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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中舞蹈的鳳凰

2007-12-31 00:00:00王十月
江門文藝 2007年8期

1.螢火蟲

這么多年來,我從來不接受記者的采訪。您是第一個。您說得對,有些事,總是壓在心里,會把人壓垮的,說出來了,也許就解脫了。這些年來,我總是做相同的夢,十三年,夜夜如此。

我夢見我站在高山頂上,周圍一片黑暗。

我聽見,一些聲音來自四面八方。可我聽不清,那是些什么聲音……是蟲子的鳴叫?是山風的呼嘯?是大海的怒吼?是聲嘶力竭的呼喊?還是……死神陰冷的嘲笑?

我看見美華姐,她也站在高山頂上,四周一片紅光。

火在她長發上燃燒。長發發出嗶嗶剝剝的響聲。

火將她包圍。

火。到處都是火。她在火中舞蹈,身體越扭越快。

她在火中歌唱,她的歌聲越唱越高。

山頂被一片火光吞噬。她的身體扭成了一片黑暗。她的歌聲尖厲高昂,消逝在云端。她也在歌聲中消逝。天地間,又是一片黑暗。

我從山上往下飛。我的身體輕輕地懸在空中,可是,我的心像被攥緊了一樣難受。在黑暗中,美華姐又出現了,她伸過來一只手。她的手很涼,像寒露打濕的鐵。她的身體已被燒成了焦炭。兩只眼,像兩眼幽深的洞窟。洞窟里卻閃動著晶瑩的光。

我說,美華姐,是你呀,你怎么成這個樣子了?美華姐還沒有回答我,從黑暗中又飄來了一個女孩,再飄來一個……豆芽菜、花妖、棉花、菊花……八十七個姐妹,她們一齊拉著我的手,對著我流淚。

她們對我喊,林雅萍,救我……

我又做夢了。十三年來,我夜夜重復著相同的夢境。從噩夢中醒來,我再也難以入睡。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的那個下午,美華姐、豆芽菜、花妖、菊花、棉花……八十七個姐妹,被大火吞噬。我和另外的五十四個姐妹,重傷。

張華離開了我。我不怪他。因為我的這沒完沒了的噩夢,對他也是無盡的折磨。他和我在一起生活了兩年,已經夠難為他了。他離開了。他又結婚了。他有了自己的新家。可是,我想他。在這樣的夜晚,在噩夢醒來的夜晚,我渴望抱著他的胳膊,渴望他給我以力量。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如水的月光。

月光。月光像銀子一樣,在樹影上叮當作響。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心里很亂。我真想出去走走,在我熟悉的田野里。可是我害怕。我害怕黑暗,那場大火之后,我曾陷入長時間的黑暗。

一只螢火蟲兒飛進了窗口。

傳說螢火蟲兒是人死之后的靈魂所化。

一只螢火蟲兒,在我房間輕盈地飛,飛得那么孤獨。每當這時,我就會想,這螢火蟲兒是誰的化身呢?是曾經大姐一樣照顧過我們的美華姐,還是夢想著當模特的豆芽菜,或者,是花妖,是菊花,是棉花……或者是林剛。

螢火蟲飛到了我的床前,我伸出手來,雙手捧在一起,螢火蟲像明白我的心思一樣,輕輕落在了我的手上,螢火蟲兒的微光,照見了我那皮膚斑駁的手。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楚州,一場大火震驚了全世界。八十七名打工妹在大火中喪生,五十四名打工妹重傷。我,林雅萍,是那場大火的劫后余生者。如今,我生活在故鄉,十三年如一日,舔噬著我的傷口和疼痛。

十三年過去了,當年那場大火,還會有多少人記得?聽說,老板坐兩年牢就出獄了。他又開起了廠,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在當時,那場大火之后,他宣布了破產。一邊是主要責任人兩年的牢獄生活,一邊是八十七位姐妹的生命,五十四位女工一生的痛苦。我時常想,我們的生命,比這螢火蟲兒的光還要微不足道,比這微光還要輕。而我們留給親人的,卻是他們的生命無法承受之重。

螢火蟲兒從我的手中飛走了。她慢慢飛出了我的房間,消逝在我的視線之中。大姐一樣的美華姐,愛做夢的豆芽菜,花妖、棉花菊花兩姐妹,還有,我的救命恩人林剛……我想說說他們。

2.美華姐

美華姐死的那年二十六歲,比我大整整十歲。

美華姐和我是同鄉,說起來還是沒出五服的本家。

一九九三年,我初中畢業了。一個女孩子,讀到初中畢業,在我們這里,在當時,是非常少見的了。沒有想過繼續上高中,上大學?說不想是假的,誰不想讀更多的書呢?可是我還是盡量不去想,明知無望而希望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時,我向往的是外面的世界。在那之前,大約是八九年吧,楚州的致麗玩具廠到我們縣來招工,很多女孩,從此離開了農村,她們過上了另外一種生活。我認為,那是城里人的生活,是一種比我們鄉下有意思得多的生活。那樣的生活,成了我少女時期的夢想。

我對爸爸媽媽說,我也想出門打工。

我記得,當時,父親蹲在門口發呆。我父親總是愛發呆。我父親是知識分子,他讀過一些書的,還在我們村小學當過幾年老師。他有著其他農民沒有的想法,這注定了,他這一生會比其他農民多一些痛苦。我記得,當時我母親在剁豬菜。母親沒有讀過書,她不懂父親的痛苦。

父親抬眼朝我瞟了一下,沒有說什么。

母親說,聽說在外面打工很累很苦。

我說,爸,媽,我還是想出門打工。

父親沉默了一會,說,也好,反正家里就這么一點地,我們也忙得過來,你出去打工,讓你弟讀書讀高一點。那時我弟弟在讀初一了,學習成績不錯,父親的意思,是希望能供他讀到大學。可是后來,出了那次事故之后,弟弟讀書也讀不成了,不是沒錢,是沒有心思讀書了,他說他要出去打工,父親說什么也不想讓弟弟再出去打工了。他說他毀了一個女兒,不想再搭上一個兒子。弟弟因此和父親鬧別扭了,后來,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父親也擋不住時代的潮流,只能同意讓弟弟出去打工。

母親聽說我要去打工,就對父親說,聽說美華又要出門打工了,你去問問,看能不能把雅萍也帶出去。

那天下午,父母親帶著我去了鄰村,我再一次見到了美華姐。美華姐原來和我是一個村的,后來她嫁到了鄰村。九一年,美華姐就進致麗廠打工了,后來生了小孩回家休息了一年。

美華姐很熱情地招呼他們坐,又叫她的男人倒水。她的兒子那時剛滿一歲。已經會走了,繞著她的腿在兩腿間鉆來鉆去,嘴里已開始“媽媽媽媽”地學說話。

母親問美華姐,說你這就要去楚州么?

美華姐說,要去了。

母親說,舍得下?

美華姐苦笑了一下,說,舍不下……也得舍。

母親又說,把我們家雅萍帶去吧。

美華姐看了我一眼,說,這么瘦!

我說,瘦了廠里不要嗎?

美華姐說,那倒不是。

我說,我還以為瘦了廠里不要呢。

父親說,又不是賣豬,還論個肥瘦。

大家就都笑了起來。

美華姐說,廠里很苦,你這么瘦,怕是吃不消。

我說,再苦也是當工人,比當農民好。

美華姐說,一天十二小時上班。

我說,總沒割谷栽秧累。

美華姐說,那倒是,給小貓小兔做眼睛呀什么的。活不重,就是時間太長。

我怕美華姐不帶我去,說,時間長點不怕,我能坐。

父親說,一個月能拿多少工資?

