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12點25分,我沒有上床,還在網上碼字。有幾位“君子”跟我聊天,對我發出視頻邀請,要求裸聊。我并不惱,一邊打著我的文章,一邊跟他們周旋。
電話突然響起,是伊非打來的,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伊非故作神秘地說,我有一件喜事,你猜。我隨口答了一句,中了500萬?伊非切了一聲,說,掉錢眼里去了吧,告訴你,我要結婚了。我“哦”了一聲,然后淡淡地說了一句恭喜。伊非似乎沒有聽出我的敷衍態度,嘰嘰喳喳跟我扯了很多話,說她老公是如何如何的一表人才,她如何如何喜歡她老公,全是些提不上筷子的事。我心里極其討厭伊非的嘮叨,但出于基本的禮貌和同學的情誼,我還是應付著在聽,偶爾還摻和幾句。我問:
你老公叫什么名啊?
劉予。
干什么的啊?
家具設計。
哪的人?
湖北小縣城,農村人。
見我沒問了,她又開始泛濫了。QQ上,那些君子們還在不斷地用話來刺激我的肉體,我的思想開起了小差。伊非突然問: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沒等我回答,她又說,好了,我掛電話,咱們網上聊吧,等我啊。放下電話,我頭都大了,看來今天晚上這篇稿子是寫不成了,我有些郁悶。一分鐘后,QQ上一個叫“伊菲兒”的頭像亮了,并閃動起來,一點開,卻是一個視頻邀請。
視頻里的伊非很白,穿著一件粉綠色的吊帶睡裙,頭發披著,十分漂亮。背景是一張雕花的仿紅木條案,案上擺著一對“福至心靈”的竹雕插屏,旁邊是一桶清水養的富貴竹,青得發亮,這擺設無端地讓我生出一份歡喜。我問:
看不出你還有這一手,挺會治家的嘛!
對我的夸獎,伊非莫名其妙,她問,什么意思?
我沒理她。問,那個條案和那對擺件是誰弄的?
是我老公。伊非有些得意,這是他自己設計的。隨即低下頭,抬起來時,手上多了一本相冊,她把相冊對準了攝像頭。
照片上的妻子美得驚艷,眼角眉梢自然流露出幸福之情,丈夫雖是一身“白馬王子”的打扮,但神情卻有些落寞,雖笑卻有幾分僵硬。我心里隱隱覺得,這對夫妻之間并沒有愛情。伊非把照片一頁一頁翻給我看,我愈發證實了心中的想法。我問了一句:
你跟你老公怎么認識的?
伊非嘴一撇說,剛才不是說了嗎?是我老爸給我親點的駙馬。
怪不得。我想了想又打了一句話,說,你以后跟你老公多交流。然后,就迅速打了一個88,便隱身了。
伊非是我大學同學,我們同班同桌同宿舍。生活上聯系很緊,看起來就顯得親密一些。伊非事事都依賴于我,什么話兒都說給我聽。
伊非的家境很好。她爸媽都是生意人,他爸在武漢開著三個大型的家具公司,她媽經營服裝。伊非花錢總是大手大腳的,用流水這兩個字都還不能形容她花錢的速度與灑脫。上超市購物,她想買什么就拿什么,貨架上的價簽她是從來都不看的。
她也從來不操心學習和工作的。英語四級考試她花重金請槍手幫忙,畢業論文是我幫她從網上下載的,答辯時,她連題目都說不上來。畢業后,她就到她爸爸公司上班去了。我選擇了沿海這個開放的城市。開始找工作接連碰壁,又不喜看人臉色,每份工作都做不長久,不得已選擇做了一名自由撰稿人。
我每天都要趴在電腦上,噼里啪啦地編些風花雪月的故事,投給各個雜志社,以稿費來維持生計,一天到晚心力交瘁,容顏憔悴,而伊非在內地繁華的都市里卻過著揮金如土的富豪生活,整天開著私家車東游西蕩。貧富差距與時空距離,使我與伊非本來就淺薄的交情,日漸變得冷淡,每每都是她主動跟我打電話,我才被動地跟她聊幾句。
畢業六年了,我小心翼翼地過著按揭生活,房款車款像兩座山一樣壓在我的身上,令我無法喘一口順暢的氣。現在,她修成正果,身有所屬了,而我在他鄉卻還是孤身一人。以前念大學時,倒有不少男孩子追我,但最終一個也沒談成,伊非總是給我遞一些小道消息,說這個男孩子有什么樣的毛病,說那個有什么樣的缺陷,搞得我心里毛毛的,對異性也失去了興趣,伊非常挖苦我說我是個性冷淡。
