢經過,卻因工作無著落而沒有心情入內。公園內的假山奇石水榭亭臺一直都是我心向往之處,入了園內,卻覺得普普通通再平常不過,全然沒了昔日的神采。境隨心動,即使我強顏歡笑也換不來一段美好記憶。
回去后默默收拾好行李,收拾好失落與彷徨。姑父收工回來,見我如此打扮,知道我去意已決,再勸說也是于事無補,只說到了東莞就來個電話,別讓他掛心。我點頭應答,有種別離淚灑的沖動。
在我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在深圳生存下去的時候,我選擇離開,并不代表我對深圳的愛會漸漸減弱。相反,夢想中的深圳在我心中的地位會越來越高,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用全部的熱情和愛來擁抱深圳,擁抱這座給了我難言痛楚又給了我無限遐想的城市!
我給在東莞常平的一個同學打了電話,就登上了去東莞的公交車。
套用一句古話“樹挪死人挪活”來形容我的東莞之行一點都不過分。在東莞,我的運氣比之深圳有了天壤之別。同學所在的工廠雖然置身于一個偏僻的小村落,工作辛苦薪酬微薄卻為我提供了棲身之所,包容了我的軟弱和缺陷。我也在這里開始了愛情和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