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工地材料跟不上,工人們就閑了,有的在宿舍打撲克,有的去公園欣賞大姑娘小媳婦。寶華說沒意思,叫小燦子跟他一起找點零活,弄幾個錢。小燦子說:“對,弄幾個錢,哎,怎么弄?”
寶華拿了一塊膠合板,用粉筆刷刷刷寫了幾個字:房屋修補,保證質量。小燦子說:“好啊好啊,就怕有些人家付錢不爽快。”寶華說:“憑手藝吃飯,怕什么,只要我們把事情做好了。收拾一下走吧。”
兩人走到工地對面的新港路與赤崗路交叉口,把小牌子往路邊一放,就蹲下去等著雇主。
一輛摩托車眼看就要開過去了,又打了彎過來。車上是個細長臉男人,扎著紅辮子,紅辮子看看牌子,又看看寶華和小燦子:“鋪地板磚不?”寶華站起來:“鋪,多少平方?”紅辮子說:“不大,就廚房和衛生間,什么價?”寶華說:“這樣吧,我們去看看,到時再講價錢,離這有多遠?”紅辮子說:“不遠,就前頭,那就走吧。”紅辮子發動了摩托,又問:“你們住哪?”小燦子指著新港路西頭說:“就那個工地,電信大樓旁。”
紅辮子在前頭,摩托車雖說開得不快,他倆也得小跑。可是轉了兩條街,摩托車還沒停。寶華大喊:“大哥,還有多遠,太遠我們不去了。”
摩托車停下了,紅辮子笑呵呵地:“快了,快了。”
小燦子喘著粗氣:“人家耍我們的吧?”寶華說:“他敢,騙老子在后面跑一身汗,瓦刀砍不死他!”
到了紅辮子家,紅辮子按下門鈴,一個胖少婦開了門,一只小白狗就沖他倆汪汪叫起來。進了門,小白狗就來咬小燦子的褲角,小燦子嚇得往一邊躲。小白狗又盯住了寶華,寶華用腳輕輕一踢:“滾。”胖少婦叫起來:“怎么說話呢,讓誰滾?”寶華剛要說話,小燦子拉了拉他,寶華閉了嘴。
紅辮子對胖少婦說:“把狗喚里邊去。”又對寶華說,“我這狗是純種英國可卡犬,3000多呢。哎,你們過來下,看看廚房衛生間。”
講價倒也沒費什么勁,廚房衛生間的舊地板撬了,再鋪上新的,150元。
兩人撬完了地板,小燦子攪水泥,寶華把用在拐角的地板磚量了尺寸,忙著切割。紅辮子男人站了一會兒,就回內室了。寶華朝小燦子做個鬼臉,輕聲說:“叫我們在這做事,他兩口子快活去了,胖女人就是兇了,壓著還是軟和的。”小燦子看看內室門,說:“別瞎說,人家門沒關。”
忙了有三小時,快鋪到最后了,那只小白狗又竄出來,一竄就竄到抹好的水泥上,留下幾個爪印,小燦子將它趕開,重又抹平。小狗又竄來了,小燦子用手一擋,這回小白狗反抗了,“汪”地咬了小燦子一口。
小燦子看看手臂,破皮了。小燦子說:“這死小狗不大,牙蠻毒的。”
這會兒,紅辮子過來了,喚走了小狗。小燦子又去抹水泥,寶華看見他手背上的血珠了。寶華叫起來:“小燦子,不好了。你看,出血了。”小燦子說:“小狗,不怎么疼。”寶華說:“不行,得打狂犬疫苗。”寶華就叫起來,“大哥,大哥你出來下。”
紅辮子來了。寶華握著小燦子的手,把手臂朝著他:“大哥,你家狗咬的,得帶我兄弟去打狂犬疫苗。”紅辮子呵呵一笑:“沒事的,貼張創口貼。”紅辮子朝屋里叫:“美姿,找片創可貼來。”寶華說:“不行,得打狂犬疫苗,要快,聽說被狗咬了要在24小時內打針,遲了要出事的。”
胖少婦空著手出來了:“什么事呀?”
紅辮子說:“叫你拿創口貼,沒聽見?”
寶華說:“創口貼不行,要打疫苗。”
紅辮子說:“我家的狗已經打了狂犬疫苗了,是有養犬證的,辦證時就打了,哪像你們鄉下的野狗。”
寶華說:“萬一出意外呢?”
小燦子接過話說:“不會吧?”
寶華大吼一聲:“你他媽的,你想死啊?”
紅辮子聲音也大起來:“他都說不要緊,你兇什么呢?”
寶華說:“你說給不給他打?”
紅辮子說:“你想怎么的?”