美華姐說,連加班費,三百來塊吧。

父親的臉上有了笑。父親說,一千斤谷子。

我終于如愿以償了。我跟隨著美華姐,離開了四川忠縣的老家,來到了楚州。也許是美華姐帶我出去的緣故,她總覺得,她是受了我父母之托的,有這個責任照顧我。來到廠里的第一天,她去求了廠里一個做到了拉長的老鄉,老鄉又去求了廠里的大陸方面的管工,給管工送了一條煙,于是,我就成了玩具廠的一名女工,每天坐在流水線上,開始了我的另外的一種人生。我們沒有想到的是,當我們費盡心機去爭取到的,并不是一個幸福的未來,而是一生的痛苦。

美華姐對我很好,進廠后,她帶我去鎮上買回了必要的生活用品,還買回了一個印有竹子的布簾。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除了窗簾之外,還有床簾。美華姐幫我把床簾掛好,輕輕撫著我的臉說,拉上床簾,就是你的世界了。

在和美華姐一起去買床簾的時候,經過了一家小書攤。我站在那里翻了一會兒書。美華姐看出了我想買書,說,廠里加班很緊,買了也沒有時間看。再說了,你剛出門,要三個月才能拿到工資呢,錢要省著點花,想看書,等發工資了再買吧。

美華姐這樣一說,我就沒有買書。可是我的心還在書上。我是喜歡看書的。初中的時候,我寫作文就很好,總是被老師當范文來念。你肯定想不到,那時我最喜歡看的是瓊瑤的書。不說書了,說美華姐。美華姐幫我挑好了涼席、沖涼用的塑料桶,我還記得是一個綠色的桶、還有五個衣架,一袋洗衣粉。美華姐說,出門在外,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我說美華姐你放心,初中三年,我就是住在學校的,我習慣這種集體生活。

在我們這個宿舍里,一共有六個女工,美華姐年齡最大,也只有她一個人是結婚當了媽媽的,我們都叫她美華姐。有了什么心事,也都愿意找她說。可是她有了心事,卻不大對我們說。其實她不說,我們也看得出來,她的心事,全都是在兒子的身上。兒子才滿一歲就丟在了家里,怎么能不想呢。每天晚上下班,大家都累得散了架,沖完涼就過十二點了,美華姐還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會拿出兒子的照片來看,呆呆地看。美華姐最大的樂趣,是同我們談她的兒子,談兒子成長中的一點一滴。談到兒子時,美華姐的眼里就閃爍著別樣的光輝。我一直記得美華姐談到兒子時眼中的那種光彩。我想,這就是偉大的母愛吧。不過這種光輝都是短暫的,因為每次在談完兒子的那些成長趣事后,她都會說,不知兒子現在怎么樣了,可能都會說話了吧。這樣說時,美華姐眼里幸福的光輝就黯淡了下來,像一盞燈在風中搖晃。這樣的時候,我們就會說一些高興的話來逗美華姐開心。

后來,美華姐開始給家里寫信。美華姐沒有上過什么學,只讀到小學畢業吧,她寫信的時候,很多字都不會寫,這時就問我。美華姐寫信讓她的男人給兒子再照一張照片寄給她。信寫好之后,卻一直找不到時間去寄。廠里加班加得是太緊了,那一段時間,我們廠里一直在趕貨,那批單要在圣誕節之前送到歐洲,我們生產的,是歐洲孩子們圣誕節的禮物。中午吃飯只有一個小時,晚上吃飯也只有一個小時。排隊打飯有時都要二十分鐘,吃完飯哪里還有時間?美華姐的信一直沒有寄出去,她想起了還有什么話要交待,就在信的后面再加上幾句。想起來了,又加上幾句。后來她的那封信越加越長,居然寫了有十頁紙。美華姐說,再不能寫了,再寫要貼兩張郵票了。可是想起了什么話,她還是往后面加。

美華姐那封信,后來沒能寄出去。九三年的那個下午,八十七位姐妹的生活,就那么突然終止了。不單是美華姐的信沒寄出去,豆芽菜的信也沒有寄出去。本來,美華姐是和豆芽菜約好了,在出糧那天一起去郵局的。

3.豆芽菜

十幾年過去了,您還記得我們這些姐妹,這是我愿意接受您的采訪,也愿意和您說這么多話的原因。我真的不想回憶這些往事,每一次的回憶,都是把剛剛開始結痂的傷口又撕開一次。

對,豆芽菜也是一個姐妹的名字。

回想起來,豆芽菜還真是一個美女。那年,她也就是十七八歲吧。我只記得,我進廠沒多久,有一天晚上,豆芽菜說她要請客,說是她要過生日。她請了我們宿舍里所有的姐妹,一起在離廠不遠的四川餐館吃飯。那天晚上,豆芽菜特別瘋,她喝了不少啤酒。那一餐飯好像吃掉了她半個月的工資。她一點都不心痛,倒把美華姐心痛得要死。美華姐不停地提醒她,阻止她,說夠了,可她卻還要點菜,還要加酒。她特別興奮,話也比平時多。她說他們一家人都能喝酒,她哥哥的酒量最大。

說到哥哥,豆芽菜更加的興奮,她說她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最帥的哥哥。

豆芽菜說,我哥哥就要大學畢業了。我哥哥大學畢業了會來這里看我,也會把我接出廠的。到時讓你們見見我哥哥,你們這些小妖精,見了我哥哥肯定會愛上他。不過你們愛也是白愛,我哥哥是不會愛上你們的,我哥哥愛的是我……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嫁給我哥哥……我哥哥有多高你們知道嗎?一米八零……我一米六三,我還有得長,我今年才十七歲(她當時說的是十七歲還是十八歲?我記不真切了。)出廠之后,我就要去學模特。

豆芽菜說著站起來,學著模特扭了幾步,她還真的走得很像。看得出來,她是下過一些功夫的。那個晚上,我正式融入了我們宿舍這個小群體之中。開始和她們無話不說。那之前,我和她們還沒有說過什么話,和豆芽菜更加沒有說過什么話,只是覺得,她是一個滿腦子奇怪想法的女孩子。她愛照鏡子,愛穿好看的衣服,也很自信。在當時,剛出門的我,覺得她不是一個本分的女孩子,那種超出自身條件的自信,讓我覺得,她這樣的人不太適合做朋友,加上剛出門,我對這個陌生的城市一下子還沒有適應過來,外面的生活,與我想象中的,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生活。自從進了致麗廠,那間小小的廠房,就是我的天地,從車間到宿舍,再從宿舍到車間,就是我生活的全部。都說楚州是一個美麗的城市,可是我無法感受到這個城市的美麗。聽說我們廠離海很近,可是沒有見過大海。我夢想著,有一天休息,我能去看海。

對,您說得沒錯。說起來,那時我也是個滿腦子夢想的女孩。回想起來,我們那些姐妹,個個都有著自己的夢想,我們正是做夢的年齡,沒有夢想才奇怪,只是加班加點的打工生活,把我們的夢想壓縮到了內心深處,我們的夢想只能成為一個夢想。可是豆芽菜不是這樣的,她一天到晚愛對姐妹們說她的夢想,她堅信,等她的哥哥大學畢業了,她的夢想就會實現了。

豆芽菜的本名叫黃婷婷,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往人群里一站,還真有點亭亭玉立的意思。加之她又瘦,穿小號的工衣吧,太短了,穿上大號的工衣,胸前卻空空蕩蕩的,像男孩子一樣,沒有一點起伏曲折。她因此而有了一個外號叫黃豆芽,開始大家都叫她黃豆芽,后來大約覺得她充其量也只是一根更瘦的綠豆芽,就把這個黃字省掉,叫她豆芽,也不知怎么回事,叫著叫著,又成了豆芽菜。后來,大家都叫她豆芽菜,這樣叫她也不生氣,那時我們大家好像都有外號,叫著外號顯得親切。

豆芽菜也有她的憂郁,她總是說,廠里的伙食太差,加班時間太長。她一直是想重新找一間廠的,可是又不敢亂跳,怕出了廠又找不到工作,那就麻煩了。她說再在致麗廠做兩年,她就毀了,就不會再長高了。她說她進致麗廠的時候是一米六三,一年過去了還是一米六三。她還為胸部發愁。她說做模特,胸不能太大,可是也不能太小,她的胸部確實太平,都成太平公主了。有一次,睡覺的時候,她突然問美華姐,她說,美華姐,你的胸怎么長得這么大。美華姐說,傻孩子,我生過小孩了,小孩要吃奶,就大了。這時花妖剛沖完涼出來。我們宿舍里,花妖的胸最大。豆芽菜看著花妖的胸,眼珠子都掉出來了。豆芽菜居然忍不住摸了一把,嚇得正在晾衣服的花妖尖叫了起來。尖叫的花妖看清摸她的是豆芽菜,把濕的手在睡衣背后擦了兩把,舉著雙手,做出要掐的樣子就朝豆芽菜逼過去,然后把尖叫著的豆芽菜推倒在床上。花妖也摸了一把豆芽菜的胸,又去撓她的癢癢。

花妖說,小妖精,死豆芽,還敢亂摸不?

