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348次列車馳進渭城車站時已是黃昏,陰沉沉的天空紛紛揚揚地飄著雪花。軍披上上車前才買的棉大衣,拎起行李,隨擁擠的人群下了車。屈指一算,軍已有六個年頭沒有回過家了,這次要不是妹妹月娟打電話,說讓他無論如何都要趕回來,參加她臘月十九日的婚禮,軍不知何時才會踏上歸途。
家離渭城還有十多公里,此時,已沒有發往家鄉豐原的班車。軍走到車站廣場一輛出租車旁,司機殷勤地為他拉開車門。
在漫長又短暫的六年打工歲月里,軍不僅時常思念父母,思念兄弟姐妹,思念灑滿了他童年歡笑的溝溝坎坎,還有村前院后的一草一木,連家鄉天空上這一片片潔白的雪花,也常輕輕飄落在他的睡夢中。
回來了,終于回來了,生他養他的小山村,此刻正鎖在淡淡的雪霧和暮靄中。娃哭,狗吠、牛叫,以及裊裊炊煙,都是那么溫暖而親切。
軍在村口下車,大步朝家里趕。
“娃子呀!”軍一進家門,蒼老的媽媽拉住他的手,哽咽著說:“你還知道回來看媽……”
家里的變化很大,屋前院后的小樹長高長粗了,四間低矮的瓦房變成了兩層六間的紅磚小樓房。軍雖常年不在家,但媽還是在二樓為軍留了一間房,房內擺有家具和床,稍加收拾,就可舒服入住。
媽讓弟弟到院子殺雞,讓妹妹切菜剁肉包餃子,拉軍坐在煨得熱燙燙的炕上,拉亮屋內所有的燈,用昏花的老眼望著兒子說:“你媳婦不回來看媽也罷,你咋連盛也不領回來讓媽看看,媽想孫子呢。”
“媽,”軍拉著母親枯瘦的手說:“你孫子還太小,一時離不開他媽。年前這段時間你媳婦淑芳特別忙,抽不出時間回來看您,您別介意,過完年,你跟兒子一起到廣東住一段時間好嗎?”
媽長長嘆了口氣,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軍明白,媽對他把家安在廣東有意見呢!
妻子是廣東鶴山人,是個小有名氣的女強人,還未與軍結婚之前,就獨自在市里開了三家經銷各種縫紉機、制鞋機零部件的專門店,生意不錯。
吃過飯,媽讓月娟沖了壺釅茶,又從箱底取出準備過年招待親朋好友的瓜子糖果,一家人親熱地盤腿坐在一起,談論月娟的婚禮和過年的事,炕邊的蜂窩煤爐噴出一縷幽藍的火苗,舔著蹲在爐子上的大鋁壺,發出“吱吱”的溫暖聲響。
“哥呀!”月娟斟一杯茶給哥,抬手扶了扶她的近視眼鏡笑問:“這些年你跟黃婷有過聯系嗎?”
軍搖搖頭,軍的心驀地有一種針刺的疼痛,他不明白,妹妹為什么突然向他提起黃婷。
黃婷是軍的初戀女友。
黃婷的家在渭城五里鋪村,父親是一家國營單位的司機,母親是名紡織工。
軍與婷相識在渭城瑞泉重點中學,相愛在陜師大校園。畢業后,兩人都在渭城城關中學當教師。放寒暑假,軍都會領婷到鄉下的家玩,還在讀小學的妹妹月娟也整天跟在哥和婷的身后,滿山坡為婷摘酸甜可口的草莓,捕捉迷人的蝴蝶,母親也是一日三餐為婷做好吃的飯菜。可一家人都沒有想到,婷后來成了一個有錢人的兒子的新娘。盡管婷后來沒有再來軍的家里,但婷漂亮的模樣卻定格在軍一家人的腦海里,成了一家人久久揮之不去的傷痛。
婷的負心,讓軍感到墜入冰海,四周是望不到邊的黑暗和陰冷。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痛苦得想自殺。
不久,軍辭職南下廣東鶴山,在一位昔日同窗好友的幫忙下,順利進了一家有二萬多名員工的外企打工,憑借扎實的文字功底,以及他發表在全國各地報刊雜志上的文章,半年后便成為這家外企廠報的編輯。第三年秋季的一天,在一位當地朋友的介紹下,與妻子淑芳相識相愛。
一晃,軍在南方生活了六七年。兒子也兩歲了。
二
“你什么時候見過婷?”軍冷靜了一下:“她如今過得咋樣?”
