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陽光照耀著聯藝廠主廠房,由于廠房是粉紅色調,就顯得格外溫和。太陽沉下去了,月亮掛上了天頂。員工們急切地盼了一天又一天,終究還是沒有等來李太太熟悉的身影。
司機出身的老板李永強,除了工廠,在老家還擁有一支貨運車隊和一處林果場。它們在李太太的管理下,碩果累累。廠里每次發工資前,老板娘李太太都要從老家趕過來,查完賬了就發工資。她上次來,已經是兩個多月前了,她查明廠里用錢如流水,貨款又不收回,發完員工工資,便凍結資金。現在早到該發工資的時間了,她卻遲遲不出現。
由于行業的沖擊,沒有任何互補優勢,百分之百靠做加工單的聯藝廠,首當其沖受到影響,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許多訂單被紛紛通知取消,貨源猛然緊缺。李永強像熱鍋上的螞蟻,親自帶著四個業務員,像老雞帶著一群小雞,在大街小巷亂竄,暈頭轉向地找貨源。
工廠晚上不加班,廠區像死一樣沉寂。辦公室里剩下阿梅一人獨守孤燈。生管主管陳實剔著牙齒踱進辦公室,抱了一疊報紙,阿梅癡情地望著他欲言又止。
陳實回到宿舍。宿舍在三樓,住著四人,窗明幾凈, 有電視,還有空調。同室的孫一基,雖進廠不久,卻被張工斌的前女友迷住了,基本上沒在宿舍過夜。張工斌是個夜貓子,往往是一下班就早早地三下五除二,洗了澡就不見了蹤影,夜深了才游魂似的回來,唐之彥是個電視迷,如果沒有電視看,他就像個沒了爹媽的孩子,一臉的舊社會模樣。
陳實攤開報紙,眼睛在那上面光芒四射,心卻像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工廠目前的景況令他擔憂,老板親手抓業務,卻不抓精兵簡政,壓縮富余人員,節約各種成本和開支,而且一味地在主管會上說:“誰對工廠失去信心都可以,但要辭工走人,誰也不批。我目前沒有閑錢付辭工工資。要是誰不要錢,自動離廠,一律放行!”
不管怎么說,陳實認為老板黑:你收不回貨款,不該為難為你流汗的打工人,應想盡一切辦法,盡快發工資,盡一個老板的責任和良心。
平日里對女人評腰品胸、說臀道腿的張工斌,洗完澡出來罵一聲老板,說:“李永強這狗日的,有兩個臭錢,夜夜摟著細腰女子,哪里高級往哪里鉆。前幾天還買回一部幾十萬的小車,他沒錢發工資,這買車的錢是哪里飛來的?現在好了,沒多少訂單了,急了吧?”
陳實看他的報紙。唐之彥看他的電視。沒有人理睬張工斌。忽然張工斌大聲說:“李永強那車是給婊子唐匯蘭買的!你看這兩天,唐匯蘭那奶子挺得多高,她有多神氣!自從李永強沾了她,她就跟老公鬧離婚,都鬧好幾個月了!”