豆芽菜說,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花妖說,喊姐姐。

豆芽菜說,姐姐,好姐姐。

說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花妖放開了豆芽菜,可是剛剛從床上站起來的豆芽菜又摸了一把花妖的胸。花妖說你這個死家伙,這次要好好收拾你。豆芽菜就躲到美華姐的身后,喊,美華姐,救命呀。美華姐手里還拿著她兒子的照片呢,笑瞇瞇地看著豆芽菜,說,誰叫你瘋的,我才不幫你呢。

熄燈的鈴聲就響了。大家不敢再吵,要是再吵,被保安抓住了是要罰款的。可是大家的情緒剛剛興奮起來。豆芽菜還在羨慕地說,花妖姐,你的胸是怎么長的?

睡在豆芽菜對面床上的棉花說,豆芽菜,告訴你一個辦法,想要胸大,就談個男朋友,讓他多摸摸就大了。

豆芽菜說,花妖姐,你是不是男朋友摸大的呀?

花妖說,死瘋丫頭,累了一天,都要散架了,還有力氣瘋!花妖說著,聲音就小了下去。豆芽菜也安靜了下來,不一會兒,宿舍里就響起了一片輕輕的呼嚕聲,我的意識也開始模糊了起來。

4.花妖

花妖其實一點也不妖。她的名字里有一個幺字,叫花幺妹,幺在我們那里是小的意思。花妖在家里也是最小。我們都叫她花妖,她也覺得這名字很好聽,很嫵媚。

花妖長得很好看。什么樣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顯得洋氣,連廠里那種灰工衣,穿上也顯得與眾不同。因為長得好看,加上性格比較外向,廠里有好幾個男工都喜歡她。還是林剛膽子大一些,先向花妖發動了愛情攻勢。出糧那天,廠里會放半天假,而這半天,花妖肯定會收到林剛的邀請。要么是去看電影,要么是去逛街。她從來都不拒絕,可是她從來都不單獨去赴約,要么她會帶上豆芽菜,要么會帶上我,有時還會帶上豆芽菜和我。這樣,她既沒有讓林剛覺得沒面子,又很好地掌握了分寸。

花妖愛對林剛說,你看我的這兩個小妹妹,豆芽菜和林子,個個水靈靈的,你看上了哪個,悄悄對我說一聲,我給你們牽紅線,不過丑話說在前頭,到時不管你好上了誰,都不要忘記了我這個大媒人。按我們家鄉的規矩,給姐姐買一雙皮鞋穿說行了。

林剛臉紅紅的。林剛那一年也就是二十來歲吧,比花妖還小了兩歲。花妖總讓林剛叫她姐姐,她也一直以姐姐自居。她知道林剛的心思,可是她故意裝著不知道。

有一次,花妖開玩笑說,林剛,你覺得林子怎么樣,你們倆都姓林,組成一家人,可以開林場了。

我不知道林剛的心里怎么想,不怕您笑話,花妖這樣開玩笑的時候,我心里其實是很慌亂的,心一下子就亂了,亂得頭暈,亂得沒有了方向感,亂得不會說話了,只會紅著臉傻笑。不單是亂,還有一些甜甜的,澀澀的,真是五味雜陳。我開始盼著林剛來約花妖,林剛來約花妖的時候,我就能和林剛在一起說幾句話了。我想花妖是看出我的心思了,林剛不在的時候,她對我說,林子,你對姐說老實話,是不是喜歡上林剛了。

我說,姐,你別亂說,人家林剛喜歡的是你。

花妖說,你別裝糊涂,我問的是你。

我說,喜歡又有什么用。

花妖說,那就是喜歡了。行了,姐姐來給你們牽線。

當時我的心跳就加快了,心里像揣了一只動物,一個勁地想往外鉆,摁也摁不住。那真是一種美妙的感覺。那些日子,我有了一份期待。我一直期待著花妖給我牽線,然而,花妖說完那句話之后,仿佛就忘記了一樣,我也不好意思去提醒她,更不好意思去催她。再后來,加班就一天比一天緊了,出糧的那天也不放假了。我們在廠里和林剛天天見面,可是說話的機會越來越少了。我不知道花妖有沒有對林剛提過我們的事,也不知道花妖對林剛說了什么,總之,林剛開始避著花妖了,中午吃飯時,原來林剛總是會端著飯碗坐到我們這邊來,后來也不了。他好像也有點害怕我,看見我時,目光里有了一些躲躲閃閃的東西。當然,這都是后來的事。當時,花妖姐說她要給我和林剛牽線的時候,花妖說,傻妹子,我是有男朋友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花妖有男朋友。在那之前,花妖從來沒有對人說起過她有男朋友的事。

我說,花妖姐,從來沒聽說過你有男朋友呢?你男朋友是干嘛的?長得很帥吧?他在外面打工還是在家里?

面對我一連串的問題,花妖選擇了沉默。直到有一天,我們廠里的工人一起罷工,大家都呆在宿舍里不上班。我再一次問起花妖這些問題時,花妖才說了一些她男朋友的事。她說她男朋友和她是一個鄉的,那個男孩很上進,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還會寫文章。他先是在村小學里當老師,當老師之余寫了些小文章在縣報上發表了,鄉里一個領導很賞識他,把他弄到鄉政府當文書。花妖的家就住在鄉政府隔壁,花妖家的稻子就在鄉政府門口的水泥地上打。這樣,她自然就和他熟識了。

可是男孩在鄉政府呆了一年多,說鄉政府呆下去沒有前途,再呆也只是一個臨時工。后來就來闖楚州了。花妖說她來楚州,就是為了和男友離得近一些。

我們問花妖,怎么沒有看見你男朋友來過呢?他在哪里打工?他這么有才華,一定能找一份好工作的。

花妖沉默了。過了很久,就在我們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都失去了耐心的時候,她突然說,他就在楚州。花妖說,他在……坐牢。

花妖的話一出口,我們都呆了。花妖說,她在坐牢。花妖說,他出來找工作,找了很久沒有找到,手上的錢也用得差不多了。那天,他和兩個在找工途中結識的朋友,把手中所有的錢都湊在了一起,湊了三十多塊錢,他們買了幾瓶酒,弄了一些花生,把手中的最后一點錢都花光了。他們都喝醉了,然后,他們說好了,一起走到海邊上,讓海水把他們漂走。他們在走向大海的路上,看見了一對戀愛的男女,于是他們改變了主意,他們不想死了,把那對男女圍住,讓他們把手中的錢交出來。他們搶了一百二十塊錢,繼續往海邊走,還沒有走到海邊,就被抓了。他被判了八年。要到二零零一年才能放出來。

花妖說她就是得知男友坐牢了,才決定來楚州打工的。她說她只想離男友近一點,她想讓男友知道,她就在鐵窗外面等著他出來。

我們沒有想到,花妖有過這樣的過去。

我問花妖有沒有對林剛說過這些。花妖沒有回答我。花妖只是說,她給她男朋友寫信了,要他在里面好好改造,爭取減刑。她還說,下次出糧,她會去監獄看他。

如果不是暴發了那次罷工,花妖也許會完成她的心愿,去看一眼男朋友。可是那次罷工失敗之后,老板決定加強管理,不僅把廠里的窗戶都釘上了,還在車間門口裝了一道鐵門,又規定了,下班時也不準隨便出廠。

我們像坐牢一樣,失去了自由。

5.罷工

是的,罷工。

我記得是在十月份,就是火災發生的前一個月,廠里又發生了罷工。對,是又發生了一次罷工,這是我到廠里之后的第一次罷工,可是我聽美華姐說,原來廠里也發生過多次罷工。

我記得,十月一日國慶節,廠里也沒有放假。出糧那天,廠里也沒有放假。我們已連續有幾個月沒有休息了。每天加班的時間還在延長。聽說這批貨一定要趕在十二月之前出貨。我們生產的這些玩具,是歐洲孩子們圣誕節的禮物。一定要在圣誕節之前交貨的。那時的加班加點簡直無法形容,加上廠里的伙食實在是太差了。在連續加班三天之后,豆芽菜終于沒能堅持住,暈倒在工位上。豆芽菜的暈倒,成了那次罷工的導火索。

當時,我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圍在豆芽菜身邊沒了主見,有的只會尖叫,有的只會流淚。美華姐和花妖,手忙腳亂地在那里搶救她,卻也不知道怎么救。有人說要掐人中,她們就去掐人中。有人說要喂點熱水給她喝,就有人去找熱水。車間里亂成了一鍋粥。

管理人員來了。管理員板著臉,大聲叫著,吵什么?吵什么?不想做了?