寶華說:“好,好,我不多說了。小燦子,我帶你去打。”寶華說著,就拉住小燦子,連拖帶拽出了門。
到樓下了,小燦子說:“哥,真要去打?這活兒還沒做完,我怕人家不給工錢。”
寶華說:“你要錢還是要命?快走,去防疫站。”
給小燦子打了狂犬疫苗,寶華又帶小燦子回到紅辮子家,上樓梯時,發現那只小白狗又竄到了樓梯口,對著一只小足球撲上撲下。
寶華和小燦子叫開門,這回是紅辮子開的。紅辮子只把門開了半扇,盯著他們不說話。寶華硬闖進去了,小燦子愣了一下也進去了。寶華對小燦子說:“繼續做事!”
最后的兩塊地板磚鋪好了,寶華用抹布從衛生間到廚房挨著擦個閃亮,就拿出一張紙條遞給了紅辮子:“這是狂犬疫苗費,96元,再加工錢150元……”
紅辮子說:“工錢照給,這個狂犬疫苗費我不出。”
寶華說:“大哥,要真不出,我也沒辦法,那就把工錢付了,疫苗費你看著辦。”
兩人出了門,小燦子說:“寶華,針是給我打的,工錢每人75元,疫苗費96元,我回去就給你19元。“
寶華說:“他媽的,我就是為了錢?”
到了樓梯口,那只小白狗還在那兒跑來跑去的。
寶華四下看看,把工具包里的東西飛快地取了出來,往小燦子工具包里一插,用空包把小白狗迎頭套上,拎了起來:“小燦子,跑!”
到了工地,寶華說:“他媽的,這下看那紅辮子給不給疫苗費,他非找來不可。”
小燦子也笑起來:“對,他非找來不可。”
寶華放下包,小狗跳了下來,一下子鉆到了床底下,寶華說:“小燦子,找根繩,把它拴在床腿上。”
小燦子又去找繩,寶華鉆進床底下抓小白狗。小白狗從床的另一頭鉆了出來,一下子碰倒了一摞工人們當板凳用的磚頭。小白狗被砸倒了,小白狗叫著掙脫了,再跑,后面的左腿卻瘸了。
小燦子找來了繩子,寶華已經抱住了小白狗。寶華說:“不用了,狗腿瘸了,麻煩來了。”
小燦子說:“真瘸了?”
寶華說:“磚頭砸著了。”
小燦子說:“人家這狗可值三千呢,咱半年工錢啦。”
寶華說:“是啊,他媽的,弄成這樣,惹大麻煩了。”
小白狗在寶華懷里輕聲叫著。
天黑了,食堂開飯了。宿舍里進進出出的人多了。
胖頭聽說了經過,說:“快把它扔了吧。”
二鴨子說:“不扔了,人家找來,說你們盜竊哩。”
圈子說:“就不算盜竊,叫你們把狗腿治好了,恐怕也要一兩百,城里頭狗比人珍貴呢。你看寵物醫院裝修得比咱們鄉下的醫院還好。”
寶華忙問:“你知道哪兒有寵物醫院嗎?”
圈子說:“工地西邊,家家樂超市旁邊,離這不遠,你還真要給狗看腿?”
正摟著狗頭的小燦子忙接過話:“寶華,咱去寵物醫院吧?”
寶華說:“走。”
兩人到了寵物醫院,醫院生意正忙,等了近一小時才輪到他們。小燦子說:“寶華,你先在這,我去給狗買根火腿腸去。”
醫生把小白狗檢查了一下,說狗腿折了,有些麻煩,要上夾板,要在傷處敷藥,內服藥,不過,三四天也就好了。先交150元,交錢吧。
醫生這兒正忙著哩,紅辮子兩口子和一個民警進來了。
小燦子拿著火腿腸,剛進來,見了民警腿一軟,想溜,卻讓紅辮子兇兇的目光嚇住了。
民警四十來歲,看起來很威嚴,說話卻隨和。民警說:“我們從工地找過來的,你們等會兒跟我走。”
寶華說:“警察大哥,你聽我說嘛。”
寶華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
民警的目光從紅辮子夫婦臉上掃過:“是真的嗎?”
胖少婦一下子跳起來:“我們的狗是打過疫苗的,我有證據。”
紅辮子朝女人擺擺手,又對著寶華:“小家伙,我告訴你,工錢我們給了,疫苗錢我也會給你的,但你偷我的狗,就是盜竊,哼哼,法盲啊,你們這些農民工的素質啊……”
正說著,小白狗痛叫了一聲,旁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小燦子叫了起來:“醫生,輕點呀,小狗怕疼。”說著,又快步走向手術臺,一口撕開火腿腸的薄膜,遞到了小狗嘴邊:“小狗,別動啊,別動。”
民警看著小燦子,臉色慢慢變了,嘴角泛出一絲笑,目光卻比先前更威嚴了。他掃了一下紅辮子夫婦。民警又嘆了口氣,拍拍紅辮子的肩說:“兄弟呀,聽我說一句,今天這事怎么處理,你自己拿主意,好不好?”
紅辮子嘴張了一下:“啊?”
很快又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