“姓張的!穿好褲子,該干啥干啥去!”陳實指著門對張工斌說。張工斌邊噴著發膠邊罵婊子唐匯蘭。唐匯蘭是老板的助理,很有幾分姿色,這個主動的女人,跟老板發生點什么,純屬自然。唐匯蘭的老公是個司機,跟李永強認識,還是李永強介紹他在隔壁廠開長途貨車。
張工斌原先常去唐匯蘭租房打麻將,次次是唐匯蘭約他。那時,張工斌當彩繪部主管,經常有人請他去小酒店風風光光地喝酒,他也叫上唐匯蘭。那天張工斌喝高了點,覺得唐匯蘭看他的眼神有點風騷,就和唐匯蘭去了她的租房,當兩人風風火火完成開場戲直奔主題——張工斌的手從她的乳峰滑到下邊定格時,唐匯蘭像個反水的綁匪,打張工斌一巴掌不說,還狠捏張工斌漲得一手握不下的那活兒。張工斌一陣疼痛過后也就算了,日后,無論如何,唐匯蘭再甜言蜜語,張工斌不到她那邊去。心狠手辣的唐匯蘭黑著狐臉,借工作上的事,在李永強面前,添油加醋告黑狀,直把張工斌搞得主管當不成,被貶到了陳實手下做生管員。
從此,陳實的耳朵就多了張工斌開口閉口罵唐匯蘭的聲音。就在今天中午下班時,廠門口圍著很多人,原來是一個斷手后落難的打工者,用剩下的左手,在水泥地上用粉筆寫自己的遭遇行乞。見者都紛紛扔下零錢而去。唐匯蘭挽著老板的手,扭著屁股花枝招展一掃而過,一毛不拔。現在張工斌想到這事,又罵開了:“你說,唐匯蘭那婊子,穿金戴銀,滿身珠光寶氣,見了可憐人,怎么就沒一點善心呢?我懷疑她和李永強是狼心狗肺,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張工斌剛罵完唐匯蘭,又接著把李永強罵個遍,宿舍里還是沒人理他。他繼續不識趣地自圓其說:“其實呢,行善的節目很多。唐匯蘭那廝纏著李永強買東買西、奢侈消費,為商家創收也是善心啊。”
這一套聽來有些深奧,更沒人接張工斌的話,張工斌就搶陳實手里的報紙。陳實才冒出一句:“奢侈消費最多算間接行善。”
“真是這樣?消費就算行善,”張工斌嘿嘿一笑,乘機問,“搞雞婆算不算消費,算的話,哪搞雞婆算不算行善?”
張工斌和唐三彥豎起耳朵,想聽聽陳實的高論,陳實把報紙揉搓得嘩嘩響,對大家說:“工廠幾個月沒發工資了,大家都在吃自己過去的老本,搞雞婆也好,搞女朋友也好,節制點就是,別太勞命傷財,要適可而止,見好就收,別惹事生非,別惹禍上身。”
顯然,兩人對陳實的話不滿意。他們白了陳實一眼,我行我素地去了。
張工斌經常在工業區像只瘋狂地搜找母狗的公狗,竄前竄后地尋歡。當他看到李永強摟著秀娥從西餐廳出來,樣子比新婚夫妻還親密,瞪著賊大的燈籠眼睛朝地上狠狠地“呸”了一聲:狗娘養的!
秀娥是張工斌做彩繪主管時招進來的員工。他見她單純就有意親近她,找她交談,請她吃夜宵、看電影、跳舞、溜冰,還手把手教她做彩繪。他倆的關系很快就突飛猛進。三個月后,在一個撲朔迷離之夜,當秀娥下身那幾點血染紅一家私人旅館雪白的床單,張工斌心血來潮,準備回四川老家跟老婆離婚,娶秀娥為妻時,秀娥緊張得塞給張工斌一張萬元的存折,嘴唇哆嗦著說:“我有新男朋友了,這是他給我的錢。我全部給你吧。以后,我要和他長期好下去。”
張工斌親眼看到摟著秀娥的是可以做她父親的李永強,恨不能搶過巡警的警棍,把兩個狗日的給活活打死。張工斌看著李永強的手就在她那露出一大圈白花花的肉的腰上,她胸部一抖一抖地往自己面前過,就木木地站著,還傻傻地行注目禮。
秀娥本是來自農村的小女孩。張工斌與她分開才幾天,她就從一個習慣于穿長衣長褲、扎長辮子的女孩,變成現在這樣:穿著如此露骨的超短裙,而且還把發型給染色改短了。
是李永強改變了秀娥的一切。張工斌心中很來氣。他誘騙自己費盡心機才弄到手的女孩,他簡直比嫖客和流氓還可恥。簡直和蓄意搶奪沒什么兩樣。
本來李永強和唐匯蘭搞在一起,張工斌就已經夠瞧不起他了,現在,李永強在張工斌眼里,比路邊補鞋匠那五寸高的小凳子,還低一等。張工斌一直想和陳實傾訴,想他給評評理,他好像不太樂意。張工斌就奪過唐三彥手上的電視搖控,大聲嚷:“我張工斌經常去找發廊妹,玩老漢推車和觀音坐蓮,那也比他媽的李永強正派。”
唐三彥聽得莫名其妙。
其實,唐三彥去發廊的次數也不少,但他沒有像張工斌那樣鉆到“行業”里面去。唐三彥去發廊只是傻傻地洗頭、剪發,從不愿意浪費金錢,做自己雙手套上去也能做出高潮來的淫穢之事。
一天晚上停電,唐三彥像個跟屁蟲,隨張工斌進了發廊,張工斌的前腳剛在門口落定,就被一堆美媚包圍,還有人不斷地向內傳話:推車的來了!推車的來了!
