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寶安一家工藝廠當普工,剛踏進這個工廠,一切是那么陌生,我由于性格內向,不愛多言,人際關系自然是一塌糊涂。
剛認識張阿姨是在那天晚上,由于工作原因,我耽擱了開餐時間,當我趕到食堂就餐時,食堂里的菜已所剩無幾。煮飯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她見我還沒吃飯,一臉的不好意思。“老鄉,還沒吃飯?對不起,菜不夠,你稍等等。”她熟練地打開煤氣,火苗托著鍋底,一瞬間,一份韭菜炒雞肉出鍋,然后小心翼翼地連鍋端起,倒入我的碗中,面上露出一絲微笑,她和我攀談起來,“老鄉是哪里的?”
我邊吃邊回答她的問話:“湖南的。”
“哦,那咱倆還是老鄉嘛。”張阿姨一張高興的臉上,掛著蒼桑的皺紋,她踱入廚房操作間,拿著一壇紅白相間的東西,我瞪大眼睛:“哇,咸水蘿卜。”正宗的家鄉菜,這是我最喜歡吃的。在老家,只有我的母親,才有這樣的技術做出這道菜。麻麻的,辣辣的,又甜又脆,我不禁豎起大拇指。張阿姨用筷子夾起來:“老鄉,喜歡吃喲,多吃幾塊。”她將那個壇子放在桌上,自己忙著清理衛生。以后張阿姨對我這個新員工很照顧,她對人熱情,特別是對我這個老鄉。
跟我在同一宿舍的阿祥和阿文,是廣東潮汕人,他們吃不慣張阿姨的麻辣菜,常常豆腐里挑骨頭,熱嘲冷諷張阿姨,他們對張阿姨的飯菜總是不滿意,二人悄悄編上一首打油詩貼在食堂內,記得詩是這樣寫的:辣子辣過頭,菜里不見油,湘仔最愛吃,廣佬看見愁,老婦快滾蛋,廠里再莫留。他們不時在室內唱著那首詩,一唱一和的,我一笑置之。后來,他們還捅到了廠長那里——說張阿姨購菜撈油水。
由于這個廠大都是湖南人——老板也是,阿祥他們的舉報也沒有引起老板的重視,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兩個月后,我憑借自己的勤勞,文員阿峰走后,我坐上了這個位子,主要負責一些廠務開支和收入的統計核算,自然包括張阿姨每天的日常伙食費。原來,每個員工的日生活費規定是八元,而張阿姨購菜、購米、伙食每次保持在六元多一點。張阿姨第一次送來伙食開支報表,她見是我統帳,顯得很高興,沖我笑了笑說:“小吳呀,你從今天就是我的上司嘍!”我說:“阿姨,你怎么這樣講,你不是笑話我嘛。”我沖她笑了笑,忙接了報表,張阿姨輕輕地退出了門外。
那天早晨,廠長把我叫進辦公室,我推門進去。廠長示意我坐下:“你知道嗎,有人說張阿姨購菜貪錢,生活太差,煮飯人選你去決定,留不留張阿姨,你全權處理。”廠長頓一頓若有所思地說。說完后示意我退出辦公室。
接了這件棘手的事我有點為難,我知道打工人的辛酸,想來想去,我決定跟張阿姨談一談。晚飯后,我走進食堂內,張阿姨一個人住在食堂內的一個狹小的房間里。我環視了臥室內,里面也很干凈,樸素的張阿姨房間設置極其簡陋,沒有幾件象樣的衣服。我問張阿姨:“您家里有幾個人吃飯?就您一個人在寶安這邊?”張阿姨的眼光里流露出一股悲涼的目光,她說:“我老頭在四十多歲的時候,出了車禍,至今要人料理,手腳都不方便。一個兒子也不聽話,廣東賺錢廣東花,現在還是光棍一條,到我這里來過幾次,跟我要錢,一百、二百不等,氣得我直罵他。后來也就不來了,誰知,他因搶劫,落了個牢獄之災。我這把年紀沒辦法,靠自己打工賺點錢養活老頭。”張阿姨說完,眼睛已經模糊。
聽了張阿姨的不幸,我也很難過,我決定繼續讓她干下去。誰知,第二天,張阿姨呈上別人代寫的辭工書,我說:“張阿姨,您不是干得好好的,怎么……?”張阿姨沒待我說完,說道:“謝謝你,小吳。”她說完走出辦公室。我追了出去,目送張阿姨遠去的背影,我的心冰涼到了極點。
后來,老板娘的一個遠房老表,進了食堂做飯,生活費用每天足有八元,但遠不如張阿姨的飯菜好吃。我碰上阿祥和阿超,我說:“老板娘的老表的菜和張阿姨的菜,誰的好吃些?”阿神不假思索地說:“那當然張阿姨的好吃些。”我鄙夷地一笑:“真的嗎?”他們倆無言以答,后來實在吃不下去了二人只好打包走人。
我目送阿祥和阿超離去的背影,心里想道:“你們真是活該,香噴噴的辣子飯不吃,偏要吃這沒油的水煮菜,真的活該!”
從此,我再也沒見過張阿姨,只是常常想起張阿姨那香噴噴的飯菜香。我忍不住想:張阿姨,你這段時間走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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