應一家知名時尚雜志社的邀請,我正在寫一篇題為《心碎了無痕》的小說。已經寫了大半了,但后面的走向還沒構思好,寫得十分干澀。每天在電腦上寫了刪,刪了寫,總不成。想著這個月是無法完稿了。為了保證下個月的經濟收入,我厚著臉皮給南風廣告設計公司的總經理吳瑞打了一個電話。我說,吳老板,這一個月要到貴公司來打工喲。吳瑞呵呵一笑,爽朗地答應了,說,來吧,我的大作家。
我跟吳瑞是在一次文友聚會上認識的,他跟一家雜志社的主編是朋友,財大氣粗地在那家雜志社風風火火搞了一個“南風”杯情感征文大賽,我是一等獎的獲得者,領了他南風公司的5萬元錢,也因此結識了這位腰纏萬貫的大老板。慶功宴上,我向他敬酒,開玩笑說,吳老板,哪天我要是過不下去了,就到貴公司去打工,您一定要可憐可憐我啊!吳瑞舉起杯跟我碰了碰,說,大作家這樣說,不是折殺我嗎,只要你開口,我南風公司都是你的。席間的人都笑了起來。
此話說了不久,就真遇到了日子過不下去的局面了,那個月辛苦碼的幾十篇文章,所得稿費難以維持一月開銷。情急之下,我便想到了南風廣告公司。沒想到吳瑞竟不失言,熱情地接待了我,還給我派了個有名無實的總經理助理職位。他讓員工在他辦公室添了一套桌椅。
這種出于私人感情的照顧,使我對吳瑞心懷感激,但我知道天下并沒有免費的午餐。吳瑞對我還是有所企圖的,我從他看我的眼神和平常對我的舉止中,察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喜歡盯著我豐滿的胸部和臀部看,跟我近處說話時,他的手總是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慢慢下滑。我的心里雖然不滿,但想著月底他會給我開薪水,便強忍著,委婉地借故躲開了。好在吳瑞看出了我的心思,也并不為難我,占我便宜也是適可而止,我也不把他的小動作往心里去,樂得個和平共處。
一清早去南風廣告公司上班,我特地將自己打扮了一番,穿了一條AZONA的裙子,頭發披著,一派淑女模樣。路過鮮花店的時候,看一叢香水百合搶眼得很,便買了一大束。到了公司,敲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把鮮花往吳瑞的懷里一擲,算是打了招呼。沒想到吳瑞卻有些激動,說,哎呀,你還真是一個有心的人啊,記得我的生日。
這真是歪打正著啊,我哪知道他的生日,但既然無意促成了一件美事,便推了一下順水船,說,您當真以為我過不下去了,找您耗銀子的啊?
吳瑞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臉真誠地對我說,瞧你說的話,可沒把我吳瑞當朋友啊?
我一笑,說,我可不敢把您當朋友看啊,這一月您還得領導我呢。
吳瑞的手從我的肩膀上滑到了我的手腕上,順而握住了我的手,說,看你,還跟我見外不是,我哪敢當你的領導,我還希望你能領導我呢。說著話的時候,吳瑞的眼睛里的光有些熱烈和辛辣。
這一個月情況出現了大大的轉機,除了《心碎了無痕》沒殺青外,其他稿件全部見了天日,稿費過了2萬元,本月的經濟帳可以不用精打細算了,并且還可往存折上添點小款。
心情很爽,吃完早餐,在網上跟一群寂寞的男人打得火熱。伊非也上線了,我迅速隱身。我這個單身女子是經受不住蜜月人的刺激了。
伊非發話過來,一改往日的溫情風格,冷冷地說,別躲了,出來!
我心里一驚,只得上線。
我回話,怎么?
她便沒有說話了。不一會兒,我的電話響了,不用看就知道是伊非打過來的,我頭皮一炸,看來我又得扮演一只垃圾桶了。
你說,男人婚前跟婚后怎么有那么大的差別啊?
你說說,我們家那么對他,他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啊?
聽得出伊非很氣憤,而且還有些失落。她想象中完美的愛情在現實的婚姻里已經被粉碎了。我安撫她激動的情緒,說,你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呀?