張工斌油滑的嘴里不停地叫著美美、香香、花花、梅梅等等一長串名字,然后像大老板一樣對唐三彥說:“你呀,要和我一樣多多照顧這里的生意。你沒錢?好!從現在起,你唐三彥要是有膽就像我一樣,把這里的小姐一個一個推一遍。錢算我張工斌的!怎么樣?”
“哼!你有錢?”唐三彥本想跟在張工斌后面沾他洗頭、剪發所需的十元錢的光,聽他這樣一說,就氣勢洶洶地退了出來。
現在,唐三彥直想嘲笑張工斌,你說你比李永強正派,憑什么?
不過自從那次以后,張工斌去發廊的次數少了下來。他說:“他媽的,一看到李永強摟著秀娥,我就渾身不自在。要不是他搶走了我的秀娥,我也不會找發廊妹。我才不愿做那耗體力又損錢的破事。”
張工斌說:“秀娥給我一萬,我搞雞婆用了五大千。意外之財不花白不花。我心里煩啊!前幾天,我老婆從家里打電話來,讓我寄錢回家。我騙她說廠垮臺了,工資分文未發,自己流落街頭了。我老婆叫我回去,說家里滾茶熱水的。我才不回去。廠真垮臺了我也不回去。回去了只有死路一條,那就是死在她眼皮底下挑糞種地。我本是農民不錯,但還沒有老到只能守著那可憐的一畝三分破地過日子的地步。你說是吧?唐三彥!”
唐三彥說:“你該把身上的錢,給你老婆寄回去。做人老公不能做得太絕。”
“去!”
張工斌再見到李老板同唐匯蘭或者是秀娥出雙入對,不再沖動和來氣。已經習慣了,見怪不怪了。
本來嘛!張工斌想,都什么年月了。這男人和女人找情人或者做情人,也不能說絕了是做什么見不得人的壞事。張工斌現在就想自己也找一個。秀娥在他心中的分量太重,他一時還忘不了她,除非也找一個,讓時間來談化一切。
粗獷的歌聲和狂熱的音樂,在工業區的溜冰場上空響徹云霄。張工斌被迷茫的七彩燈光迷惑,他在騷動的人群中蠢蠢欲動,他的腦子里生出無盡的浮想,這種地方跟發廊比,尋歡作樂的方式不同,但動機一樣,只不過沒有那么直截了當和赤裸裸。
張工斌瞄準目標后,就快速地滑動起來。就在他鎖定的那個眼睛撲閃著機靈的女孩子,不明不白被人撞了兩下跌倒之后,張工斌狼一樣飛奔過去,討好地向她伸出手。
她被他扶起來的時候,她熟練地攬緊他的腰,他乘機轉換姿勢用胸頂住她的雙乳,她身上的發香和汗味一起撲進他鼻腔的同時,她身上那軟綿而極富彈性的部位,也俘虜了張工斌。
強勁的舞曲再次響起,張工斌手里的女孩像只天鵝翩翩起舞。張工斌緊隨其后,還不時用身體去碰撞她。她適時地顯出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陳實這些天看報紙多了一項內容,他現在特別關注報紙上的招聘專刊。他剛剛從辦公室哄阿梅給發了兩份傳真,那是他看了報紙發出的求職信。阿梅對陳實,從進廠的那天起就有點意思,苦于陳實是個忠心耿耿的有婦之夫,她把日久生情而燃起的愛火壓了又壓。眼看著廠將不廠,而且陳實準備當逃兵,她正想讓他帶她一起走,只要不是進他的家,去哪都行,她一直盼望有機會跟他交心,可他好像并不心領神會,也不給她時間,阿梅只好暗自嘆息。
陳實感到肚子有些空。出了宿舍區走到夜宵市場,陳實遠遠地就看到色膽包天的張工斌拉著一個打扮風塵的女孩走來,便繞開去了別處。但陳實還是不由得回過頭再看了一眼。張工斌在一張圓桌前落座,那女孩緊靠著他也坐下來,陳實透過張工斌的表情,明白地意識到他現在遇到的是什么貨色。
張工斌只是想玩玩。玩夠幾個月。
當熱血沸騰的他拉她去了李永強攜秀娥開房的地方出來后,張工斌心里罵開了。一夜花去上發廊推車好幾倍的錢,目的是放長線釣大魚,想不到女孩子天一亮就推開張工斌,說:“我們只不過是玩玩一夜情而已。你要再找我,我是不會認的,你快滾吧,別想再在我身上發生點什么。”
張工斌憤憤地上班,那疲憊的腳步引起陳實的反感,陳實把手中的報表紙卷成筒,朝張工斌頭上猛砸:“又是一夜不歸,還遲到十分鐘!”