“上個月在我們學校見過她,她想找我搭話我沒理她,后來我聽你老同學茂盛說,黃婷那天是到學校找他借錢治病的。我真不明白,她嫁了一個那么有錢的丈夫,怎么得了病還要找人借錢,沒準是什么絕癥。我當時有急事要辦,沒詳細問茂盛她究竟患了啥病……”月娟說。
軍一時心亂如麻,媽和妹妹后來說了些什么,一句也沒聽進去,他此刻只想知道婷的消息,他下了炕,走到院子打電話給茂盛,可關了機。茂盛是軍大學時的同窗好友,如今是渭城永紅中學的教導主任,月娟從渭南師范畢業后,也是通過茂盛,在永紅中學做了一名數學教師。
那夜,軍失眠了。
翌日一大早,軍就推出弟弟的摩托,想趕往渭城找茂盛打聽婷的消息,可路面積雪太厚,車輪直打滑,未出村就摔了一跤,無奈只好步行趕往渭城。
年前的這場大雪,讓莊稼人的睡夢變得踏實而溫馨。軍拉緊大衣領,綁緊圍巾,大步朝渭城走去,厚厚的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半路上,軍打電話給茂盛,茂盛高興地說你在原地等著,我馬上開車來接你。十多分鐘后,茂盛的黑色桑塔納停在軍身邊,茂盛跳下車與軍緊緊擁抱,半天不愿松開。
“你還沒有吃早餐吧,走,我帶你到咱渭城最有名的羊肉泡饃館去?!泵⒂H熱地拍拍軍的肩膀說。
幾分鐘后,他們就來到市區,在一家裝修豪華,古色古香的“馬記”回民羊肉泡饃館門口泊好車,兩人踩著紅地毯上到二樓,找一臨窗的桌落座。每人要了兩個死面餅(陜西人專用來吃羊泡的一種不加酵面烙成五成熟的面餅),和四盤回民特色炒菜,一瓶“西風”酒。吃羊肉泡饃,掰餅是個慢功夫,不能急,餅掰得越小吃起來越有味,綠豆般大小最好,沒什么急事要辦的人,光掰餅就要用個把鐘,所以,邊掰餅邊聊天,是關中一帶羊肉泡饃內的一景。
“老同學,你最近見過黃婷嗎?”軍邊問茂盛。
“見過,”茂盛嘆口氣:“她沒辭職前經常到學校找我,后來就少了,最后一次找我是一個多月前的事,她找我借錢治病,她得了腎癌。你不問,我也想和你談談她的事。婷當年對你雖做得有點絕,但事實上這些年她一直沒有忘記你,她多次找我打聽你的消息,每次提起你都是一種很難受的樣兒。記得去年年底,我們陜西師大一幫同學,在市招待所聚會,一個老同學提起你,婷立時捂住臉跑到洗手間哭起來……”
軍一聽,心頭立刻涌起無限酸楚,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聽說她丈夫挺有錢的,咋還要四處求人借錢治病呢?難道夫妻感情……”
是這樣的。茂盛再輕嘆口氣說,黃婷婷嫁給渭城那個小有名氣的青年企業家后不久,辭去教師工作,開始過少奶奶的生活,渾身名牌,珠光寶氣,出入名車代步,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千不該萬不該,黃婷將自己已退休且好飲酒的父親,安排在丈夫的面粉廠做司機。這年秋的一天,她父親酒后駕車,碾傷了一個過路的中年人,出事后,不但不及時送傷者到醫院搶救,看四周無人,卻將車從受害者身上碾過去,致使受害者當場死亡,爾后驚慌駕車逃逸。婷的父親這一罪惡行徑,被一個在半山腰采藥的藥農看見了,為此,幾天后被公安機關逮捕了。她丈夫的面粉廠也因此受牽連徹底垮了,丈夫一家人遷怒于婷,丈夫心情不好就借酒澆愁,每次醉酒都會毒打她,受不了打罵便回了娘家。半年后,她丈夫與別的女人混在一起,并堅決與她離了婚。禍不單行,黃婷這時又查出患了腎癌,娘家拿不出錢給她治病,只好四處求人借錢……