伊非嘆了一口氣,才開口講述。她跟劉予是旅游結婚,她爸爸為他們這趟蜜月游程提供了30萬元的資金。老頭子把支票交到女婿手上,說,劉予,你要把我女兒照顧好啊,我伊某人就只這么一個女兒,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不要怪我不客氣。老頭子霸道的口吻,令劉予當場就變了臉,但當著眾親朋好友的面,強忍了,只說,伯父,放心。老頭子這才和善地笑了一下,說,該叫爸爸了。劉予沒開口,只是“嗯”了一聲。
旅游路上,劉予根本就沒有過笑臉,也很少說話。整整一個蜜月,劉予只跟她主動講過二十句話。伊非做了很多次努力,想跟他進行交流溝通,可是劉予一看伊非那架勢,就立刻表現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伊非一開口,劉予就唯唯諾諾。可劉予越是這個樣子,伊非就越生氣,雖然表面上看著是一對恩愛夫妻,夜里同睡一張床,可伊非卻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有一道無形的鴻溝。伊非終于忍不住了,說,劉予,你還不如拿刀殺了我。
劉予說,好端端的,又發什么脾氣?
伊非說,劉予,我要的是丈夫,丈夫,你懂嗎?
劉予說,我是你丈夫啊!
伊非哭著說,你不是,你不是的。
聽著伊非的訴說,我知道了,這是兩個原本就并不了解,不相愛的人。在現實的物質世界里,也許是因為受到了某種誘惑才走到一起的。我無法去判斷這兩個人到底誰對誰錯,一個是我相交多年的朋友,我雖然并不是很喜歡她,但憑良心說,她還是個好姑娘,她雖然用錢無度,但并沒有富家千金那種囂張跋扈的壞習慣;劉予和我雖然從未謀面,但從他設計的具有古典意蘊的家具,和相片中那雙憂郁深邃的眼睛來看,他是一個相當有見地和才華的設計師,我對他有種難以言說的好感。
我該如何勸慰伊非呢?婚姻好比腳上的鞋子,只有合適的才是最好的。中國人自古勸和不勸散,我思忖了一會兒,說,伊非,你讀過林語堂先生的小說《京華煙云》嗎?
沒,但電視里正放著呢!
也行,你看看吧,從姚木蘭身上多學學,兩個人過日子,相互磨合,是需要忍讓與犧牲的。劉予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要以誠心待人家。
伊非驀地嘆了一口氣說,我覺得你比我還了解劉予。
我無奈地笑了笑,沒有跟她聊下去的心思了,就草草收了線。
吳瑞隔三差五給我來電話,噓寒問暖,有時還請我出去吃飯。但我對他卻是不冷不熱。
我扎實的文字功底,使我不必在外面過多拋頭露面,使我不必委身降格去求人討口飯吃,只要我辛勤寫作,我的稿費基本能維持我的日常開銷。房子、車子、衣物、首飾……在外面,我也能裝飾我小資的體面。我對這種生活方式還是比較滿意的,所以對吳瑞的示好和追求,我才得以保持我的立場和原則。女人唯有經濟獨立,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雜志社打來電話催稿,問我《心碎了無痕》寫得怎么樣了?我說,快了,快了。那編輯說,快寫,快寫。擱了電話,打開電腦,腦中一片空白。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大片金色的陽光透過立體玻璃瀉了進來,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著遠處灰色的天空發呆。
我有了出去走一走的念頭,換了一身休閑裝,就出了門。
馬路邊,停著一輛黑色寶馬,見我走來,玻璃搖落了一大半,吳瑞探出一張臉,油頭粉面,玩味地看著我說,我這叫守株待兔。我苦笑了一下,只得拉開車門坐上去。
車子順著筆直寬闊的馬路一直向前駛,兩旁的棕櫚樹很茂盛,在陽光底下伸張著蒲團般的葉子,不時在車玻璃上掃下一道道陰影。這美麗的南國的春,真讓人陶醉。音響打開了,滿車流瀉著一股溫馨的輕音樂,我躺在椅子上,懶洋洋地閉上眼,一邊構思著小說的結尾,一邊跟吳瑞說著無關痛癢但又很開心的事情。
我們那天在海邊的一個公園玩了一整天。他像一位仁慈的父親寵愛著我,我的手指向什么地方,他的錢就付到那個地方。一路上他摟著我的腰,我挽著他的臂膀,真的就像一對幸福的情侶,路旁的人都向我們投來羨慕的眼光。
前面有一座茂密的叢林,一條石徑小路蜿蜒伸向遠處,寂靜無比。“遠上寒山石徑斜”的意境,讓人生出“白云深處有人家”的遐想。吳瑞牽著我的手走了上去,沒行幾步,我就開始喘氣了。吳瑞打趣地說,瞧瞧你,一天到晚悶在屋里,身體嚴重缺乏鍛煉。我停住腳步說,你以為你很強壯是嗎?吳瑞將手臂伸了伸,做了幾下擴胸運動,向我展示他的臂肌和胸肌,惹得我的臉一陣發燙,不自覺低下頭,說,行了,行了,走吧。吳瑞卻一把抱住了我,說,寶貝,我愛你!