張工斌當彩繪主管時,可是經理一人之下,跟陳實平起平坐。現在,在陳實手下雖只是二人之下,但他覺得異常委屈,沒吃上天鵝肉和虎落平陽的事實讓他感到難受。他對工作早失去了激情,他每天把計劃寫在紙上交給孫一基后,具體事交于唐三彥代勞,他從來就在工作上沒有把陳實放在眼里,他想過,要是陳實真與自己過不去,而炒自己,那是巴不得的好事,拿了錢立即走人,免得擔心三個月的工資泡湯。
張工斌在辦公桌前細嚼慢咽吃完早餐,再悠悠地叼著煙,搖頭晃腦哼著無名歌曲,兩只腳抬起來落在桌上,神仙般地仰在皮椅上。陳實裝著沒看到,出了辦公室。
下午,張工斌翻了幾本雜志后就撲在了電話上。他總是到了下午電話就特別多。
張工斌現在正和發廊里的小姐閑聊。那頭的浪聲笑語讓他樂不可支。他和小姐正在打情罵俏地商量晚上的節目,陳實推門進來了。陳實看到他瞇著眼睛講電話,滿臉泛濫著色情的笑,就知道他又在打外線,也沒有說什么。張工斌卻自以為是地朝陳實點頭,還重重地拍響臺面,裝出生氣的樣子說:“你們的進度太落后了,這樣下去,怎么保證按時出貨,如果這批貨再空運的話,錢由你來出!”
陳實暗自好笑。他忍不住說:“張工斌,生產部的頭頭腦腦都在現場開會,你這是給誰打電話啊?”
張工斌不由得臉一紅,正欲放下電話,卻被陳實搶在了手上,對方一個嗲嗲的聲音嬌滴滴地說:“什么進度?出什么貨?神經病呀你?晚上來推車,我讓你盡管進出。”
陳實“呸”了一聲,扔下電話,瞪著眼睛對張工斌說:“你晚上去推車我管不著,明天要是再遲到別怪我不給你面子。”
張工斌晚上沒有去推車,但他第二天卻故意遲到了。陳實非常強硬地對張工斌說:“照章罰款!”
張工斌打錯了算盤,他原以為陳實一氣之下會炒他魷魚。張工斌在陳實開出罰款單上簽字后馬上就請假回宿舍睡覺。睡足了一天,晚上又停電,他就去找以前的女朋友,想和她談談心中的不悅。到了女宿舍,孫一基卻橫在門口,張工斌沒好意思進去。
沒有電視看,唐三彥出去一圈帶回一個風塵女孩。他朝陳實傻笑:“今晚停電,那兩個人肯定是不歸宿的。你就成全我一次,好嗎?”
