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個凄美絕倫的故事,也是一場造化弄人的錯誤。
三年前……
我站在窗口觀日落。夕陽紅似血,映得天幕淺黛深紫,煥發出五顏六色的光彩。
習慣每天都要觀日落,陰雨天就斜望西邊的天空。
我喜歡寧靜,討厭嘈雜的局機關。覺得寧靜是一種超然,是一種境界,而觀日落又可以使自己年輕混亂的思緒得以安寧。在靜謐的冥想中,凈化自己的靈魂。
2003年5月的一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樣,站在窗口翹首仰望,好長一段時間,獨自品味那份靜態的滋味。倏地,我的目光凝住了,對面那棟樓房5層的一扇窗口,居然有個女孩跟我一樣——在觀日落。
一頭濕漉漉的披肩直發用根藍色緞帶草草束著,像被閘門收攏住的瀑布,看來是剛洗完頭。她斜斜地歪著頭,20歲不到的年紀,從側面看長得絕無僅有的俊,似玫瑰花瓣上的一粒露珠。我對女孩的容貌和身材非常挑剔,以至大學畢業到現在連個中意的女朋友都沒有,看著她,有一絲慌亂,有種異樣的感覺在心中萌芽。
她站在窗口,修長而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窗玻璃。良久,轉過頭來,眼睛和我對視了片刻。我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一股熱流貫穿全身。她羞答答地一低頭,露一臉動人的笑,翩然而去。
我任思緒流淌,直到陣陣涼風夾著絲絲細雨悄悄地淋濕窗口,揉了幾次眼睛才發覺窗外一團漆黑,夜已深。
我一夜睡不穩,輾轉反側。天剛麻麻亮,我忙把被子一掀,跑去拉開窗簾,打開窗子。涼涼的晨風飄來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拂在臉上清新、舒服。從淡淡的晨光中見對面窗口緊閉,我喟然長嘆一聲,心里空落落的。
東方地平線上正慢慢浸染在一片璀璨里,漆黑的遠岫近峰也漸漸露出了清晰的輪廓。對面的窗子在我的苦苦期待中被緩緩地推開了,她站在窗口,一襲美侖美奐的淺藍色套裙,合身又新潮。她向癡癡地傻笑的我飄忽地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一臉的羞澀,一臉的嬌嗔,儀態清純似一朵云,一朵飄忽的云,這情景最容易讓人生出遐想。我心里甜蜜蜜的,像有一只手撫摩著我突然間發燒的臉,撫慰著我那莫名歡跳的心。
上班前我像一個特工似的,千方百計轉彎抹角去打聽她的消息。也許是我頭發長長像二流子,也許是我的行為太輕率,無人答理我,我一無所獲。
我頭腦里全是幻想,無法擺脫她的倩影。坐在辦公桌前,我神思恍惚,魂不守舍。白白胖胖的主任瞪了我一眼,嘴里沒說,臉上卻寫滿了鄙夷。好不容易盼到下班,我頭一個沖出辦公室,看日落的興致像著了魔一樣空前高漲。
從此,兩個窗口里,日出日落前站著兩個人,我們都清楚是刻意等在那的,陰雨天也不例外。有時,我們默默地對望著,凝神地盯著彼此。她單純而執著的目光蘊含了少女所獨有的聰穎和靈秀,我沒力量離開窗口,最終總是她淺淺一笑,先離開了窗口。
我似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鳥,在詩一般輝煌的晴空里翱翔。周圍的整個世界全給我拋到了腦后,等待著日出日落成了日常生活中的煎熬。她那種掩飾的柔媚和依戀,簡直是我心中燦爛的陽光……
這天下班尚早,我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閑逛。路過一家裝飾別致的發廊時,我摸了摸蓬亂如秋后野草的頭發,推門而入。發廊冷氣開放,舒適涼爽。音樂也取悅人。剪了個新潮短發的小姐成了一朵嫵媚的笑花,雙手輕輕在我頭上靈蛇似的游移,稍用力把我的頭朝后一拽,正觸到她那高聳的乳峰。我清楚地感覺到她的乳峰在微微起伏、跌宕。我的心被燙了一下,呆呆的愣了好一陣兒。小姐涂得鮮紅的嘴唇一動,語調又輕又柔:“老板,要不要特別服務,好爽呀,好便宜喲!”我臉上火熱,一時語塞,支吾著不知如何作答,顯得靦腆。
一輛烏黑锃亮的別克轎車駛到發廊門前停下,一個蓄著濃密胡須,左手中指上套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幾個濃妝艷抹的小姐迎上前,半撒潑半撒嬌地在中年漢子身上亂捶亂打,聲音很嗲,矯揉造作,肉麻而動聽。中年漢子冷冷地推開她們,問:“佳佳呢?”