我知道這一幕早晚會發生的,但我還是明白地拒絕了他,你已經有家室了。我很鄭重地說了一句,我很看重名分。
吳瑞握著我的肩膀說,你來深圳已經四五年了,沒想到你的思想還是那么保守。
我苦笑了一下,推開他,說,這不是思想保守不保守的問題,這關乎一個人的道德。
吳瑞將我摟進懷里,近乎哀求地說,你知道我是一個對生活很嚴肅的人,我身邊不缺少女人,但我并沒有放縱自己,我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人,但對你我怎么也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我是真正愛你的!
說實話,我很欣賞吳瑞的直率,他并不像那種暴發的闊老那樣,有了幾個錢就顯擺,換老婆搞女人。做了他的幾天助理,對他也了解一些,雖說有時候愛占女人小便宜,但他從不涉足那些風月場所。他妻子不在他身邊,他把旺盛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有時候實在憋得不行了,就到健身房去把自己累趴下,也不肯胡亂染指女人。如今像吳瑞這樣的好男人確實不多見了,我很幸運,但我不能違背我做人的原則。我依然沒松口。
吳瑞咆哮起來,將我按在他的懷里,拼命地吻我,我使勁地掙扎,并給了他一巴掌。他清醒過來,很頹廢的坐在碎石路上,抱著頭連連跟我說對不起。
回來時,我們在一家有名的湖北風味酒店荊楚人家吃了一頓飯。兩人沒說一句話,他一個人喝了一瓶白酒,出了店后,就有些醉態了,我開著他的車把他送到公司,車停了,他還沒有醒,我不忍心叫醒他,就讓他這樣睡著,并調整自己的坐姿,把他的頭搬到我的肩上,讓他更為舒服一些。
那天我一動不動一直坐到夜里七點,等他醒來,我才下車,攔了一輛的士。
一個晴朗的上午,伊非突然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劉予要來深圳出差考察,要我下午4點去接機。要我照顧好他。我逗她,怎么?婚姻的革命成功了?
伊非便嘰里呱啦地說她是如何實施“革命”的,又說劉予這次來,是他父親的意思,想讓他來看看深圳家具市場的行情,再一個是深圳離香港近,可以多了解一些國際家具市場的走向。我說,別說了,別說了,再說,我接機就要遲到了,你老公被人拐跑了別找我啊。
伊非呵呵一笑,說,我的老公只要你不打主意,誰能拐他走?
我說,去你的。便收了線。
機場離我的住地還有一段距離,我的車在路上足足跑了一個半小時,四點過十分才到機場。剛進大廳就看見了劉予,我叫了聲“劉予”,他扭過頭,眼里一片欣喜,他伸出手,我趕忙握住,我們同時脫口而出,哈,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我把他迎上車,問,你打算住什么樣的賓館,是靠海邊的,還是靠繁華路邊的。
我想住你家里,不介意吧?
我愣了一下,說,你們家伊非就這么放心我?
劉予笑笑說,這是她的主意,她說,我要把她的好姐妹照顧好。
我心頭一熱,對伊非生出些許愧意。我扭轉方向盤說,好啊,沒問題,那就先把行李放在家里,然后去吃飯。
劉予說,飯也不要在外面吃了,買點菜在家里做吧!
我又一愣,說,這也是伊非的主意?