“她現在還住在娘家嗎?”軍問。
“沒有,”茂盛說:“她一個月前找我借錢時說,她在五里鋪龍元制衣廠打工,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那里,估計也快放年假了,我原打算幫她聯系一家學校做代課教師,可擔心她身體撐不下來。”
“吃完飯你帶我去看看她吧?”軍濕著眼眶說。
“好?!?/p>
“我想帶婷到廣東治病。”軍嘆了口氣說。
“老同學呀!”茂盛疑惑地說:“你這樣做我不能說你不對,你和婷畢竟相愛過,問題是你廣東的妻子會不會有意見?女人一般對這個問題是很敏感的?!?/p>
軍沉默了一會說,顧不了這么多了,就算是她有意見也要想辦法為婷治病,不能眼睜睜看婷有病不治。
兩人吃罷羊肉泡,茂盛開車送軍到婷打工的制衣廠門口。剛下車,茂盛的電話就響了,說有急事要趕回學校,軍什么時候帶婷去廣東治病就打電話給他,屆時他開車送兩人到火車站。
“好。”軍說。
正是下班時間,一群群穿紫紅色工作服的員工有說有笑地從廠大門走出來,軍站在一旁等婷,可員工走得差不多了,也沒有看到婷的身影。
“你好,”軍上前攔住一位走在后面的打工妹說:“小姐,向您打聽一個人,她名叫黃婷,高挑的身材,圓臉大眼……”
“知道這個人,”打工妹熱情地說:“她跟我在一個車間,她下班后不回家,她在廠里吃飯,你找她?”
“是啊!能否麻煩你幫我喊她出來一下,你告訴她說有老同學找她?!避姂┣笳f。
“沒問題,你等等。”打工妹轉身跑進廠。
不大功夫,手里拿著飯盒的婷出來了。眼前的婷是昔日那個能歌善舞,被師大學子一致公認為?;ǖ逆脝??飽滿紅潤青春陽光的嬌美面容,已變得蒼白而憔悴,丹鳳眼里看不到當年的天真和靈秀,流露出一抹濃濃的抑郁和茫然。婷瞅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軍,潸然淚下,半天不知說什么。
“婷!”軍也濕著眼眶,脫下大衣,上前緊緊裹住站立不穩的婷,哽咽著說:“我來晚了,走,你回家叫上你媽,跟我一起去廣東治病吧?!?/p>
軍的話,猶如帶著大山腹地暖意的潺潺清泉,淌進了婷干涸已久的心田,立刻長出了一片茵茵的綠洲。婷偎進軍懷里,嗚嗚痛哭起來。過了一會,婷推開軍,抽泣著說:“軍,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不能跟你去廣東。你如今是有家的人,我去了會拖累你的,再說我這病可不是花一點錢能治好的。你今天能來看我,我已心滿意足了?!?/p>
“婷,”軍掏出紙巾,擦去婷眼角的淚:“如果你還沒把我當外人,就聽我的話?!?/p>
三
軍先讓婷回廠辦了離廠手續,隨后到婷家里把她母親接出來,安排她們住在市石油公司招待所,爾后軍匆匆回家收拾返回廣東的行李。一家人對軍急著返回廣東甚是不滿,特別是母親,哭著問他為啥要提前走,軍沒敢說實話,他知道母親至今沒有原諒婷,母親認為,他如今在廣東安家落戶,幾年不歸都是婷造成的。軍誆媽說他公司有急事,打電話催他即刻返回,過些日子,他一定抽時間帶妻兒回來看媽,同時,軍也再三對即將舉辦婚禮的妹妹表示道歉。