陳實什么也沒說,就往辦公室走去。辦公室里,阿梅點著一支蠟燭,那火光像鬼火一樣撲閃著,阿梅正有些怕時,陳實就到了,她心中好一陣歡喜。于是他們就聊起來。最后,陳實不好意思地說:“我洗了被子沒干,想借宿廠里的客房。”
阿梅和陳實到客房的同時,張工斌回到了宿舍。宿舍門被里面倒扣了,他一陣好奇。豎起耳朵聽里面的動靜,聽到里面有女孩子發出的呻吟,他不由得興奮起來。怪不得辦公室里沒人,原來是在這里!阿梅啊阿梅,你也太不穩重了。哪里不好行樂,便要和陳實在宿舍里干呢?陳實啊陳實,你也有今天!你罰我的款,現在就看我的了,我讓你身敗名裂,滾蛋出廠。
張工斌踮起腳尖時,卻失望了。他看到微弱的光線下陳實的床上空空如也,唐三彥的床上倒是有一男一女赤裸裸地滾在一起。
咚!咚!咚!張工斌用腳踢門。唐三彥在里面叫:“踢什么?我知道是你張工斌,只許你放火不許我點燈嗎?”
唐三彥開門后,張工斌終于看清了女人的臉,那是和他有過一夜的女子。張工斌突然一下子來了氣,對唐三彥說:“要玩就玩個新鮮點的,別吃我的剩飯。”話音剛落,只聽“啪”一聲,一個清脆的耳光落在了張工斌的臉上。女人打了他,跑進了夜色之中。
“唐三彥,你有種,老子明天找你算賬!”張工斌捂著臉朝女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常在河邊走,沒有不濕鞋的。
孫一基總在女宿舍與女朋友纏綿,終于犯下眾怒。有個婦人乘機用織毛衣的鐵針撬出了孫一基的小褲衩交給了門衛隊長。正愁沒有政績的隊長,眼睛里閃著色情的光,樂哈哈地帶著幾個門衛,七手八腳把孫一基押回宿舍。
“好小子!你就等著打包走人吧!”隊長去寫報告去了。孫一基半天才回過神。他定睛一看,唐三彥站在他床邊,已經收拾好了行李。
唐三彥知道陳實是個好人,可張工斌決不是省油的燈,何況還挨了打。如其明天張工斌說出去,落得無薪開除,還不如自己明智一些三十六計走為上。
孫一基坐在床沿哭喪著臉,看著唐三彥。唐三彥已經在收行李時就聽到了外面發生的事。
“愣著干什么?”孫一基推唐三彥一把,說,“走!我和你一起跑!”
“你跑了,你女朋友怎么辦?”
“我女朋友?誰當她是我女朋友。”孫一基說,“我家里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我只不過是和她玩玩新鮮。沒當真的。”
孫一基解開晾衣繩子,又撕爛張工斌的被單和毛巾被,兩人系成繩帶,再把陳實視為寶貝的舊行李箱和張工斌的幾套穿著進發廊的衣服席卷一空。
唐三彥和孫一基賊一樣系好繩索,一人順著繩子貓一樣滑到了工廠的圍墻外,一人又把它拉上來,把行李套上又放下去。突然來電時,兩個人都安全地縮在了草叢中。陳實的箱子實在太沉,兩人動手用磚頭砸開它,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開后一看,兩人傻眼了,箱子里除了設計圖紙、報紙,就是一堆書。兩人氣得差點發瘋,把它們撒了一地。
清早六點多鐘,陳實還在客房里睡得正香。一陣嘈雜的吵鬧聲,把他驚醒。原來是廠里的保安,繞廠房四周晨跑時,發現了風中吹動的一堆紙物,上前一看,竟還有一只行李箱,隊長認得箱子是陳實的。
陳實和張工斌幾乎是同時回到宿舍。他倆面面相覷。隊長神氣地出來分析著發生在昨晚的叛變事件。
和唐三彥一個宿舍睡了兩年多,發生這樣的事,陳實氣得跳腳。張工斌也是牙齒咬得格格響。
沒多一會兒工夫,全廠就知道了昨晚發生的事情。阿梅來宿舍看情況,陳實乘機去辦公室打電話,他辦公桌上的電話打不了長途。
陳實的老婆在東莞,聽完老公的報告,在電話上說:“你那個破箱子早就該換了,反正也沒失金銀財寶,你就當是一場虛驚好了。不過我要問你,你那是一個什么破廠啊,三個月沒開工資,你還這樣遙遙無期地耗下去,像話嗎?”