豆芽菜暈倒了。我們說。

女工們讓開了一條路。管理人員走過去,拿手指在豆芽菜的鼻孔外探了探,板著臉說,又沒有死,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你,你,你們兩人,把她抬到宿舍里去。你們……回到工位上做貨。

您也在工廠里打過工的,知道,這樣的廠子,在當時是見怪不怪的,那時《勞動法》也還沒有頒布。什么?您是說,現在有的地方,《勞動法》還是一紙空文,這也是的,《勞動法》保護的是勞工的權益,勞工的權益和資本家的權益很多時候是不可調和的。

您沒有打斷我,好,我接著說:

廠里經常會有人暈倒。管工也就見怪不怪了。暈倒了大不了抬到外面去打一支吊針,然后休息兩天繼續上班。打針的錢?當然是要自己出,而且休息期間沒有工資。那段時間,為了不讓自己垮下去,很多姐妹都買了補品來補身體,可是那些東西吃了也補不上來。

大家又回到工位上。我沒有了心思做事,我不知道豆芽菜怎么樣了。美華姐抬著豆芽菜去了宿舍,也不知怎么樣了。我心里很亂。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我夢想的外面的世界?我有了想逃的念頭。我想回家,想媽媽,想爸爸。想吃媽媽做的飯菜。可是當時,我更想的是吃上一頓肉,然后好好睡上一覺。我的頭也開始發暈,里面像有無數的蟲子在叫,就像是夏天的夜晚,無數的蟲子,不停地鳴叫。我看見一只螢火蟲兒在飛,一群螢火蟲兒在飛。不行,不行,不能倒下去,我對自己說,林雅萍,你一定要堅持住。我這樣提醒自己,我把手拿進嘴里咬了一口,感覺自己是清醒了一些。我終于是堅持到了下班。

豆芽菜沒事了。她睡在床上,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豆芽菜還在睡。暈倒之后,美華姐她們把她弄到廠外面的一間小診所,打了一支吊針,她就一直在睡。我當時真的有點羨慕豆芽菜,要是我也能暈倒一次,換來這美美的一覺,那也是值得的。可是,這也是不可能的事,第二遍上班鈴聲又催魂一樣尖叫起來。姐妹們開始拖著疲憊的雙腿往車間里走。一定要在七點三十分之前打卡,否則算遲到,一個月遲到三次,就算曠工一次。曠工一次扣一百塊。我和美華姐,還有花妖一塊兒,我們走到車間大門口時,發現大門口圍了很多人。

原來不知是誰在車間門口貼了一張紙,紙上寫得很簡單,說,太累了,我們要休息,我們今天罷工,都不上班,上班的是王八蛋,全家死光光。

大家圍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就都回宿舍睡覺。

這就是我們的罷工。我們這一覺睡得也不踏實,到了中午時,我們去食堂吃飯,才發現,食堂沒有做飯。我們罷工,老板就讓食堂停了伙食。我們想去廠外面吃,可是廠門緊鎖著。大家就翻過了那道鐵門去外面吃飯,吃完了飯再翻回來。談判?沒有!廠里沒有派人出來和我們談判。我們的罷工,也沒有人組織,我們也沒有提出一個明確的罷工目標,與其說是罷工,不如說我們是為了爭取一天的休息時間。到了晚上,廠里的廣播響了。在廣播里講話的是香港的管工,香港管工說,晚上都去加班,不加班的,按曠工處理。

我從來沒有經過這樣的事,有些害怕,我問美華姐該怎么辦,要不要去上班。美華姐說,看有沒有人去上班,有人去我們就去,沒人去我們也不去。

我說,要是不去,會不會真的按曠工處理。

美華姐說,那還會有假?老板說得出做得到的。

我們沒有誰想到過用什么辦法來爭取我們自己的權利,我們沒有人覺醒。我們差不多懷著相同的心理,都害怕被老板扣錢。我們都認為,老板是大腿,我們是胳膊,雖說老板只有一個,他只有兩條大腿,而我們有一百多雙胳膊。我們也沒有想過去擰過他的大腿。我們更沒有想其它更深層次的問題。那天晚上,還是沒有人去上班。我們在車間門口轉了一圈,又回宿舍休息了。第二天早上,就有工人開始去打卡上班了。因為廣播里不停地在播通知,說要是不上班的,就到財務部去領工資。我們都清楚,這所謂的領工資指的是什么,你是別指望真的能領到多少工資的,七扣八扣,差不多就是凈身出廠了。

八點鐘,廠里就恢復了生產。我們所謂的罷工,就這樣突然開始,又匆忙結束。

是的,是有些像兒戲,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我們也算是爭取到了一天的休息,補了一下瞌睡。

我聽美華姐說,廠里經常會這樣來一次罷工。工人也習慣了,老板也習慣了。工人不會有什么太高的期待,老板也不會慌張。

豆芽菜休息了兩天,也開始上班了。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6.干姐妹

這次罷工后,老板把中午和晚上下班的休息時間再一次減短了。那些日子,溫暖我們的,是我們這些姐妹間的友誼和對家人的思念。

美華姐給她的老公寫了一封信,她想兒子了,想讓老公給兒子再照一張相寄來。信寫好了,一直沒有時間去寄,于是她每天晚上會拿出信來看一看,想起一些什么話,又加在信的后面。再想起一些話,又加在信的后面。她每次加上那些話后,都會寫上日期的。有一次,美華姐看著她的信,笑了。她指著她的信對我們說,你們看我這封信,這肯定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信了。原來她的那封信上面,已留下十幾個日期了。美華姐笑著笑著,突然就抱著頭哭起來。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受。

花妖的一封信,也寫了有厚厚的一沓了,她一直沒有機會去寄。

我也給爸爸媽媽,給弟弟寫信了。

可是我們這些人的信,都有一個相同點,開頭差不多都是一樣的,就像那首歌里唱的一樣,“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嗎?我現在楚州挺好的,爸爸媽媽不要太牽掛……”我們對自己的親人,都報喜不報憂。

我們都有著自己的夢想。在勞累了一天之后,在熄燈之前,我們都會睡在黑暗中,說一說自己心中的夢。我們都有這樣的習慣,喜歡把自己的夢想說出來。比如美華姐就愛說她的兒子,說她要是進了一個好廠,有時間了,一定要把兒子接到楚州來玩玩。花妖說她相信他在里面會好好改造,會減刑,會早一天出來的。她說她一直有一個預感,有一天,她下班了,聽見保安喊有人找她,然后她跑向廠門口,就看見他。他對她說,他減刑了,出來了。我也有我的夢想,我夢想著有一天廠里放假,林剛突然朝我走過來,牽著我的手說,林子,我們一起去看海吧。可是我從來沒有把我的夢想對她們說。我害怕我的夢想一說出口,就無法實現了。我們宿舍里那時沒有住滿,八個人的床位,只住了六個人。還有兩個,是來自河南的李棉花和李菊花。她們兩個是親姐妹,棉花比菊花大兩歲。她們姐妹倆平時不怎么參與我們的聊天,她們有姐妹倆,有什么話有什么事,姐妹倆有個商量,因此和我們的關系就相對冷淡一些。還有一個原因,聽說在我還沒有進廠之前,李棉花就和花妖吵過架,后來雖說是和好了,關系卻還是有些冷淡。她們為了什么事而吵架,我一直不太清楚。在我們說得熱鬧的時候,她們姐妹倆總是很少說話。但是她們姐妹倆做工很認真,而且手腳特別快,同樣的坐一條拉,每個月她們姐妹的工資都要比我多出幾十塊。也不清楚到底是為什么,總之在我們宿舍里的姐妹中,我對她們姐妹的印象是深刻的,交往卻很少,我們從來沒有交心談過話。也可能,她們比較內向,不愛把自己的內心敞開吧。

豆芽菜就不一樣,豆芽菜總是愛做夢,豆芽菜總是對我們說,到明年就好了,到明年夏天她哥哥就大學畢業了。哥哥大學畢業后,就會接她出去的。

美華姐說,豆芽菜,你還想當模特么?