翌日,未等天色亮透,軍就讓弟弟開摩托車送他到渭城,軍讓弟弟吃了一碗羊肉泡就打發他回去,爾后打電話給茂盛,讓茂盛開車送他們去火車站,茂盛很快就趕來了。
再有十多天就過年了,從廣東返回的人多,南下的人少,軍到火車站很容易就買到了三張渭城至廣州的直快軟臥票。臨上車,茂盛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塞進軍手里,說:“老同學,這五千塊錢是我的一點心意,到了廣州之后有什么困難再和我聯系……”
軍與婷母女登上列車時已是黃昏,天空也徹底放晴,晚霞將半邊天空燒得通紅,霞光中有一群群鳴著哨音的灰色鴿子飛來掠去。列車“嗚”的一聲沖出了渭城車站,在銀裝素裹的關中大地上飛奔。
一路上,軍無微不至地關照著婷,斟水服藥,從餐車打來熱騰騰的飯菜,遞上溫熱的毛巾擦手擦臉,猶如一對感情篤深的恩愛夫妻。婷的母親瞅著眼前的一幕,不停地擦眼淚,當年,婷與軍分手,跟婷的母親有很大關系,她嫌軍的家在農村,窮。此刻,老人的心頭翻著一股難言的滋味!
列車抵達廣州時已是第三天早晨八點多,軍和婷母女一下車即刻打的趕往南方醫院。接診的陳大夫為婷做了全面檢查后把軍叫到一邊,嚴肅地對軍說:“我的檢查和你們渭城醫院的檢查結果是一致的,你愛人的腎癌已到中期,癌細胞呈擴散狀態,分化程度二級,結節大小為3×2.8×3.2cm,腫瘤侵犯腎實質,未穿透腎被膜,需抓緊時間動手術,費用約二十五——三十萬元之間,你經濟上有困難嗎?”
“沒……沒有……”軍忙說。
“那就好,”大夫凝重而冷漠的表情立時活泛了許多:“你抓緊時間籌錢交費,爭取在年前安排手術……”
盡管軍有思想準備,知道婷的病需要的錢不是一筆小數字,但聽了大夫報出的治療費,依然感覺有座大山壓來。軍用身上的一萬多塊錢先讓婷住上院,等婷休息后,他走到醫院吸煙區一支接一支地吸煙,他在想如何才能籌到二三十萬元的治療費。他平時沒什么私房錢,出了糧除留一些零用錢外,都交給妻子淑芳,家里的日用開支,平時寄給老家父母的生活費,都是妻子搞定的。
怎么辦!一時無計可施的軍,多次萌生找淑芳商量的念頭,但這種想法在腦海一閃又立刻被他否定,淑芳雖通情達理且賢淑,但老公用這么大一筆巨款拯救初戀女友,心里會是什么滋味?會不會因此而為他們本來美滿幸福的家庭亮起紅燈?軍不愿冒這個險,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讓淑芳知道為好。但婷的病又不能不治,看來只能向朋友們借了。拿定主意,軍對婷的母親交待了一下,就搭車返回鶴山。
天已黑了。他前腳進門,妻子后腳也進了門,保姆已經做好了飯菜,兒子一見他立時撲進懷里撒嬌,妻子不解地問他,說好過罷年回來,咋提前了?軍躲開妻子的目光,說公司有急事催他回來……
四
一晃三天過去了,軍找遍了他認識的所有朋友,借到手的錢不足十萬元。實在想不出辦法的軍,在這天午飯后再次敲開了一個已借給他三千元的朋友家門,他估計這位朋友還會再借一點給他。沒想朋友明白他的來意后,說了一大堆沒錢再借的困難。失望的軍只好起身告辭,沒走幾步,朋友喊住了他說:“你真急需用錢的話,我可以介紹一個人借錢給你,不過他的錢要加利息,比銀行高很多,你敢不敢借?”