陳實說:“老板既不炒魷魚,又不批辭職,也不讓請假,你叫我怎么做?我就暫且當這是管吃管住的旅館唄。”
不幾天,臨下班陳實接到電話。老婆說她一個朋友給他介紹了一份工作,讓他明天就過去面試。陳實興奮得對準話筒連“啵”了幾聲,剛收線,阿梅紅著眼睛來到陳實面前。陳實關切地問她發生了什么事,阿梅不語,默默地上前在陳實的臉上親了一下。原來阿梅在轉電話到分機時,無意聽到了陳實老婆在給陳實找工作,她也清楚陳實遲早是要走了,而她現在就要走了,就不由得想親他。
可是張工斌見了跳起來,指著自己的臉大叫:“陳實!你真是艷福不淺!阿梅朝這兒來一下吧!你快啊,別讓我等急了!”
阿梅忍不住“哇”地哭出來:“老板炒我魷魚了。”張工斌一聽樂了:“好啊,拿錢走人多好啊!我盼望炒我還盼不來呢!你哭啥,這廠你還留戀?”
“為什么炒你?”陳實問阿梅,阿梅搖晃著頭,說:“我問了。唐匯蘭小姐說,炒人不要什么理由!”
“死八婆!”陳實罵罵咧咧地正要去找唐匯蘭,唐匯蘭瞇笑著雙眼走來了。她手里舉著一扎新鈔票,站到陳實面前,說:“你不適合在廠里做下去了,老板讓我正式通知你,馬上離開工廠。一刻也不許多留!”
“你不會和我開玩笑吧?”
陳實剛接到電話讓明天去面試,為明天請假正想撒個什么謊,她就拿來工資讓我走人,世上哪有這等好事。
陳實懷疑地接過錢,只掂了掂分量,三個多月的工資,他數也懶得數一下就裝進了口袋。張工斌眼睛看得呆了。
陳實拍了一下口袋,曖昧地把手搭在唐匯蘭的肩膀上又嘻嘻地狂笑,接下來就把手滑到她的屁股上搓了起來:“你這老虎屁股,李永強摸得,我也摸得。”唐匯蘭猛地轉身,板起臉,說:“你這只老狐貍!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正經人,要是你早幾分鐘在我屁股上動土,哼!我就不會讓李永強炒掉你!”
陳實聽了像在云霧里。直到后來,陳實才知道,老板最近收到了一筆貨款,但只接到一張訂單,他準備干完這張訂單就封廠不干了。但他良心發現,看在阿梅和陳實扎實為自己工作多年的份上,不想讓他倆在經濟上蒙受損失,便讓唐匯蘭提前支走他們。
唐匯蘭當時還是狠踢了陳實一腳:“你還不快滾!”
陳實去宿舍提那只破箱子,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張工斌正在工廠大門左側的一棵大樹下,給孫一基的女朋友擦眼淚:“他沒良心,擱下你跑了,你就當他死了吧。人死不能復生,你就節哀順變吧。”
女孩子隱約地說:“我有孩子了。”張工斌說:“他沒了蹤影,那你就看著辦羅。”女孩子又說:“什么看著辦呀,孩子是你張工斌的。”
“你胡說!”張工斌要走開。女孩子拉住他:“我說的是真的。你別不服,你敢去做親子鑒定嗎?”
“做就做!”但張工斌說得有點底氣不足,“可惜我沒錢。”
陳實是等著和張工斌告別的,這些無意聽到的話,讓他感到不自在,他走上前說:“要是把這事捅到老板那里,你們不是有錢啦?”
“讓人先去告發,然后讓老板炒我們?”女孩子說,“你別幫張工斌做夢!我才沒那么傻,要是張工斌走了,我上哪兒去找肚子里孩子的爹?”
這女孩真恬不知恥。陳實頭一歪,“哼”一聲,就轉身欲走。然而他的身后,卻站著婷婷玉立的阿梅,阿梅正朝著陳實發笑:“我等你很久了。你把你的今晚給我。好嗎?”