豆芽菜的眼里亮了一下,說,……想。怎么不想,當模特是我的夢想。

花妖說,豆芽菜,你當了模特,不會忘記我們吧?

豆芽菜說,怎么會忘記你們呢?我要是當模特了,第一次走臺,一定請你們去當特約嘉賓。

我說,別到時候把我們這些姐妹們忘了喲。

豆芽菜有些急了,說,怎么會呢?怎么會呢?

看豆芽菜著急的樣子,美華姐就說,是呀,我們的豆芽菜怎么會忘記我們呢?我們這些人雖說不是姐妹,卻比親姐妹還要親呢。

豆芽菜說,要不,我們就結拜成干姐妹吧。

豆芽菜的提議,得到大家一致響應。于是我們就都報上了自己的出生年月。美華姐最大,是大姐,棉花第二,菊花第三,花妖第四,我和豆芽菜是同年的,我比她大一個月零三天,我排了第五,豆芽菜第六。

美華姐說,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干姐妹了,今后遇到什么困難,我們要相互關心。

花妖說,要不要一起發個誓。

豆芽菜起哄說,對,我們要立個誓,我,黃婷婷,和五位姐姐結成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美華姐笑著說,你這個死豆芽菜,就你鬼點子多。這些話就不用說了吧。

豆芽菜說,一定要說,不說就沒有勁了。

花妖也說,是得立個誓。

美華姐笑著說,那好吧,我們一起立個誓。

于是,我們一起說,我,某某某,和五位姐妹結拜,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們立完了誓,就真的像是親姐妹一樣的親了。別看這結拜只是一個形式,有沒有走過這形式,還是大不一樣的,結拜之前,我們的關系也好,也像親姐妹一樣的親,但那時心里沒有一種為對方好的責任,只是覺得姐姐妹妹們對我好,我也對她們好,可是有了這個承諾,就不一樣了,就有了一份責任,一份義務,關心姐妹們,就成了每個人的份內事了。其實當時豆芽菜提出來結成干姐妹,也不是什么獨特的創意,我們的廠里有好幾伙干姐妹。結成了干姐妹,就有了自己的一個小群體,遇到什么事的時候,團結在一起,力量就大多了。有了這些干姐姐干妹妹,我也感到安全多了,遇到什么事也不那么害怕了,想到在這異鄉,我不是獨自一人,我有著這么多的姐妹,我就不會慌張了,對前途也看得光明了起來。

花妖說,我們應該慶賀一下。花妖說,聽說這個月底就可以交貨了,交完了貨,廠里肯定會放一天假,到時我們一起去看海。到時,我們跪在海邊再立一次誓。花妖的話,得到了我們一致的贊成。于是,在我們的打工生活中,又多了一個期望,一起去看海。

是的,我們的這個心愿沒有完成。我們沒來得及一起去看海,災難就發生了。

自從結成干姐妹之后,大家的關系比從前又進了一步,我們吃飯時坐在一桌一起吃,下班上班時,也是走在一起。李棉花李菊花兩姐妹,和我們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我相信,眼前是最難的時候,咬牙過了這一關,未來的生活,一定會無限美好。

我們沒有想到的是,當初的那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真的一語成讖。只有我,沒能遵守自己的誓言,我茍活了下來。然而,我覺得,上天對我也進行了懲罰,讓我在痛苦中生不如死。我害怕無邊的黑夜,黑夜來到了,我就會陷入噩夢之中。我也害怕光明的白天,白天到了,我的靈魂與痛苦無處可逃。

7.父親

您是見過我的父親的,您覺得,我的父親是個怎么樣的老人?和別的農民不一樣?您說得對,我一直覺得,我的父親是天底下最偉大的父親。可是,有時候,我又害怕我的父親。您一定聽他老人家說過了,對,父親又在為我張羅婚事。我理解父親的想法,可是,也許是我的心性太高了吧。

我最怕父親對我說,我老了,我累了。

每當這時,我就不知如何是好。

我一直為我有這樣一個父親而自豪。我父親,一個識文斷字的農民,他這一輩子,似乎從來就沒有對生活失去過希望。他是個了不起的父親,有著中國農民特有的淳樸與堅韌,又有著普通農民所沒有的智慧與見識。

您知道嗎?在九三年,我的父親在接到火災的消息時,他沒有流淚;父親到楚州,看到火災現場時,他沒有流淚。我聽說,父親在手術室外等了三天三夜,也沒有流淚。甚至,當父親看見我,他心愛的女兒,從此失去了一條腿,而且毀了容顏之后,父親也沒有流淚。可是父親在賠償協議書上簽上他的名字時,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嚎啕大哭。那是我父親最后的一次失聲痛哭,從此之后,我的父親,就再也沒有流過淚,哪怕一滴淚。母親瘋了,父親沒有哭。我離婚時,父親沒有哭。父親總是對我說,孩子,沒有過不了的坎。咬咬牙,就過去了。

我知道,我是父親最大的一塊心病,我的未來,成了父親心里最深的痛。

前不久,父親又對我說,孩子,你就別心性太高了。找個男人,只要他對你好,就成。我和你媽總是要走的,可是你沒有一個好的歸宿,我怎么能安心地走呀。

自從我出院回家之后,父親就一直為我婚事操心。張華其實就是父親操心的結果。對,張華,你聽我父親說起過。父親對我氣走了張華很不滿。可是您知道嗎?張華是個不錯的男人。他對我好,我也愛他。和他結婚一起生活的那兩年,是我受傷之后最幸福的兩年。可是,我一直陷在噩夢中,每天晚上,我都會從噩夢中驚醒,醒過我就拿張華發脾氣。我甚至會拿很惡毒的話來傷害張華,有一次我對他說,我知道你為什么會娶我這個殘廢,你看中的,其實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的那一筆錢。

什么錢?這個我父親沒有對您說吧。父親是個要強的人,這樣的事,他不會對外人說的。

張華也承認,他娶我,是因為那筆錢。那時,他們的家庭需要那筆錢。可是和我結婚后,張華對我是不錯的,雖說我知道,他的心里很苦,我不該無情地撕開張華內心的傷口,我也撕下了一個對我好的男人的尊嚴。我知道我這樣是不對的,可是我忍不住這樣做。

是我讓張華失望了。

其實我和張華結婚,本來就是個錯誤。張華長得很不錯,人品又好,他沒有理由要找我這樣一個又丑又殘的女人結婚。可是那時,他家里正遇上無法挺過去的災難,一次山洪,把他的家毀了。我父親找到張華的父母,說他可以幫他們家度過難關,但是父親提出了他的條件,那就是,張華和我的婚事。父親后來對我說,他一直不認為這樣做有什么不對,為了自己的女兒,做什么事都是可以的。再說了,父親說,我用我女兒一生的痛苦換來的這筆錢,再去換回女兒的一點點幸福,有什么不對?我父親的這話,說得很樸素,也很深刻。父親說的這筆錢,指的是我受傷之后得到的賠償,一共是一萬八千塊。在當時,在農村,這也算得上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

張華的父母開始是不同意的,可是張華同意了。

這是我的第一次婚姻。也是張華生命中最脆弱的傷口,可是我卻一次次撕開了他的傷口。我不想把自己說得多么高尚,我也舍不得張華,但是每次從噩夢中醒來,看著張華俊美的臉,我就覺得自己太自私了,覺得我配不上張華,我的幸福,其實是建立在張華痛苦之上的。