“不敢?!避姄u頭,軍明白這是高利貸。
“那就沒辦法幫你了?!?/p>
軍離開那位朋友后,在街頭茫然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垂柳依依的北湖邊,冷冷的風吹皺了滿湖碧水。他剛坐在一張石椅上,電話響了,是南方醫院陳大夫打給他的,陳大夫說婷今天已昏迷過一次,醫院在透支的情況下對婷進行了人道搶救,但大夫有難處,如果軍還無法交清手術費,他只能建議軍接婷出院。
軍一聽,忙向陳大夫保證,翌日下午三點前他一定交齊手術費。接完電話,軍咬了咬牙,返身再次敲響那位朋友的家門。在這位朋友的引薦下,軍從一位三十多歲,身材高大結實,滿臉橫肉,眼露兇光的姓黃的高利貸主手中,借了二十萬元現金。
“按道上的規矩,正月十五前還清,三萬元利息,超過時間加倍?!秉S冷笑著說。
軍茫然地點頭。盡管他知道,現在離正月十五還不到一個月時間,可眼下這燃眉之急總得先解??!
五
婷的手術從十點開始至晚六點三十分結束,歷時八個多鐘。護士告訴軍,手術成功,病人已轉重癥監護室。陳大夫把軍叫到辦公室說,手術雖成功,但術后還得進行三個多月的化療和放療,以防癌細胞復發蔓延。如果經濟上有困難,過完年便可帶回地方醫院化療。
陳大夫的話軍明白。三個月化療用的錢,仍是一筆天文數字,在很長一段時間,他不僅要想辦法還高利貸,還要繼續為婷的治療費用想辦法,軍愁??!
不知不覺時至春節。軍在春節期間大多時間是在南方醫院陪婷母親度過的,怕婷母女年三十夜人在他鄉寂寞,軍誆妻說公司安排他年三十夜值班,本要與妻一同拜訪的親朋好友,他都以種種理由推辭了。
過罷年初五,軍就把婷母女從廣州接到鶴山,沒錢住在醫院,就在距醫院不遠處為母女倆租了一間房,爾后,每隔兩天就帶婷到人民醫院為婷做化療。軍那段時間很忙,他既要忙公司的工作,又要四處求人借錢,借錢的范圍已不僅是鶴山,而是江門、新會、開平、佛山等地,有一點關系的人他都向人家開了口,可軍的朋友多是一些普通打工人,加上剛過完年,大家手頭都緊,幫不了他多大的忙。
過罷年十五,黃某開始向他追討債款,且放出狠話威脅他。一個錢字,成了軍減肥的靈丹妙藥,短短一個多月時間,體重減了十多斤。軍的憔悴,滿眼的惆悵,引起了妻子淑芳的關注。
“老公呀!”這天晚飯時,淑芳親自給軍盛了碗熱騰騰的乳鴿湯,爾后坐在一旁,不無疼愛地說:“我感到你自從回了趟老家后人瘦了許多,是不是老家有啥事你瞞著我,無論啥事你都要講給我知,我是你老婆呢,在廣東我和咱仔就是你最親的人……”
“沒啥事,”軍避開妻關愛疑慮的眼神說:“可能是這段時間熬夜太多的原因吧!”