就在這天晚上,唐匯蘭一直朝張工斌板著的臉孔松馳了下來,她把張工斌叫進辦公室,而且是關上門,風情萬種、媚態百生地和他說笑。
最后,唐匯蘭說:“陳實這家伙被我炒了。你要把擔子挑起來,干得好,老板不會虧待你的!”
第二天。張工斌正式走馬上任。不過,他上任的頭件大事是報告唐匯蘭:“孫一基的女朋友行為不檢點,有傷風化。她主動勾引孫一基于女宿舍茍合,造成極不好的影響,是可忍,孰不可忍。為挽救其本人,教育全體員工,我建議立即開除,以消除影響。”
唐匯蘭嘴巴一呶,說:“開除不得。”
這太出張工斌意外。張工斌背著唐匯蘭去找老板。老板不動聲色,但大手往空中一揮:“立即開除!”
女孩子三個多月的工資被一筆勾銷。眼看著到手的收成顆粒無收,女孩子呼天搶地,但還是被張工斌連哄帶騙,連夜趕出了廠。
望著張工斌旗開得勝的背影,老板和唐匯蘭在他們的愛巢里露出了喜形之色:“我們就是要這樣配合,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老板接到的這張訂單,是一個大單,按目前的生產能力要做一個多月。張工斌寫好一張告示,向老板出謀劃策:“老板,為鼓舞員工士氣,我想貼這張告示。”
老板只看一眼,滿心喜悅:“好!寫得不錯。我簽個字,你把它貼出來。”
告示是這樣寫的:
望全廠同仁同心同德、同舟共濟、齊心協力共渡難關。出了正在趕的這批貨,一次性發完三個月工資。說到做到,分文不欠!
張工斌畢竟當過彩繪部主管,又在陳實手下做過生管,現在管理全廠的生產,得心應手。
員工們經過一個多月艱苦卓絕的努力,生產任務終于完成,貨也全部出空。
張工斌像個從戰火中凱旋的英雄,雄糾糾地挺進老板辦公室。唐匯蘭一手挽住老板,一手拍著張工斌的肩膀:“你辛苦了!我們現在就去銀行提款,最遲今晚發工資,你快去寫個通告貼出去。”
張工斌目送老板二人鉆進轎車,蹦蹦跳跳地唱著歌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開始美滋滋地寫通告。
想起來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到發廊了,那些小姐,她們還記得我推車的張工斌嗎?今晚我一領到工資,就去會會她們。
張工斌沿用了陳實的做法,他寫好通告就內線呼來保安,讓保安趕快張貼出去。
張工斌仰在皮椅子上睡著了。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他驚醒。原來是總機小姐轉來的老板打回的電話。老板在電話里說:“工斌啊,實在是不好意思。銀行的電腦系統出了故障,說要三天后才能提到現金。你就和員工們解釋一下吧。三天后,如數發放員工的全部工資。”
張工斌有點遺憾,發廊今夜是去不成了。
第二天,張工斌睡了一天,除了吃飯,沒邁出宿舍一步。當他再去辦公室時,他呆了。總機小姐不見了。辦公室的電話機、傳真機、復印機、電腦等,好像跟他捉迷藏似地全躲起來了。
回過神來的張工斌驚惶失措地打李永強的手機,只聽說:你打的電話已關機。
張工斌瘋也似地跑下樓沖進門衛室。他想讓門衛去找唐匯蘭。可是門衛室哪里還有門衛的影子。張工斌帶了兩個員工去隔壁廠,找唐匯蘭那藕斷絲連的老公。她老公要死不活地說:“我們離婚已經兩個月了,她去哪里關我屁事!”
張工斌去找出租廠房的村經濟發展公司。對方同樣驚惶失措地說:“丟他老姆草嗨!欠我兩個月租金,說這個月給我的。跑啦?”
萬般無奈的張工斌,面對手上的手機出神。不經意間,他按通了陳實的號碼。陳實沉重地說:“其實你應想到他們會有這一天哪!我們打工仔、打工妹在犯同一個錯誤,就是沒有好好去想出路。”最后,陳實說;“你先別急,我們一起想辦法……”
不等陳實說完,張工斌先按了電話:陳實,你這不是在說大話嗎?都這樣了,你還有什么辦法?