劉予搖搖頭說,這個是我的主意。我又愣了一下,他“撲哧”一聲笑,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到了屋,我搶先幾步開了門,隨即,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了屋子。衣服堆在地上,報刊雜志堆在沙發上和桌子上,連床上也是一大堆的殘稿,電腦旁還擱著昨天吃了的一盒方便面。劉予踏進屋后,一臉壞笑,說,別忙了,我的大作家,我心里有數。說著,就幫我收拾起了屋子,我叫他住手,招呼他坐下。打開冰箱,掏了半天,什么也沒抓到手,一看,冰箱竟是空的。劉予哈哈大笑起來。
笑什么笑,看夠了單身女人出的洋相了吧。
屋里自從劉予來了后,就大大地變了樣。他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來,就會帶一兩件家居飾品,如果選了大件的家具,就會派人送過來,而他選的每一件物品,都能跟我的心靈達到某種契合,從色調到布局,從一張桌子到一只杯墊,處處都體現了一種中國傳統的古典韻味,令我這個喜歡閱覽經史子集的人喜歡極了。他的匠心獨具,給我的視覺帶來了極大的享受。我有些戀家了。
劉予買東西很會砍價,不像伊非買東西從來不眨眼睛的,別人說多少就是多少。我說,劉予,你一點都不像是從伊家出來的人。
劉予說,我本來就不是從伊家出來的,我是從劉家出來的。
我說,伊非花錢從來不眨眼睛的。
劉予說,她是她,我是我,我受過苦的,我出生在農村,我爸媽用錢向來都是精打細算的。
我說,你現在完全可以不用精打細算了。
劉予說,我不能忘本。
我心里對劉予暗暗生出一種欽佩。
我們朝夕相處,同在一個鍋里吃飯,出門并排走著,那感覺真像一對甜蜜的小夫妻,我常被這種錯覺所陶醉。我有時也會停止寫作,切一片西瓜或榨一杯果汁,用精美的瓷盤裝了,遞到他桌上,然后伏在他身旁看他繪圖紙,他有時會把墨汁故意點到我的手上,然后調皮地笑一笑,我則追著他把墨汁涂到他的臉上,我們最終會將身體扭結在一起,但很快就會理智地分開,我們彼此都心照不宣,知道對方在渴望著什么,也都在回避著什么。
劉予很少給伊非打電話,每次打了也講不幾句,就匆匆掛斷了。我說,怎么不多說幾句,這幾個電話費我還是出得起的。他無奈地笑了笑說,她沒正經事。我心里明白,他跟我一樣,很討厭伊非雞毛蒜皮的嘮叨。因為他有一天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伊非一天到晚嘮叨不休,我的生活一片灰暗。
沒過幾天,伊非就打來電話,說,她爸爸要劉予回去,有事情商量。
我把劉予送到機場,在他登機時,我們擁抱了一下,看著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的眼里閃了淚花。
劉予走后,屋子里一下子變得寂靜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劉予帶走了所有的空氣。
我將《心碎了無痕》匆匆殺青,寄給了雜志社。沒幾天,雜志社又退了回來,說,文章整體不錯,就是結尾落入了俗套,要求改一改,如果改好了,稿酬可以再往上加。我應承了。
五月十七,我生日,接到了深圳電臺的一個電話,說有一位先生為我點了一首歌,是張學友的《心碎了無痕》,點歌人沒有留下姓名,但我知道這是劉予為我點的。我含淚聽完那首歌,主持人問我有什么想說的,我想這是深圳電臺,說了對方也聽不見,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下午四點,吳瑞給我發了一條短信,要我到荊楚人家去。
到了那個酒店后,就被他帶到一個包廂。桌上一個超大的歐式蛋糕,出手如此闊綽,看來,我是逃不出這個溫柔男人的手掌心了。吹完蠟燭,象征性地吃了點蛋糕,他便吩咐服務員上菜。一會兒,桌子上便擺滿了山珍海味。我頓時敗了胃口。我說,你不必如此,我是不會領情的。他說,你誤會了,我今天一是想給你過生日,二是想跟你談件正事。
他問我有沒有出書的想法。見我沒回答,他又說,他有一個朋友在新聞出版局任職,如果我要出書,他可以以低價弄到很權威的書號。這是一個令人心動的事,但我沒表態。吳瑞往我碗里夾了一塊鮑魚說,你是靠文字換飯吃的,出了書可以擴大自己的影響。
他的話的確很有誘惑力,我有點心動。他又說,你只管組稿的事,錢的事,跑腿的事,都由我來給你包辦,不讓你勞半點心。這是天大的好事,我雖然沒做聲,但沉默有時候也是一種態度。
幾個月后,我的文字結集出版了,出版那天,吳瑞出資請文化界人士給我舉辦了一個出版座談會。為了擴大影響,還給我搞了一個聲勢浩大的簽名售書會。因為他的一系列精心策劃,我印數達五千冊的小說集全部售空,不僅收回了成本,而且我還賺了三萬塊錢。書的反響也非常好,引起了一些評論家的關注,這使我的名氣一下子提升了不少。
我在荊楚人家擺了十幾桌酒席,邀請各界人士赴宴。在酒桌上,看著吳瑞消瘦的臉龐,我竟有些哽咽,他用情太深,我無以回報。宴會散后,我身子一軟,醉倒在了吳瑞的懷里……
一個月后,伊非又打來電話,說她要跟劉予兩個人來深圳,她父親想在深圳開一個家具城,讓劉予過來選經營地點,同時負責開拓市場。老岳父人到暮年,卻壯心不已,劉予作為他的女婿兼下屬,只能是惟命是從。
這次伊非要陪他一起來。老父親欣然應允,劉予也沒有理由拒絕。但這讓我有些不安,我故作輕松地問道,怎么,現在小兩口一刻都不愿分開?