“那以后就盡量少熬夜,早點休息,你先飲碗湯,我去給你放沖涼水……”淑芳轉身去了浴室。
瞅著賢惠能干的妻子,軍的心久久難以平靜。他此刻很想擁妻在懷說點什么,可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自己這次拯救的若不是初戀女友,而是父母或者同胞弟妹的話,給她講,或許她會極力支持,可這等事能讓她知道嗎,她知道了會怎么想,怎么反應?想到這里,軍有一種想痛哭一場的沖動。
軍走進衛生間,慢慢泡進溫熱的浴缸中,借氤氳熱霧的遮掩,心中的苦澀化成熱淚奔涌而出。
繁星隱去,紅紅的太陽再次冉冉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而軍卻還得四處求人借錢。
六
一天,兩天,三天……高利貸主越來越狠的催債電話,讓軍無法停下那雙沉重疲憊的腿。
“請你留步?!边@天晚飯時分,軍剛從婷的出租屋出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回頭還未看清對方的模樣,“啪,”迎面一拳打得他眼前金星飛舞,接著從一旁又閃出兩個彪形大漢,扭住他兩臂,將他推進一輛白色面包車里。軍明白,是黃某綁架了他,他想早晚會有這么一天,他沒有掙扎。面包車在市區轉了幾圈就出了城,沿著西江圍堤行駛了約二十多分鐘,最后在一家魚塘旁停了下來。四周是水汪汪的稻田和一片片茂密的蔗林,蔗林在涼涼的晚風吹拂下,發出嘩嘩的聲響。淡淡腥腥的泥土氣息,此起彼伏的蛙鳴告訴軍,這里遠離市區。幾個人押著他走進魚塘旁的青磚小樓,小樓很陳舊,隱隱可見墻上斑駁的字跡:“毛主席萬歲!”昏暗的燈光下,軍認出了一臉橫肉的黃某和介紹他貸款的朋友。
“死北佬,有錢包二奶,沒錢還債!”黃某罵道。
“黃大哥,你誤會了,她不是什么二奶……”
“這個我不管,我只問你,什么時候還錢?”黃某瞪著眼睛說。
“再寬限幾天吧,我一直都在積極想辦法呢!”軍乞求道。
朋友把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做出很為難的樣子說:“當初黃大哥是看在我的面上才借錢給你,是這樣吧?你打電話給你老婆,讓她幫你還錢。她在這一帶都算得上個富婆呢,替你還這點錢應該沒問題?!?/p>
“明天再打電話給他老婆,今天晚上先讓蚊子咬他一夜?!秉S某惡狠狠地說。
幾個彪形大漢將軍扭上二樓,推進一間空房里,鎖了門。房內沒有燈,墻角一堆魚網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腥臭味兒,嗡嗡的蚊子叮咬著他的臉和手。
軍心亂如麻,看來已沒辦法不讓妻子知道這件事了,妻子知道了會怎么樣呢,軍不敢往下想。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涼,樓下不斷傳來麻將的“嘩嘩”聲和說笑聲。軍的眼睛穿越窗欞,望著夜幕上的繁星呆呆地想著心事。漸漸地,星河變成了一片片浮動的金色云彩,軍疲憊極了的軀體輕飄飄地蕩在空中……
七
“喂!”翌日上午十點多,沉睡的軍被一馬仔喊醒:“你老婆來了,快下來!”
一縷炫目的陽光從窗臺上撲進來,軍揉揉惺忪的睡眼起身下樓。淑芳正在樓下和黃某大聲吵嚷,一看軍從樓上搖搖晃晃走下來,立時撲上前,含著淚光上下打量軍一眼,回頭憤怒地對黃某大聲說:“我老公欠了你多少錢,還給你就是了,你不該打他?!?/p>
“沒人打他?。 秉S某眨了眨眼說。
“沒人打,那他眼睛咋會是腫的?”