和張華離婚,讓父親舒展了兩年的眉頭,重新又鎖緊了。母親在父親的精心護理下,慢慢地清醒了不少。可是我的終身大事,卻把我的父親壓得喘不過氣來。從那之后,父親又開始為我張羅著婚事了,父親沒有再走從前的老路,一是他的手中再也拿不出那么一筆錢了,二是,他從我的第一次婚姻失敗中汲取了教訓,他想為我張羅一門般配的婚姻。

一次又一次,父親總是勸我去相親。我害怕相親。

我不愿意在別人的面前展覽我的傷口。每一次相親,都會把我的傷口重新撕開一次。我想我是太自私了,當年張華為了自己的家庭,可以拿自己的婚姻作犧牲,我為什么不能為父母親犧牲一點呢。父親總是勸我,心性別太高了,要面對現實。

現實。是的。可是現實是什么呢?現實是我是個殘廢,還毀了容。可是,您這些天和我的交談,也應該看出來了,我的心靈是高貴的。謝謝您的夸獎,是的,我是一個異類。這是苦難給我帶來的恩賜。

出院之后,我就做不了什么事。可是一個人坐在家里的日子,太枯燥,太乏味。那時,我陷在往事中不能自拔,我曾經幾次動過自殺的念頭,也曾經有兩次付諸了行動,可是我都沒有死成。死不成,我想,那就活下去。父親開始想辦法,父親認為我之所以想要去死,是因為太孤獨了,可是父親要去做農活,要掙錢養活一家人,他不可能陪在我身邊,于是,我的父親,這個了不起的農民,他想到了書,他知道我喜歡看書,他開始找一些書給我看。我迷上了書。這些年來,我看了太多的書,父親總是想辦法給我弄一些書,在外打工的弟弟,也會隔一段時間就給我寄一些書回來。可是,你知道的,“人生憂患識字始”,書讀得越多,我的痛苦越深。我的父親可能是感覺到了這一點。有一天,父親曾對我說,閨女,爸不該讓你看這么多的書,是爸害了你。

我明白父親的意思。書讓我傷殘的心靈變得高貴了。讀了太多書的我,無法接受父親給我介紹的那些人,我在生存的需求之外,又多了一份精神的、靈魂的需求。

父親其實也是知道這一點的,他的女兒,往后的日子,怕是只能獨身了。可是父親不甘心,他一直努力著。

我記得前不久,我躲在床上看書,就是這本書,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我列出書目,讓弟弟給我寄回來的……我當時正在看書,父親坐在床頭,說,孩子,心性別太高了。明天還是和他見一見吧。人家不挑咱們就是好的了。

我點了點頭。我倒是不在意這個男人是否四肢健全,但他必得有一個健全的大腦,有一顆健全的心。

第二天,那個男人來了。那個男人來之前,父親告訴了我,那個男人比我大了十歲,有三個孩子,妻子去世了。男人不傻,勤快,家境還過得去。這些我都不在意。

父親給那個男人倒茶。然后,讓那個男人和我說話。我只是看了那個男人的眼睛一眼,就知道,我們是無法進行心靈上的溝通的,如果我嫁給了他,他一輩子都不會走進我的內心深處,哪怕只是一分鐘,一瞬間。他的眼睛里沒有我渴望的那種東西。那是什么東西?我也說不清,是愛情?是關懷?是信任?還是……理解?沒有,那個男人眼里的我,大約只有一個概念,那就是一個女人。

那個男人走了。聽說,那個男人是同意了,對我還是滿意的。雖說大火在我的脖子上和胳膊上,手上留下了不滅的傷痕,雖說大火奪去了我的一條腿,可是我畢竟還不到三十歲,這些年來,我足不出戶,日不曬雨不淋,我的臉上還有著一些青春的影子,這一切,我都從那個男人的眼神中看到了。

那個男人走后,父親問我怎么樣?父親盯著我。我知道父親很緊張。

我無法再次對我的父親搖頭。我不能再一次傷害父親,不能再給他打擊。可是,我也無法點下我的頭,這不是點頭,是向命運低頭,低下我高貴的頭。我就這樣呆在了那里。我看見父親的臉上漸漸爬滿了失望。父親不安地搓動著的手,也漸漸地停下來了。

我覺得我真是太殘忍了,我不忍心看著父親這樣,于是我安慰父親說,爸,你讓我想想。讓我再想想。

父親聽我說再想想,知道事情還有挽回的余地,于是神情又輕松了一些。他對媒人說,明天等消息。送走了媒人,父親沒有再對我進行任何的說教。

8.螢火蟲

您也覺得,我和那個男人不合適?

在和我聊天之后?呵呵,在聊天之前,您一定覺得,我這樣的人還挑三揀四的,簡直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是不是?您是懂我的,這也是我接受您的采訪的原因。我不喜歡有些記者,他們來采訪我時,眼里流露出來的,只有同情,我不需要這種同情,我需要的是理解,是尊重。

那天晚上,我一直沒有睡著。我的腦子里一直來回晃動著兩雙眼睛,一雙是我父親的眼睛,還有一雙,是那個男人的眼睛。當父親的眼睛在我腦海里晃動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嫁人吧林雅萍,你出嫁了,父親也了卻一樁心病。可是很快,另外的一雙眼又晃到了我面前。不!不!我對自己說,我不能嫁給這雙眼睛的主人,我無法和這個人共度我的余生,我無法想象,在午夜,當我從噩夢中醒來時,我身邊躺著這樣一個男人,而且,這個男人還打著響亮的呼嚕。我認為,這個男人會打響亮的呼嚕。可是,父親的眼睛又晃到了我眼前,父親的眼里,流動著父親深深的愛和被生活磨礪得失去了棱角的卑微。

您一定還記得,五天前,您第一次和我父親的談話吧。我知道,您當時一定很瞧不起我的父親,因為我看見你激動了。是的,您當時問我父親,怎么看待十三年前的那次災難。我的父親說,還是要感謝黨,感謝政府,感謝黨和政府對我們的關心,給了一筆賠償金。我父親還說,這事也怪不了那位老板,老板也受到了很大的損失,廠子也破產了,還坐了牢。

您當時激動得站了起來,您揮動著手,大聲說,可是,您知道嗎?那位老板,他完全可以賠你們錢的,他有這個賠償能力,他為了逃避責任,選擇了破產。他只坐了兩年牢,就出來了。現在又開起了廠。

您當時的反應,可把我父親嚇壞了。我看見,那一瞬間,我父親手足無措。希望您能原諒我父親,這些年來,我父親習慣了歌頌,習慣了在上面來的人面前言不由衷。對,上面來的人,鎮里,縣里,州里,省里,北京,還有國外來的人,在我們鄉下人眼里,你們都是上面來的人。面對你們,我們這里的父老鄉親,都習慣了用一種謙卑的語氣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其實我父親從前不是這樣的。我記得,還在讀初中的時候,有一次,縣里的電視臺來我們村采訪,那是關于我們村一條公路的修建,恰好問到了父親。我父親沒有像其他農民那樣說一大堆感謝政府的話,接過話筒,我父親就說,老子要罵娘。接著我父親就罵開了。說村里的人,鎮里的干部吃了修路款,花了這么多錢,卻修了一條破路。天真的父親當時以為,他的那些直言,會在電視里播出來,會引起上面人的注意,結果,新聞當然是沒有播出來,后來還穿了不少小鞋。

您也不用自責,您當時的激憤,除了說明您對我們農民不了解之外,還證明了您的正直。我記得,您當時指著我的父親大聲說,可是您想過沒有,你的女兒終身的幸福,難道只值那一萬八千塊錢嗎?

我的父親,臉上的表情是呆滯的。父親沒有辯解,只是不停地說,感謝黨,感謝政府。改革開放好啊,沒有改革開放,我們哪里能過上今天的幸福生活?

