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班的夏天

鎖鄉坐在木制陽臺上的時候，看見學校教學樓三層最角落的教室里蠟燭的火光，從里面傳來高亢的歌聲，女生們齊聲唱，然后蠟燭被吹熄，有的人尖叫，有的人歡笑。

小鎮夏季的第一次停電，鎖鄉坐在自家的木陽臺上，起身摸索著去喝水的時候，地板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伴著漆黑空曠的視野。當三層樓鎖鄉隔壁班的女生停止了喧鬧，似乎——疲乏了之后，她埋著頭繼續坐在陽臺上，好像差那么一點點就要睡著了。但還是可以聽到對面男宿舍里嘈雜的聲音，天氣悶悶的，大家似乎還更愿意待在宿舍里。

——嘿，我們點蠟燭打撲克吧?

——哇，熱死我了，我要去走廊透透氣。

——哼，想洗澡都洗不了。

——臭小子，褲子幫我收進來了沒有?!

……

每一句每一句都聽到了呢。

身后樓下大門口的石板路上，可以聽到有細細的高跟鞋鞋跟踩在上面發出的清脆碰撞聲，伴著另一種腳步，像是一對年輕情侶經過，還可以聽出他們走過了男宿舍下面的那座天橋，因為有男生探出頭借著一點點的光分辨出有漂亮女生經過，然后吹口哨。

夜晚將近十一點的時候，鎖鄉側著頭聞到頭發散發出的悶熱味，通往陽臺的那扇門大大地敞開著，放在瓦房屋頂上的幾盆蘆葦草被風吹著搖曳出響動。還是可以聽到男宿舍里的談話，那些愛鬧愛玩的男生都已經睡了，一些就要高考的人點著蠟燭在復習，斷斷續續討論問題的對話。

突然間樓下傳來小男孩的聲音，他喊鎖鄉“姐姐、姐姐”。

鎖鄉起身的時候，竹床發出聲音，走下木榻，鎖鄉應聲道“來了”。

漆黑的午夜，在兩個房間之間小小窄窄的樓梯，每一個第一次去鎖鄉家樓上的同學都會尖叫著走完的樓梯，在早已習慣的鎖鄉眼里，卻也顯得不那么安全了。

光著腳丫，手放在兩面墻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伴隨著樓下房間里掛鐘滴答滴答的走步聲。

輕輕地推開房門，鎖鄉小心翼翼地爬上涼席。

“怎么了，是不是十自黑?”

“嗯，我做夢了。”

“夢見什么了?”

“夢見鬼了……”

“……哦，那睡吧。”

那條有石板路每天清晨會有健碩的阿婆打掃的巷子里還住著一個高三畢業班的男孩，他住的那所房子在去年夏天死過一個男孩，可是都快一年了，也還是沒發生什么事。

男孩叫陸遺倍，鎖鄉出門的時候都要經過他的房子。

早晨鎖鄉去上課，看見他穿著拖鞋低著頭往車站方向走，覺得他真怪，只剩兩分鐘就要上課了。

后來才知道他離家出走。

他沒來學校的那幾天，學校迷戀他的女生都快瘋了。

他安安靜靜地走，因為只是一個人，所以也只是安安靜靜地回來。

放學的傍晚，鎖鄉在學校出完黑板報沾著滿身的粉筆灰走進巷子，陸遺倍掏出鑰匙正在開門，他的側臉很恬靜秀氣。鎖鄉從他身旁靜靜地走過。

他在回來后的第三天才重新回學校上課。

他是很不愛學習但很受歡迎的人。

下雨的晚上，弟弟說肚子餓了。鎖鄉拉下木走出去，在門口睡著的狗機警地醒過來跟在主人后面，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另一只小一點的狗也跟著躥出來一起守護鎖鄉，經過陸遺倍房子的時候，看到樓上亮著的燈光，瞥了一眼，快步走出巷口尋找還開著的商店。

買了一些面包和瓜果。

返回巷子的時候，陸遺倍伏在窗邊上，雨啪嗒啪嗒地打在鎖鄉的雨傘上，穿著拖鞋的腳都已經沾上了泥。

鎖鄉匆匆忙忙地走過，想盡快回家。

陸遺倍突然探出頭來哼起歌，“雨天的尾巴，讓夕陽……”

鎖鄉回頭向上仰，男孩短短的脆發被南風吹得跳起了舞，借著路燈，可以看見男孩對自己善意地微笑。

“鎖鄉，我再唱一句——‘我的青春是否，你也牽著走?’”

嗯，鎖鄉每天在二樓都會放的一首歌呢，

突然心血來潮，鎖鄉想試探一下不愛學習的陸遺倍到底有沒有在復習，復習得怎么樣了。

帶上自己最弱科的化學課本去敲門，沒有人回應。

“陸遺倍，幫我復習化學”。

“……”

“陸遺倍，和我一起復習化學。”

“……”

“陸遺倍?！?/p>

鎖鄉在睡夢中被一陣狗吠聲吵醒，或許是什么陌生人經過巷子，狗吠聲越來越大，而且持續不停。

男宿舍里有人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鎖鄉有點感冒，頭暈暈的，天氣一會兒涼一會兒熱。這會兒聽不清那些叫罵聲，但隱隱約約的安靜之后，男生們不再罵了，聲音也就清晰了。

有個男生一直在樂此不疲地講話，整幢建筑所發出的惟一的聲音。

鎖鄉就像聽電臺故事一樣聽著。

“你們不知道吧，聽說上一屆高三年級一個人氣很旺的叫陸遺倍的男生喜歡一個不起眼的叫鎖鄉的女生，他們住在同一條巷子，喏，好像就是天橋下面的那條巷子，陸遺倍還經常跑到那個叫鎖鄉的女生樓下聽她聽的歌，好像是暗戀了她好久才表白的。不過可惜了，陸遺倍快畢業的時候突然失蹤了，很多人都說他死了!他死的那座房子今年又住進一個畢業班的學生，膽子真大啊那人……”

“怎么了，是不是怕黑?”

“嗯，我做夢了?！?/p>

“夢見什么了?”

“夢見鬼了，陸遺倍哥哥唱《雨天的尾巴》”

“……哦，那睡吧。”

遺倍，陸遺倍。親愛的遺倍

雨天的尾巴讓夕陽牽著走，我的青春，也讓你牽著走。

清 月 雨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