“這是我們昨天晚上請他來這里時,他自己不小心撞到車門上了……”一個馬仔訕笑著說。
淑芳沒有再理睬他們,問軍辦啥事借了人家的錢。軍垂下頭,傷感地嘆了口氣,說老婆對不起,我不該拖累你,也不該瞞著你。這事我一時給你說不明白,不過你放心,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和咱兒子的事。夫妻倆說話間,黃某讓馬仔拿出軍寫的欠條遞給淑芳。淑芳接過看了看說:“既然我老公確實欠了你的錢,我會想辦法還給你,但你在利息上獅子大開口,我是不會答應的?!?/p>
“是這樣,”黃某說:“看在你的面子上,除還我二十萬本金外,再加二萬元利息。對別人,這個數我絕對不會答應,不是我心黑,弟兄們靠這吃飯呢。”
“我答應你,三天后分文不少?!笔绶家ба勒f。
淑芳的車就停在江堤上,夫妻倆來到江堤下的“仁和食坊”,找一僻靜處落了座,喊服務員點了飯菜。
“軍呀!”淑芳含淚,兩手抓住軍被蚊子叮咬得滿是紅點的手說:“你究竟辦啥事借了人家這么多錢?你需要錢咋不告訴我!”
“對不起,老婆?!避娂t著眼眶說:“這事我不該瞞你,事情是這樣的……”
聽罷軍一席話,淚,不斷線地從淑芳一雙秀美的大眼睛里涌出。淑芳把軍的手抓得更緊了,哽咽著說:“軍呀!這事我不會怪你的,說明你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怪只怪你這么晚才告訴我。結婚這么多年了,難道你還不了解你老婆嗎?”
“我、我……”軍結結巴巴地想對妻子說點什么,可半天不知從何說起。他明白,此刻對妻子說什么都是多余的,千不該萬不該,自己不該瞞著妻子,軍驀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緊緊地將淑芳擁在懷里。
八
吃罷飯,夫妻倆駕車直奔婷的出租屋,沒想一進門就看到婷正和母親在收拾行李,軍忙上前問婷要去哪里,婷含淚怯怯地看軍身后的淑芳一眼,垂下頭小聲說:“軍哥!我想跟我媽回咱陜西呢,我不該再在這里拖累你……”
淑芳上前拉住婷的手,深情地說:“你的病還要繼續住院治療,你就這樣回去讓軍咋放得下心?我是他老婆,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們拿得出。走,我現在就和你一起去辦住院手續?!笔绶颊f著就動手將她母親手中的行李奪下來,朝停在門口的車上搬。
事實上,淑芳這段時間手頭并不寬余,年后她剛從廣州進了上百萬元的縫紉機、制鞋機及零部件堆積在倉庫,加上去年一家溫州老板開的鞋廠因經營不善而倒閉,老板悄悄離開鶴山,去向不明,淑芳十多萬元的零件配給和機械維修的人工費都血本無歸。但淑芳是位經過風雨的能干女子,她在短短幾天內,不僅替丈夫還了高利貸,還為婷籌足了治療費用。
經過一段時間的化療,婷的病得到有效控制,主治大夫對淑芳和軍說:“你妹妹現在可以放心地出院了,回家后注意休養、按時服藥,應該能夠康復……”
夫妻倆聽了十分高興,隨后為婷辦理了出院手續。淑芳隨后把婷母女倆接到家里,說:“妹子,我的意思是你先別急著回陜西,再在這里住一段時間,等你徹底康復了再回去,好嗎?”
“不用了,”婷含著感激的熱淚說:“淑芳姐,我久病成醫呢,我回家后知道該怎樣照顧自己。”
兩天后,在婷的堅持下,淑芳和軍親自開車,將婷母女送往廣州火車站。臨上車,婷母女抱住淑芳哭成了淚人……
九
2007年4月的一天,筆者得知了淑芳與軍的感人故事后前去采寫,淑芳說:“我這次掏錢救婷,也是在救我老公的心。沒有了錢我自己還會有辦法掙到,但失去這樣的好老公,我不敢擔保自己日后還能找到。人生一世不過百年,那是多么的短暫??!金錢利益都是過眼云煙,只有真情,才是世間最寶貴的。作為女人,能有軍這么好的老公,那是做女人最大的幸福和快樂……”
責 編:鄢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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