好什么好,打他從深圳回來后,整個人變得愈冷了,整天只知道趴在桌上繪那些圖紙,家里全是他設計的家具模型。
我的心沉了一下,好在伊非并未將劉予的變化懷疑到我身上,只說,以后吃住都要在我家里,不管我受不受得住。我說,來吧,跟我還客套?來了,給我煲湯喝,洗衣服啊。
伊非說,就知道你會說這話,美得你。
過了十幾天,他們就來了。下了飛機沒給我來電話,徑自上了一輛的士。我到樓下去接他們,兩個人的手里都提滿了東西。婚后的伊非更顯出女人的韻味了。見了我,老遠就揚起笑臉,咋呼起來。我快速奔過去跟她熱情相擁。伊非說,想死我了。把手里的東西和劉予手里的東西全塞給了我,說,都是你的,一套寶姿的裙裝,一個LV的包包,一只翡翠鐲子,還有咱們湖北的一些特產。我一一接過,并客氣了一句,破費。伊非拍拍我的臉說,得了,得了。完后又捶了我一拳說,這一次冰箱該不是空的吧?我朝劉予看了一眼,劉予眨了眨眼睛,我笑了笑,算是打了一個招呼。
進了屋,脫了鞋,伊非就直奔電冰箱,打開一看,哇地一聲叫,說,全是我喜歡的啊,天,居然還有哈根達斯,好感動哦。
伊非給自己拿了一瓶橙汁,給劉予拿了一瓶可樂,便開始對我的房間評頭論足,說,看看你這屋,那像人住的,我們劉予一點一點給你添置的家具和飾品,全被你糟蹋了。說著竟站起了身,奔向那張雕花方桌,點著桌子說,劉予,你看看,這么精致的錦緞繡花餐墊,上面全是污漬。最后手指點向了我的額頭,說,你啊,真是暴殄天物。
以后跟伊非在一起的日子,如同受刑。劉予每天出去辦事情,屋里就我跟她兩人,我看書寫字,她就在一旁嘮叨,令我頭痛。
劉予每天回來后,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神情。伊非問他,他就躺在沙發上裝睡。
伊非說,劉予,別跟我裝啊,說,今天怎么了,心情老大不爽的。
伊非提高了分貝,說,劉予,你在我面前跩什么跩,你有沒有把我當作你的妻子?
伊非更氣憤了,說,劉予,你太過分了,你一個分文不值的農家孩子,我看你的臉色已經看夠了。
我上前打圓場,說,少說兩句吧,他在外面跑很辛苦的,深圳的生意不好做哇。
我的話音剛落,劉予卻從沙發上騰了起來,兩眼通紅,說,伊大小姐,你看我的臉色看夠了,我吃你伊家的飯也吃夠了。說著就進了屋,將門用力關上了。外屋里伊非則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倒在我的懷里,用淚水盡情發泄她婚后的委屈,而我卻找不到任何話語來安慰她。
伊非的家丑徹底暴露在我的面前,令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只得尋找各種理由來回避,每次接到吳瑞的電話,我都會裝著有急事一樣,匆匆出門,到他給我買的小別墅里尋求清凈。
那天我回家后,剛到電腦前坐定,就聽見里屋傳出爭吵,起先聲音很小,后來漸漸大了。劉予說,伊大小姐,你不要欺人太甚了。伊非說,我欺人太甚?你不要以為你自己多了不起,不要以為伊家沒了你就活不下去,也不要以為我沒了你就會去死。劉予說,那行啊,大不了散伙,要知道,我們之間不就是一個結婚證嗎?
劉予!伊非厲聲叫了起來,繼而是肝腸寸斷的哭聲。
而在電腦跟前的我,卻已然流下了眼淚。那一刻,如電火石光一般,突然有了靈感,手在鍵盤上飛了起來……
責任編輯:宋世安
題圖插圖:蘇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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