您又說,可是,你的女兒,卻要忍受終身的痛苦。

我父親說,這都是那個外國人壞。父親說的那個外國人,就是玩具廠的委托生產商。我們當時生產的玩具,都會打上那家外國公司的品牌運往國外。

您當時低聲說了一句話,我的父親沒有聽清,可是我是聽清了的。您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想對您說,您錯了,您只看到了我父親在你們面前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卻沒能透過現象看本質,沒有去想到,像我父親,這樣一個誠實的農民,為什么學會了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您不知道,我的父親,他這樣說時,內心里其實有著多少的委屈。

說了這么多,我還是覺得,我遲遲不出嫁,對于父親來說,真是太殘忍了。

昨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沒有睡著。這些天來,你的采訪,讓我的記憶重新又復活了。那些溫情的過去,還有那些苦難的過去。都活了過來。

那場大火之后,香港有個樂隊,叫噪音公社的,寫了一首歌,就是唱我們那場大火的,叫《再見螢火蟲》。我喜歡螢火蟲,到了晚上,她們是我最好的伙伴。

昨夜,螢火蟲兒又飛進了我的窗口。一只螢火蟲兒。她在我的房間里來回地飛。她發著微微的光。在螢火蟲兒的微光里,看見了林剛的身影。林剛,如果沒有林剛,現在,化成螢火蟲兒的該是我,而活著的,應該是他。

如果說,在我近三十年的生命中,為哪個男人真正動過心的話,那只有兩個男人,一個是我父親,我愛我的父親,我尊敬他,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理解父親,越來越覺得,父親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另外一個男人就是林剛。而張華,我們始終都沒能走進對方的心里。

我愿意談談林剛。

花妖找林剛談過了。她對林剛說了她的男友,她還對林剛說起了我。她在我和林剛之間牽線了。然而林剛卻對花妖說,他只是把我當成妹妹,他說他喜歡的不是我這種類型的女孩。您知道,花妖把林剛的話轉達給我時,我心里是一種什么感覺?失戀的感覺。我甚至有了離開致麗廠的想法,我無法天天面對林剛,看見他,我的心就會亂。然而,我也知道,出廠是不明智的選擇,在當時的情況下,剛來南方不久的我,其實是別無選擇的,我只有選擇呆在廠里。我后面的生活,開始過得失魂落魄。

林剛肯定是看出了我的失魂落魄,他終于找了個機會單獨和我說話了。那時,我拉位上的電機壞了,作為機修的林剛,過來給我修機器。

林剛一過來,我就緊張得不行,我幾乎都不會說話了,我的手心里開始一個勁地往外冒汗,我的腿直發軟,我有一種暈眩的感覺,站不穩也坐不穩。

林剛問我,機器怎么啦?

我呆呆地,沒有回答林剛的話。

林剛又說,你怎么啦?你在出虛汗。你要注意身體,平時注意買點補品吃。

林剛說著,開始試電機,他很快就找出了機器的問題,開始很熟練地修理起來。他的樣子簡直太帥了,他修理機器時的每一個動作,扳手和電筆在他手中靈活轉動的樣子,都那么的讓人著迷。林剛也許是感覺到了我一直在看著他,他也有些不自在了。他一直埋著頭在修機器。他很快就修好了,這讓我很失望,我希望機器慢一點修好。林剛修好了機器,抬起頭,我們的目光就相撞了。林剛的目光躲過了一邊。我知道,林剛慌張了,他慌張了,說明他的心里是有我的,不然他用不著慌張。然而,又有人在喊,機修,機修,我的機器出問題了。林剛于是匆匆離去了。這是我們之間最親密的一次接觸。

從那天起,我就天天盼著機器壞。我們廠里的電機總是出問題。車間里不停地會響起喊機修的聲音,然而,我的這臺該死的機器,不想讓它壞時經常壞,想叫它壞時,它偏偏不壞了。有時我甚至想,干脆,想辦法把機器弄出一點小故障來,然而這樣的想法只是想想,誰也不會真的去這樣做,誰也不敢真的這樣去做。

后來,我的機器終于又壞了一次。當我興奮地喊出機修兩個字時,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我都沒有力氣再喊第二聲機修了。機修過來了,過來的卻不是林剛,而是馬師傅。好不容易等到的機會,就這樣又錯過了。接下來,就到了十一月十九日,災難就發生了。

9.十一月十九日

十一月十九日中午,花妖收到了她的男朋友的來信,男朋友在來信中說,他在監獄里因表現良好而減刑兩年。花妖那天顯得格外高興,臉上總是浮著止不住的笑。還沒有等我們問,她先忍不住對我們說了。

她說,他來信了。

我們都很高興,我們知道,花妖一直在等他的來信。

美華姐說,信上怎么說?

花妖說,減刑兩年,如果表現好,還可以再減刑。

花妖說,他說了,爭取在一九九七年能在外面相見。

一九九七,這是花妖憧憬的幸福的日子。

豆芽菜說,一九九七年,香港就回歸了,到時,我看那個死香港佬還神氣不。

豆芽菜說的那個死香港佬,指的就是我們的老板。那時,在我們這些打工妹樸素的心愿里,對于一九九七年,都有著自己的期待。一九九七年,對于很多人來說,是香港回歸的日子,可是對于花妖來說,是她和男友的一個約會。而對于豆芽菜來說,她有著更為美好的愿望。豆芽菜說,她要在一九九七年成為一個真正的模特。說到模特兩個字時,豆芽菜眼里就開始閃爍著動人的光輝。那天上午,我們居然都談到了一九九七,談起了自己的夢想。美華姐夢想中的一九九七,就是一家人團聚,當然,是在楚州。在外面租一間房,一家人在一起。美華姐這樣說。豆芽菜就笑美華姐,說她是胸無大志。美華姐笑瞇瞇地說,姐老啦,哪里還能和你們小姑娘比,有那么多的夢想。在一九九七年,我們一家人能團聚,我做夢都會笑醒。

花妖說,棉花姐菊花姐,你們的九七夢想是什么?

棉花說,哪里有那么多的夢想?

花妖說,怎么能沒有夢想呢?人沒有夢想怎么活?

棉花想了想,說,要真說夢想,我希望九七年的時候,我不在致麗廠打工了,進了一間好廠,每個月的工資能拿到一千塊,每天加班不用太長,一天最多加三個小時,如果一個月能休息兩天就更好了。

棉花的想法最樸素,她的想法其實也是我心中的渴望。她所描繪的好廠,其實就是我們理想中的工廠。

菊花的夢想沒有對我們說,菊花說,俺聽說,夢想要藏在心里的,說出來了就露氣了。

豆芽菜說,不會吧,我知道你的夢想,就是找個帥氣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

菊花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菊花說,這是你的夢想吧豆芽菜。

豆芽菜說,林子姐,你的夢想呢?

我的夢想?

其實我的夢想太多太多,一九九七年,我想得到林剛的愛情,和林剛在一起生活,其次,我也有著和棉花一樣的想法,那就是離開了這間工廠,找到一間理想中的廠,然后呢?我有很多的時間看書,我喜歡看書,可是進了致麗廠之后,我就一直沒有讀過書了。

有一次,我對父親談到了我新讀的書,談到了我的這些想法。我的父親才發現,我讀的一本書居然是《資本論》。后來,父親把那本書藏了起來。父親更愿意他的女兒去讀一些諸如《紅樓夢》之類的書。于是我就開始了對《紅樓夢》的閱讀。那些枯燥的日子里,我讀《紅樓夢》,我突然明白了,人的一生,其實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死亡,無論你在生前多么的榮耀,還是多么的卑微,結果都是相同的。我們的生命,長不過百,無論是百年或是十八年,在宇宙的時間長河里,不過是一瞬間,是白駒過隙。這樣想時,我內心的悲傷開始有所減輕。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我沒有現在的這些想法。我還是個未諳世事的打工妹,我對生活充滿著夢想,我把世界想象得像金子一樣光明,我相信,我們所經歷的黑暗,只是暫時的。終有一天,我們會離開這黑暗。所以當管工過來,沖著我們大吼大叫時,我們都沒有往心里去。管工一走,我們照例邊干活邊說話。太累了,不說話很快就會在工位上睡著的。管工也知道,所以他也只是裝腔作勢地來吼兩聲,只要我們不太過分了就成。

然而,在我們生存狀態脆弱的大環境下,個人的努力,夢想的麻痹,都是脆弱的。一場大火,一切都終止了,余下的,只有……痛苦!