右側的一扇門突然開了,出來個俏麗的長發女孩。女孩一襲淺藍色套裙顯得格外的熟悉。望著她的背影風吹楊柳般隨中年漢子上了別克,一路絕塵而去,我才想起女孩是誰。我想朝遠去的別克吐口唾沫,但沒有吐,又咽回了肚里。
回到家,我的心情極壞,想睡一會,卻被紛亂的思緒攪得不寧;想靜一會,卻被內心的痛苦所紛擾。
夕陽西下,云朵披上了金色和紫色紗巾,暮靄柔和而寧靜。我站在窗口,心似乎老了,蒙上一層厚厚的繭。當她又微笑著站在窗口時,我依然望著天空,像是一個陌路人,與她在車站偶然相遇。兩人似乎在等待什么,這個空白其實很短,這個空白感覺很長。那張曾經讓我如此迷戀的臉,現在是那么的令人惡心。我隨即冷若冰霜,輕蔑地冷笑幾聲。我猛地拉上窗簾的一瞬間,微笑從她紅撲撲的臉蛋上消失了。她淚光盈盈,僵立在那兒……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我心灰意冷,沒有站在窗口觀日出日落。她也沒有在窗口出現過,一次也沒有。
眨眼間2004年的秋天到了,天空顯得低沉而寥廓,枯葉遍地。我倚著一根粗粗的樹干,頭垂得很低很低。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我對面窗口的那個女孩死了,死在家里好多天后,才被鄰居發現!
日落前那棟樓下面聚著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議論,我往前湊,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關于女孩的事情。
女孩的爸媽原是鄉下人,住在大山深處。女孩的媽媽年輕時是個遠近有名的大美人,瞎眼的算命先生說她的命非比常人,而她也認為自己會有這種福氣。那么與眾不同的相貌,當然不會在窮山溝里呆一輩子,要出人頭地的。生下女孩后,她不顧丈夫的阻止去了深圳,進了一家臺資廠打工,頗受老板的青睞,薪水高卻十分輕松,沒多久就在城里買了房子。女孩的爸爸錢掙得不多脾氣卻不小,懷疑妻子的錢來路不干凈,經常把她打得頭破血流,慘不忍睹。心高氣盛的她最終跟丈夫分道揚鑣了。后來她嫁給了一個臺商,隨之去了澳大利亞。女孩的爸爸離婚后一直郁郁寡歡,不久就丟下女孩去向不明,從此杳無音信。女孩患有一種罕見的病,去過很多家醫院,醫生對此束手無策。這種病現在的醫療技術是治不好的,患者死亡率極高,可沒想到她會死得那么快,死得那么可憐……
想想她也活得沒勁,一個家就她一人,形單影只,似竹籠中的小鳥,忍受不了孤獨寂寞和病痛,自然就會生無可戀。
地上的落葉又多又厚,腳踩上去發出“吱吱”的聲音。手上的香煙已燃到盡頭,把手指燙了一下,我趕緊扔掉煙蒂。幾滴清淚從臉上滑落,我用手擦了擦眼睛。
不遠處的一條小巷,一輛慢駛的黑色別克車看來是爆了胎,車突然停下來,從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蓄著濃密胡須的中年漢子用腳踢車胎,另外那個穿淺藍色套裙的女孩一側身,剎那間,我驚呆了。我的心在火海與冰山之間千回百轉,無法呼吸。我認錯人了!這個女孩原來是發廊里的那個俏麗的長發女孩佳佳,不是我對面窗口的那個女孩。
我踉蹌地跑回家,五臟仿佛揪到一起,耳邊嗡嗡作響,心陣陣發疼,如幾十只尖錐在那里猛扎。我摸起一瓶白酒,抓過來,狂灌一氣,幾乎窒息。腳底下晃悠起來,身子飄飄然的往床上一躺,我恨自己,恨自己有眼無珠,是個十足的混蛋,在舉手之間便輕易地傷了一個孤苦伶仃,深受病魔煎熬的女孩純潔無助的心。她是如此地渴望在最后的花期里,為一個人,為一個她愛的人,為一個愛她的人,靜靜地綻放。
可現在卻永遠地凋零了。
這一切或許是造化弄人,或許是前世惡果今生無緣,人生中的一個凄美絕倫的錯誤。
我鼻子一酸,兩眼一片灰霧,一片汪洋。
我的眼淚在飛。
責 編:謝荔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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