里外不是人的張工斌像只過街的老鼠。員工們當眾朝他身上潑油漆倒污水,口里惡毒地罵道:“都是你張工斌!你這狗漢奸,你不得好死!你叫我們沒日沒夜地趕貨,說貨趕完了就發全部工資,和我們千保證萬承諾,到頭來,我們落得兩手空空,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
張工斌兩眼淚汪汪地說:“工友們!我和大家一樣,也是受害人啊!”
“誰相信你?老板早就把你喂飽了!不然,你會做狗腿子嗎?”
幾個員工企圖圍毆張工斌,幸好張工斌已給外面打了電話,聞訊而來的勞動服務公司和派出所及時制止了事端。
次日。廠里貼出了由派出所和勞動站聯合發出的公告,正式宣布:經調查,李永強和唐匯蘭攜款潛逃,下落不明。
叫苦連天聲、哭鬧喊冤聲,此起彼伏。廠里像一片咆哮的海洋。
躲藏在角落里的張工斌,兩眼發綠,像末日來臨般地渾身發抖。
就在前天,半夜里,他老婆從千里之外打電話給他說,年老體弱的母親病重,催他盡快帶錢回家。
張工斌現在到哪去弄錢呢?本想給家里先打個電話,手機也沒錢了。
就在他差一點要哭出來的時候,一絲希望躍然腦海。他突然想到了秀娥。
張工斌像在茫茫大海中見到救命稻草,他跌跌撞撞地往秀娥的租房跑,遠遠地他看到一個一身素白著裝、頭發散亂,手舞足蹈的女人,朝自己走來。定睛一看,不由渾身上下冷冰冰的水珠直往外冒。婦人到了張工斌面前,吐掉嘴里咬著的一支枯萎的野花,展開雙臂:“永強,你回來啦!你是來帶我到江西去結婚的吧?你看,我婚紗都穿好了。”
“天啊!”張工斌清醒了:秀娥精神錯亂了。
張工斌仰天長嘆,一口氣沒接上,向后倒下了。
人們看到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秀娥和張工斌一起,弄進了一輛寫有“救助站”字樣的車。車開走的時候,太陽正向西斜。
廠飯堂里只有最后一頓飯的米了。飯堂是承包的,由于做飯的師傅沒了心思,看見黑黑的、長長的、壯碩的老鼠屎,搖了搖頭裝沒看見。開飯的時候,員工們說碗里的飯根本沒法吃,糊的不說,而且還是夾生的。
上了年紀的做飯師傅,眼不花,耳不聾,但他心里比誰都明白,可他就是什么也不說。做了幾十年的飯,從來沒失過手。他更想把最后一頓飯做好。但是,燃料干了,他無能為力。最后,他看了飯桶一眼,心里說,即便是既糊又夾生的飯,娃們啊!下一頓,你們還不知要去哪里吃呢。
夕陽西下,月亮露出了笑容。做飯師傅用板車拉著炊事用具剛出廠門,隨著一陣香風吹來,幾柱車燈在他身上掃射。接著兩輛小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他用手臂擦了擦眼睛,借著門樓上桔黃的燈光,看到陳實從小車里出來,接著又是一個熟悉的女性的背影出現。當他證實自己沒看花眼,嘴唇就開始發顫,雙手在背后的衣服上搓了又搓,迎上前去:“李太太?”
李太太復雜地點點頭,當她把每次來都親自提在手里的、沉甸甸的密碼箱,從小車里拖出來交給陳實時,老師傅一下子愣了。等他回過神來,陳實和李太太已經進了廠房。于是,他像一個終于盼到過年的小孩子一樣,跟了進去,又像一個盡職的更夫一樣,對著廠內重復地叫喊:“發工資啦!發工資啦!”
夜深人靜時,大海一樣怒吼和咆哮的聯藝廠平靜了。天上皎潔的月亮,汪汪地照著大地……
責任編輯:鄢文江
題圖插圖:石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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