火。這是我最不愿意回憶的往事。

火是從一樓的電梯口開始蔓延的。電梯口堆滿了易燃的雜物,只要有一點火星,就能引發大火。據后來的消息說,大火是從沖床班開始的。一開始,沖床上冒出的電火花引燃了電梯口的棉花。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去撲火,可是沒有滅火器,他們只能用一些紙箱去撲打,火越撲越旺,很快就失去了控制。黑煙開始順著樓梯往二樓鉆。沖床班的工人們嚇壞了,他們邊叫著失火啦邊往廠外面跑。他們,是廠里逃生的,有限的幾個人。

后來我聽人說,林剛當時是在一樓的。他見大火開始往二樓蔓延,他沒有逃,居然往二樓上沖。然而,樓梯口的鐵門,把他擋在了外面,他大聲喊叫著,喊拿鑰匙的管工來開門。然而管工沒有出現。

我當時在車間里,先是聽到樓下的尖叫聲,我開始并沒有在意。可是很快,濃煙就躥上了車間,有人叫失火了,我們一下子都慌了,開始涌向車間出口,可是鐵門鎖了。大家擠在樓梯口,無處可逃。有人往窗戶口跑,可是窗子也是釘死的。大家開始尖叫,哭喊,亂成一團,濃煙很快就包圍了車間,火在二樓車間里開始蔓延。溫度在一瞬間升高。我的腦子一下子就亂了。樓梯口擠滿了人,我們哭喊著,我聽見了有人在砸鐵門的聲音。后來我知道,是林剛,林剛從外面找來了鐵棒,在奮力砸鎖。

火從四面八方向我們包圍了過來。濃煙中,我感到呼吸開始困難。尖叫聲,哭喊聲,劇烈的咳嗽聲……我看見了豆芽菜。豆芽菜沒有擠在樓梯口,她將身子蜷在車間的一角,在劇烈地咳。我喊了一聲豆芽菜,我想過去抱起她,把她拖到車間門口,門總是會打開的,拖到車間門口就有生還的希望。可是火將我們隔開了。我聽見豆芽菜在哭喊著……豆芽菜的喊聲很快就被大火吞噬了。

一股濃煙就鉆進了我的肺部。我感覺到我要死了,可是當時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死,我要沖出去。

美華姐就在我的前面,美華姐在這時,并沒有忘記我。她一直拉著我的手,緊緊地攥著。我們逃生的惟一希望,就在樓梯這條通道。棉花和菊花,兩姐妹,我沒有看見。人太多,當時的場面太亂,又有濃煙,很快,我們就什么也看不見了。一切都只是憑借著一種求生的本能,前面突然傳來了叫聲,擠在樓梯口的人,像開閘的洪水,嘩地一下就涌了出去。

樓梯的門開了。

可是,擠在最前面的人,并沒有因此而逃出。在鐵門打開的一瞬間,強大的沖擊力,使得前面的人倒在地上,后面的人什么也顧不上,就從他們身上踩了過去。我身不由己地被帶到了樓梯口,這時,樓梯口也被大火封鎖。美華姐拉著我的那只手,不知何時松開了。在樓梯口,看見了花妖。花妖被踩在了底下,我想去拉她,就是這一瞬間,我也被踩在了底下,無數的腳,開始從我的頭上、背上、腿上踩過。我看見花妖,掙扎著,她是想重新站起來的,可是沒有成功,她吐了一口血,然后就倒了下去。

我來不及悲傷。一雙手,握住了我的手,我被一股力量從大家的腳下拖了出來。我沖出了大火的包圍圈,然后就失去了知覺。

我醒來時,一切都結束了。

致麗廠成了一片焦炭。

八十七名姐妹,就這樣成了焦炭。

我們宿舍的姐妹,除了我,無一幸免。花妖死在了樓梯口,她離生的希望只有一步之遙,可是,她終于沒能邁出那一步。豆芽菜,美華姐,棉花、菊花兩姐妹,她們都沒能逃出來。

我一直不敢回首這一幕,可是只要一閉上眼,這一幕就在我的眼前上演。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我們在一起結拜時說過的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沒有想到,我們這些姐妹,真的同年同月同日死在了一起。她們都實踐了自己的諾言,只有我,茍活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那一雙手給我力量,我也和她們一樣。我是在多年以后,我從那些來采訪我的記者口中得知,當時,有兩個男工站在樓梯口幫助那些被踩倒的人。其中的一個,因此燒成了重傷,還有一個,在拉起了一名打工妹之后,自己卻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他就是林剛。

我相信,是林剛救了我。冥冥之中,我渴望過無數次的牽手,卻是在生死的交界處。

關于后來的賠償,我不想回憶。那不是賠償,是一場別無選擇的交易。我的父親,也是在那次交易中,開始變得學會了說一些冠冕堂皇、言不由衷的話。我理解我的父親,我也理解,為何父親在賠償合約上簽下他的名字時,會嚎啕大哭。

然而,這一切,都過去了,對于死者來說,這是一次永久的解脫。而對于生者,卻只是無邊痛苦的開始。

10.再見螢火蟲

十三年了,十三年,我第一次說這么多的話。那個記者,他離開了。聽說,他在尋找我們當年大火中每一個遇難姐妹的家屬,他說,他受境外的一家機構的委托,要把一批善款一一送到遇難者家屬的手中。畢竟,這世界上,還有的是良知,有的是道義。

我又做夢了。

十三年來,我一直在做這個相同的夢。

我總是夢見火,夢見美華姐在大火中舞蹈,在烈火中歌唱。我夢見無數聲音,夢見姐妹們的歌唱的聲音。這是一種解脫后的歡欣,這是一種涅槃后的舞蹈,這種歡欣鼓舞的場面,讓我靈魂永生疼痛。

從夢中醒來,我依舊是無法再入睡。

螢火蟲,是我這些年來,最忠實的伙伴。螢火蟲兒,在窗外寂寞地飛。我的窗子一直是開著的,可是這一次,她們沒有飛進我的窗口,我看見,她們在窗外的草尖上,排成一隊,像是在表演精心排練的舞蹈。

我下了床。我走到了屋外。我來到草叢中。我來到螢火蟲的中間。螢火蟲好像認出了我,她們開始圍著我的身邊起舞。我看見了,那只領頭的螢火蟲兒,他的光特別的亮。我張開雙手,他在我的手掌上方輕盈地飛舞。

林剛。我知道,這只蟲兒,是林剛的化身。

花妖,美華姐,豆芽菜,菊花,棉花……我一一叫出了她們的名字。

一、二、三、四……八十七只螢火蟲兒,八十七個客死他鄉的魂。

我聽見了,螢火蟲兒也在叫我的名字。螢火蟲兒在領頭的那只蟲兒帶領下,慢慢飛向了遠方,她們在水面上繼續舞蹈。

附記:

二零零六年十月五日夜,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大火,一群女孩在烈火中呼喊,最后被焚燒成灰。我在一個高山頂上,見到了其中的一位,她已成為了女鬼,在空山中唱著高昂的歌。她飄了過來,挽著我的手,我們一起從山上往下飄,我看見了她被大火焚燒后的容顏。不一會,又來了幾十個女孩,她們流著淚,說她們來自同一個故鄉……然后我就從夢中驚醒。

——醒來時,感覺她們還在身邊,房間里還飄蕩著她們的氣息。閉目回想著夢中的情形,我想起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楚州致麗玩具廠,一場大火,八十七名打工妹命喪火海、五十多人留下終身殘疾和創傷。我想我是夢見了她們,那些大火中的死難者。我想,我該為她們,為那一場大火,為了那些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今天這個繁華世界的姐妹兄弟們,寫下我的祭文,不然,我的靈魂將無法安妥。

——清晨,上網閱讀相關資料,大悲!不能成文。

次日,待心情稍穩定,寫作此文!為了忘卻的紀念。

責任編輯:鄢文江

題圖插圖:蘇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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